关于“红灯区”之说,《都城记胜》里有介绍,并不是有栀子灯和歌妓的就是,而是有一种专门的“庵酒店”:“庵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门首红栀子灯上,不以晴雨,必用箬盖之,以为记认。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欲买欢,则多往其居。”栀子灯上有箬盖的才是暗门子,没有箬盖的只是伴坐点唱。这正是:红栀灯下啭鹂喉,玉笛银筝韵欲流。安得阿姨三百万,为卿破费作缠头。
栀子灯不单民间用,皇帝也用。冬至郊祭在太庙,时间是子时刚过,天交四鼓,也就是半夜两点。冬至这天的夜里,卤薄仪仗于御路两旁分列,间以盆烛,自太庙至郊坛泰门,辉映如昼。当时人写诗记录下这个情景:“严更频报更何其,万甲声传远近随。栀子灯前红炯炯,大安辇上赴坛时。”到了正月新年,皇帝去太一宫拈香,沿路前后奏乐,内诸司官吏引驾,早间晚上,点红纱栀子灯二百盏照明引路。
想想当时的情景,二百盏红纱栀子灯点亮,在临安的山下西湖的水边迤逦行来,红光成带,当时就有人写诗赞道:“阊阖门开紫禁通,金栀千炬蜡花红。”简直就是《印象·临安》的官方海报和宣传文案。
所以说那个《清明上河图》舞蹈,栀子灯出现不是不好,而是顶在头上这个方式不对,头上点灯,这不成了点天灯了?什么仇什么怨,要让歌妓受这种酷刑?
南宋时彩灯的制作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范成大说吴地风俗,元宵节时坊巷以连枝竹缚洞门多处,数十重之多,毎里门作长灯,题名诗句在灯上;用绢糊大方灯,灯上画历史故事;又有小衮灯时掷空中,又有大衮灯,又有鱼灯是用琉璃壶瓶贮水养鱼,以灯照映;又有万眼灯是用小块绸布红白相间砌成,多至万眼;又有琉璃球灯,像万花筒一样毎一隙映成一花;还有船灯,夹道陆行为竞渡之乐;还有水戏照心灯、莲花灯、栀子灯、葡萄灯、犬灯、鹿灯、马灯、月灯、桥灯。有这么多彩灯,栀子灯侧身其间,都不算特别稀奇了,但宋人看是看重它,刘克庄写《元夕》诗,首句就是“千炬金栀映玉蕖,台城昨梦又年馀”,以栀子灯代指所有灯,地位超然。
这种彩灯到现代称为苏灯,苏州彩灯匠人最为擅长扎制,近年老匠人离世,城市的灯光工程都换成了LED,彩灯业式微,只有在乡间一些地方还有保留。福建三明市清流县是客家人聚居区,里田镇元宵庙会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节日,旁边的几个县的人都会到里田去看灯。里田庙会内容丰富,早上抬着祖先牌位巡游乡境,接受子孙祭祀,中午由村民化装成雷公雷婆在庙里作法事,到了晚上是花灯游街。花灯分为两种,一种是简化成当地人称为花篮花盆式样的栀子灯,一种索性是板凳龙,从家里扛出长板凳挨着前面人的长板凳就成。夜晚的板凳龙点得红灯通亮,巡游在漆黑的山间,照着明年的年景,红红火火。
里田的栀子灯和宋朝的栀子灯形制上已经相去甚远,如不是当地人还管它叫栀子灯,外乡人是看不出这个花盆一样的朴素灯笼和汴京临安街市上的贴金红纱栀子灯有什么关联,只有那竹篾支撑出的六角敞口的造型依稀还保留着一些当初的旧貌,只有知道它名叫栀子灯时才会哦一声,原来它藏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