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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面杭城

2026-10-26 13:57 北京晚报

在杭州人的日常生活中,面条的出现频率不算高,这和杭州不主产小麦有关。杭州人吃米饭比吃面条多,米饭可以天天吃,面条仅用来调剂口味。也正因此,一般家庭习惯去商场买“筒头”的干面,保质期长;若想吃口新鲜的,就去市场买当天现制的湿面。北方人是“煮”面条,杭州人是“下”面条,一字之差,反映了饮食习惯上的区别。

不仅是杭州人吃面的“仪式感”不强,做法上也有些随性而为的意思。在家吃面,浇头大都是剩菜,既避免浪费食物,又丰富面条口感,黄鱼面、猪肝面、鳝丝面、咸菜面、鸡蛋面、牛肉面、大肠面……一举两便,皆大欢喜。这样的做法和做派,符合杭州人精明勤俭的性格特点。若外出吃面,杭州人也很少固定一个地点,面馆散落在城市的无数角落,融汇四方特色,各有所长,得事先做点功课。令人遗憾的是,伴随城市更新,一些充满烟火气、油油腻腻的面馆渐渐消失,只留在温暖的回忆里。如今到宾馆、饭店吃饭,倘若只点一碗面,等个把小时没准都端不上来——菜单上的面条,是“餐后点心”。杭州人对面条的概念越发稀薄,到最后只剩片儿川和奎元馆。

关于片儿川的传说,流传甚广,杭州的多数餐馆都有片儿川供应,仿佛它就是杭州面条的代言人。为了表明片儿川好吃,各种杜撰的故事层出不穷;有人还对片儿川一番“自嘲”,说杭州人重视象形文字,片儿川就是一例——面条挑出来,面条挂起来,成了一个“川”字。片儿川的名气越来越大,以至于饕餮盛宴的尾声,服务员总会问一句:“要什么主食?是不是来点片儿川?”不用过多介绍,大家都知道这是杭州知名度最高的面条,欣然点头。片儿川端上来了,一人一小碗,恰到好处;连面带菜还有汤趁热下肚,宾客在一片感谢声、再会声中散去。

奎元馆是杭州一家主营面条的百年老店,也是杭州人引以为豪的面馆,据说创办于1867年,创办人来自安徽,原址位于杭州官巷口四拐角的西南角。这家面馆的生意最初没什么起色,有一年,面馆老板忽然发现了新商机——举行乡试时,附近的杭州贡院总是人山人海,全省的秀才聚集于此,求名心切,又非常迷信,都想图个好彩头;面馆适时推出一款面条,一碗面加三个鸡蛋,寓意“连中三元”,秀才们纷纷来吃面,期待取得好成绩。一些秀才考中举人后,又赴京参加“会试”“殿试”,他们都认为这碗面在冥冥之中助了力,其中一位连中三元的年轻人衣锦还乡时,特意来杭州寻访这家面馆,并为之题写“魁元馆”的店名,使得面馆的生意更加火爆,变成到杭州参加乡试的秀才的“热门打卡地”。后来科举制废除,杭州的读书人依然在考试前去“魁元馆”吃加三个鸡蛋的面条,期待取得好成绩。再后来,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营销方式退出历史舞台,连“魁元馆”的店名都变成“奎元馆”,一直沿用至今。

一路走来,奎元馆几易其主,但面馆的出品一如既往,并且持续出新。民国初年,宁波人李山林执掌奎元馆,他引入家乡风味,从徽式大面改为宁式大面,充分利用浙江海鲜多的优势,使面条和海鲜深度融合,为后来的经营者打下基础。据说现在奎元馆制作面条的面粉是特制的,来自江苏无锡,手工擀上劲后,还要用九尺长的竹杠坐压半小时,再切成面条,这样会更加筋道、更加爽口。面条入沸水后,仅二十秒就要起锅,时间一旦过头,容易软、糊。不仅是面条的制作有门道,浇头的制作也有门道。虾爆鳝面是奎元馆的看家面,选用的黄鳝不大不小,一斤五六条,事先养在水缸里吐净泥土、净化血液、收紧肉质,现杀现烧;虾仁要用新鲜的河虾,个头不大不小,一斤一百二十只左右,剥壳后在清水中漂净,保持鲜嫩状态。烧制时,鳝片用花生油爆,虾仁用猪油炒,面条煮好还要用小车麻油浇;鲜美的鳝片虾仁汁和面条融为一体,处在色香味俱佳的极致状态……

奎元馆扬名后,从官巷口四拐角的西南角换到西北角的上风上水之地,常常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但凡生意越来越好的面馆,面条也越做越好,奎元馆也不例外,许多名流前来光顾。据说抗战胜利后,蔡廷锴与李济深曾到奎元馆吃面,蔡廷锴将军对奎元馆的面条赞不绝口,挥笔书写“东南独创”四字,店家将其制成牌匾高悬。20世纪50年代末,奎元馆迁至解放路,并建起三层楼,经营面积大幅增加,堪为“面界航母”。步入新世纪,以奎元馆为代表的老牌餐饮名店也在求新求变。一年四季,奎元馆会推出相应的时令新品,以满足食客“不时不食”的多样化需求。深受大众欢迎、物美价廉的三鲜面、肉丝面、阳春面等,仍保持常年供应。

其实,走出杭州老城区,杭州郊区同样也有引以为豪的面条,尽显大杭州的食饮文化。临安区昌化镇的土特产刀切面历史悠久,深受欢迎。制作昌化刀切面,关键在揉面,除了加碱水,还要加鸡蛋,以增强韧性。至于刀切面的浇头,要的就是一个新鲜劲儿——刚刚挖出的天目山的冬笋或雷笋,剥去笋壳,里面尽是白嫩的笋肉,切片后搭配昌北岛石的土猪肉片、清凉峰高山蔬菜的菜心。在昌化人看来,这是稀松平常的浇头,但在城里人看来,却是无与伦比的组合。昌化人认为刀切面配腊肉笋干才算得上“大佬”,腊肉要用昌化本地的土猪肉腌制,笋干要用木炭烘烤而成的雷笋笋干,再加青椒、胡萝卜,大火爆炒。待刀切面在沸水中煮到八成,捞起,浇上爆炒的浇头,淋上高汤,一碗腊肉笋干面才算制作完成。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专属的面条,虽然杭州的面条没有到种类纷繁的程度,只是作为日常生活的一种补充,但杭州人在经营面馆时,把面条品质的提升、新品的研发、文化的推广,当成事业来追求,这和工业品品牌的打造是同样的道理,需要经营者的持续探索和深入研究,需要经验的长久积累和顾客的严苛考验。小小一碗面,为之付出的心血不可估量。如果去一座陌生的城市,找不到一碗标志性的面条,那么这座城市的食饮文化要大打折扣了。我是写完这篇小文章才如此认为的。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作者:钟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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