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寺引出的一厂一街一胡同(2)

2019-06-04 08:20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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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时大殿曾被当仓库用

我遇到的另一位老住户郭琪,则是年轻一代人了,她1963年出生,1975年初随父母搬到报子胡同,1988年10月份左右才搬走。

郭琪告诉我:搬去的时候,大庙东西两边都有配殿,完全能看到庙的原来格局,院落方正规矩。当时庙有一个大门,朝南,开在胡同口,因为是进胡同的第一个门,故称一号,俗称“大庙”。另有一个小门在院子的东北角,是双开门,开在四条胡同,俗称“七十二丈处”。上世纪80年代初,有人在院子西边又私开了一个小门,也直通四条受壁胡同。

那时大院共住有四五十户人家,水龙头在屋外,还有两口水井,厕所最早也在院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杂院。那个年代,大家住在一起很热闹,邻里关系好,人情味浓。1976年北京地震时阴雨不断,院子里积水严重,严重时白茫茫全是水,反显得空旷,多数人都在大殿后面的平台上搭起了地震棚。雨停以后,住户们担心屋顶檐角神兽掉下来砸到人危险,便把这些物件卸了下来,日子一多,就没下落了。地震之后,各家又不停地加盖房子,最后把能盖房的地方都占用了。

大殿不宜住人,就被北京市日杂公司当仓库用了,放了很多日杂用品,如锅、盆、棉花、被褥、扫帚等,全都堆在里头,殿里的大佛上也随便堆了一些杂货。后来听说大佛被移到法源寺去了,庙里有几块破损石碑,后来被砌墙修台阶用了。

钱锺书先生对“水寺”问题 念念不忘

此后,我又去拜访了一次前面提到的老先生,和他说起隆长寺修复的进展情况,他兴趣依然。他告诉我,乾隆三十三年(1768)七月,山东、江浙一带,发生偷割发辫案,每日均有数起,这在清代是重罪,朝廷惊动,人心不安。后缉获匪犯两名:蔡廷章和靳贯子,供出同犯僧人吴元、通元、玉石、净涵、扬明、晓明、普辉等,其中玉石和通元,均为宛平县人,于是宛平所属寺院成为衙门重点察访这些“反清义士”的地方,因此隆长寺、松筠庵便显得特别重要。“隆长寺”和“松筠庵”是相邻的两个寺。二者或许一个是“上大寺”,一个是“下小庵”;一为僧寺,一为尼庵。从事件发生的过程来看,两寺关系非常,需要深入查证。

老先生建议我去报子胡同19号再看一看,并叮嘱我,“看仔细些,要像看书一样。”

于是我花半天时间,去报子胡同19号观赏了一番。嘿!那简直是个巨大的美术会展。大门门檐处的砖雕,古朴精致,美轮美奂。院内垂花门楼上的绘画,古色古香,年代距今在三百年以上,画作总计十幅,分两类,一是以人物为中心的生活场景,多取自古代经典和民间故事,平淡而祥和;二是闲景风光,所画屋宇风景多取材于眼前近处。从大量存留的长廊绘图看,写景一定是近处实景,画人一定是古代典故。令人称奇的是,全部五张写景之作竟有四张画的是水中殿宇楼舍,虽小有夸张,但也合乎艺术审美,所依据的应是老旧绘画原作。

看过之后我急忙又去见老先生,并呈上所拍照片,老人看过后颇为赞赏,随后建议说:“我觉得古寺复修,应先从大方向着手,隆长寺到底起兴于何时,有什么特点,和一般佛寺有何不同,解决了时代和特点等基本认识,便会案上有图,心中有底。”

谈起文化古迹的话题,老先生回想起他的恩师钱锺书和前辈吴晓铃两位先生。他说,1978年至1979年,钱先生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期间,曾让他跟随吴晓铃先生去陕西和山西,主要考察当地寺庙内的戏台。他们断断续续跑了一年多,逐一考察两省寺庙,留下了极其宝贵的资料。在查考戏剧舞台的同时,钱先生还私下交代了任务:即寻找白居易《晚兴》诗中“水寺”一词的根底。

老先生说:白居易《晚兴》诗“草浅马翩翩,新晴薄暮天。柳条春拂面,衫袖醉垂鞭。立语花堤上,行吟水寺前。等闲消一日,不觉过三年”中提到的水寺,钱先生一直心有挂念,可惜我和吴先生在这个问题上两手空空,只知道有一种可能是河流流经的寺名,问题没有获解,需要扩大寻找范围。我告钱先生大搜捕以失败告终,钱师不以为然,只说等着瞧吧。

但钱锺书先生对“水寺”这一问题仍念念不忘,又指导老先生用计算机做“古典数据库”,现今古典数据库字数已超十亿,查“水寺”果不出钱先生所料,“水寺”在数据中竟成批存在,但至今仍无人对此进行过研究。

宋元明清四代史书都有记载,北京一直是一座盛水城市,当时没有过缺水记录。北京城西北众多泉水聚集,流入城内,汇于积水潭,汪洋如海。道光十二年(1832)七月,只护城水一项,其河面“宽六七丈”,河底“宽五丈”。同治年间,积水潭、什刹海并南北中三海为北京的主要水源,此处所说的是城区,南边有永为水患的永定河。另有元初郭守敬主持修建的通惠河,当年元世祖还京,见商船聚集,非常高兴,将其命名为“通惠河”,这条河道一直使用到清代末年。而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东西两方来水,即积水潭之水。

前些年在报子胡同附近的西四十字路口地下,发掘出了一段南北走向的石制水道,这条水道宽1米、深1.65米,石壁上刻有“致和元年五月石匠刘三”字样。有关专家称,此为“元大都下水道”。“下水道”的结论,似缺乏证据,但不论“上”“下”水道,都足以证明元明及前清时,流经报子胡同一带的水量充足。

按照通行的说法:根据建筑地基的分层状况,寺庙在原建筑倒塌后会缩小再建,如果能够初步认可“水寺”一说,隆长寺院内那么多台基的存在便合情合理。

隆长寺院内据说遗存着两口水井。水井遗迹是考古学中往往不为学者关注的文物。有人可能会问:“隆长寺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水啊?”这是因为在华北平原日渐少水的情况下,维持一个大水寺的用水,非常艰难,僧众不知用多少汗水才换来了水寺的存在。

“水寺”的建造,不论复古还是现代,成本都不会增加,或许像欧美人喜欢在庭院中加设游泳池一样平常,但“水寺”将以奇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为中国古代文化增添真实的花瓣和枝叶。北京很大,每寸土地都有说不尽的故事。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作者:田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