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动机”捷杰耶夫:在你是疯狂 在他是常态

2015-12-08 09:30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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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伦敦交响乐团刚刚从意大利巡演归来,其劳累程度,用乐团单簧管首席安德鲁·马里纳的话说:“我都快站不起来了。”而在“拉赫玛尼诺夫音乐节”首场音乐会之后第二天,伦敦交响乐团要在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音乐会,上午还有排练!即使伦敦交响乐团这样常年以日程紧张、善于吃苦耐劳著称的劲旅,在最后的排练中,根据汤姆·瑟维斯在他那本描写六位当代指挥大师与乐团的《作为炼金术的音乐》一书中说,也快崩溃了。

12月3日晚,连续多日严重雾霾后珍贵的晴朗冬夜,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拉赫玛尼诺夫全集音乐会“浪漫与狂想·激情与沉淀”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奏响。在独奏拉赫玛尼诺夫《升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收获了掌声与欢呼后,黎卓宇这位2015年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银奖获得者在捷杰耶夫鼓励下再次坐到钢琴前,弹奏了霍洛维茨根据比才的歌剧《卡门》中那首人们熟悉的“吉卜赛之歌”——《铃鼓在我们手中摇》创作的《卡门主题变奏曲》。

此时,捷杰耶夫,中国的音乐爱好者心目中亲切的“姐夫”,站在舞台边另一架钢琴旁专注聆听钢琴家的演奏。这是他在音乐会上一贯的做法。这之后,当黎卓宇再次坐下来准备弹奏第二首返场曲时,“姐夫”正在舞台外候场处,工作人员以为大师不再出场听了,于是关上了舞台的上场门——但是,门打开了,“姐夫”走了出来,站在那里,听完了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这是在作曲家逝世后发表的作品,也是电影《钢琴师》中男主角斯皮尔曼弹的那首。

捷杰耶夫并不是唯一一位站在这个舞台上静听独奏家演奏的指挥大师,克里斯托弗·艾森巴赫曾经不止一次地静立在舞台边,聆听包括打击乐名家李飚在内的独奏家的返场演奏。但捷杰耶夫大师这样做更引人瞩目,因为,他和马林斯基交响乐团是这一天上午才抵达北京的,下午三点就在大剧院开始了细致认真的排练,而3日4日的两场音乐会又因为曲目超乎寻常的容量——拉赫玛尼诺夫的三部交响曲、四部钢琴协奏曲、《交响舞曲》和《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而成为演奏时间极长的音乐会。为此,两晚的音乐会都安排了两次中场休息——有了歌剧演出幕间休息的感觉。这样的“劳动强度”,指挥家有充分理由在钢琴家返场演奏时到后台多休息一会儿,毕竟,62岁的指挥大师接着要指挥的,是在音乐表现、技术和体力方面都非常吃重的拉赫玛尼诺夫最后一首作品《交响舞曲》。

捷杰耶夫的日程安排被一些人称为“永动机”模式——似乎永远没有片刻喘息,紧张到疯狂,而这是他的常态。不仅在马林斯基,在“姐夫”自2007年至今担任首席指挥的伦敦交响乐团,常常也是如此。2008年秋,作为开启伦敦交响乐团2008年-2009年新音乐季的演出,捷杰耶夫指挥伦敦交响乐团演出了“拉赫玛尼诺夫音乐节”,曲目包括作曲家的三部交响曲和第三、第四钢琴协奏曲,曲目含量比此次国家大剧院少两部协奏曲、《交响舞曲》和《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那次伦敦交响乐团刚刚从意大利巡演归来,其劳累程度,用乐团单簧管首席安德鲁·马里纳(著名指挥家内维尔·马里纳爵士之子)的话说:“我都快站不起来了。”而在“拉赫玛尼诺夫音乐节”首场音乐会之后第二天,伦敦交响乐团要在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音乐会,上午还有排练!即使伦敦交响乐团这样常年以日程紧张、善于吃苦耐劳著称的劲旅,在最后的排练中,根据汤姆·瑟维斯在他那本描写六位当代指挥大师与乐团的《作为炼金术的音乐》一书中说,也快崩溃了。

3日晚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舞台上的捷杰耶夫和音乐家未显丝毫疲惫迹象。俄罗斯钢琴新秀丹尼尔·卡里托诺夫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未能演奏最受期待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客观上减轻了指挥和乐团的负担。在翌日音乐会的最后一个部分,孙颖迪担任独奏《第三钢琴协奏曲》,看得出乐团还是有几分疲惫。

虽然如此,就整体而言,所有曲目的演绎均有着大师指挥下的精湛水准,而“永动机”模式也并不影响大师在音乐阐释上的灵感洋溢。如此连贯地听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对于任何人都是最为珍贵的经历。正如“姐夫”在接受采访时所说的,这种曲目安排的“马拉松长度”,是为了聆听的完整感。王羽佳曾在一次访谈中说:“霍洛维茨的编排几乎把一场音乐会变成了一支曲子。”在我看来,这句话也非常适用于这两个夜晚,敬爱的“姐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将两场音乐会 “变成了一支曲子”——一曲宏大的拉赫玛尼诺夫巨作。而演奏的生动与完美,使得这部巨作并不像预料的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听众也承受住了两个夜晚各四个小时的考验,中途退场者寥寥无几。

我甚至认为,今年的拉赫玛尼诺夫,显示出捷杰耶夫至今领导了27年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在艺术水准上步入了巅峰。乐团的声音比往年更加融合、共鸣、响亮,也更加润泽、丰富、柔和。小提琴音色的饱满和璀璨感更具有顶级乐团的风采,而以中提琴和大提琴为主承担的内声部的强大,赋予弦乐织体以瑰丽多姿的丰富音色。六位低音提琴在舞台左边内侧分为三排,在雄浑低音烘托支持下,不仅高音的锐利锋芒被优美地中和,而且,声音的整体被拓宽,有了一种宏阔感,而这是顶级乐团声音的鲜明标志之一。

听“姐夫”指挥马林斯基交响乐团的演奏,即使生僻曲目如《第一交响曲》,演奏也如同熟悉的经典之作般充满说服力和吸引力。而当《交响舞曲》第一乐章中那段脍炙人口的宽广旋律在捷杰耶夫的感召下先由萨克斯独奏、继而由弦乐深情地唱出时,那一刻沁入听者心中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相隔漫长岁月,回望似水年华,真切、惆怅而美好。这是人人都会有的人生感受,伟大的音乐对于我们精神的拓展,大矣哉。

这一次的《第二交响曲》演绎,不及我记忆中最难忘的那次——2001年10月16日特米尔卡诺夫指挥圣彼得堡爱乐乐团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更清澈和绚丽,但我相信,这是捷杰耶夫大师的艺术哲学的体现,而非水准高下问题。2008年秋,捷杰耶夫与伦敦交响乐团排练《第二交响曲》时,汤姆·瑟维斯发现,在第一乐章中,大师指示圆号声部的演奏说:“你们演奏得棒极了……但太平滑了。”他追求的并不仅仅是让音乐更优美动听,在很多时候,音色与旋律线条崎岖不平的质感,是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音乐家提供的最贴近俄罗斯音乐精神深处的存在感。这样的艺术再次给我们这样的启示:伟大的艺术不是悦人耳目的所谓娱乐,它还是刺激、警醒、震撼,甚至包括折磨,而又鼓舞、抚慰和提升精神。

责任编辑:梁祎(QC0007)  作者:王纪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