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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一生版画情

2026-10-22 08:17 北京晚报

现代文坛巨擘鲁迅一生对插图、连环画、石刻画像情有独钟,对木刻版画更是怀有浓厚情结。20世纪30年代,鲁迅关注并重视美术在启蒙民智中的特殊作用,以一己之力,倡导、推动“新兴木刻运动”。他热衷收藏版画,举办木刻讲习班,组织版画展览,编印中外版画集,扶植木刻青年,为沉闷枯寂的中国美术界注入新的生机,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书写了不朽篇章,被誉为“中国版画收藏第一人”“中国新兴版画之父”“中国现代版画艺术的奠基人”。

学生时代酷爱绘画

鲁迅自幼酷爱美术,对插图、绘画兴趣浓厚。7岁在三味书屋读书时,他就喜欢阅读《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尔雅音图》《花镜》《山海经》等带有插图的书籍,用压岁钱购买《海仙画谱》《百将图传》《梅岭百鸟画谱》《点石斋丛画》《海上名人画稿》等画谱,还以一种名为“荆川纸”的透明薄纸覆盖在图画上影摹下来。孩提时代,鲁迅曾先后临摹古典小说《西游记》《荡寇志》中绣像木刻画,乐此不疲。1926年,他在《阿长与<山海经>》中,回忆小时候对绘图本《山海经》的痴迷:“震惊于它的精工活泼,当作宝贝来看……”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则写道:“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20世纪初,鲁迅留学日本,开始关注欧洲美术,有意识地搜购美术书籍和外国版画。他撰文介绍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拉斐尔及其作品,从此,渐渐走上了“治文学和美术”的道路。

1907年,鲁迅在东京筹办《新生》杂志,藉以唤醒麻木沉睡的国民精神。第一期杂志封面选取19世纪英国画家华兹的油画《希望》。画面上,一位姑娘蒙着眼,怀抱一把仅剩一根琴弦的竖琴,屈腿坐在地球仪上,揭示了琴弦再少也能奏出美妙旋律的含义,寄寓了为积贫积弱、仅存一息的中华民族焕发新生命的深刻主题。此后,鲁迅又多方搜集欧洲版画。1909年,鲁迅将在《新生》上刊发的译作辑成《域外小说集》出版,他精心选用了一幅外国木刻插图作为封面图案。后来他在《“连环图画”辩护》一文中说:“书籍的插画,原意是在装饰书籍,增加读者的兴趣的,但那力量,能补助文字之所不及,所以也是一种宣传画。”

收藏推介中外版画

我国木刻版画起源于唐代,兴盛于明清,其制作多由画家在木板上描线作画、雕工按照画的线条进行刻板、再由印工拓印而成,画、刻、印三者分工明确。现代版画始于德国,流传于英、法、俄(苏)、美、日等国,它与中国传统“复制版画”的区别在于画稿、刻板、拓印均由画家一人独立完成,更能体现画家的创作意图,因而被称为“创作版画”。

鲁迅对美术拥有独特的鉴赏和审美眼光,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他对传统木版插图和现代新兴版画的热爱,终其一生。他热衷收藏中外版画,总数逾4000幅,其中,外国版画涉及德国、英国、苏联、日本等16个国家200多位版画家的1800多件作品。它们或是鲁迅直接购买或委托购买,或是一些深受其影响的年轻版画家和文化界同好惠赠,或是通过“以物易物”而得。

鲁迅最早将外国优秀版画介绍到中国,是在1928年12月与柔石、崔真吾、王方仁等3位文学青年联手创办朝华社的时候,目的是“介绍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同年,鲁迅创办文学刊物《奔流》,翻译、介绍外国文艺理论,他采用图文并茂的编排方式,几乎每期都会选择相关精美插图刊发,并在《编校后记》中予以说明,便于读者欣赏、理解。在出版的15期《奔流》杂志中,鲁迅共刊载版画13幅,“托尔斯泰专号”的封面更是直接使用了一幅版画。鲁迅还以自己收藏的外国版画画册、版画原拓为母本,精心编选了12种版画集,期冀中国木刻青年“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同时,“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

1934年至1935年,鲁迅还与郑振铎合作编印了《北平笺谱》(六册)和《十竹斋笺谱》(第一册)两部中国传统木刻的笺谱,不仅是“中国木刻史上一大纪念”,而且为新兴版画中水印套色木刻的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培养引领木刻青年

鲁迅非常推崇木刻版画,认为它们具有原创精神、制作成本低廉、便于复制传播,具有观赏性、普及性和战斗性,是最接近普通民众生活、最富于社会批判思想、最适合于广泛宣传的艺术样式,因而希望通过木刻艺术融合中国传统文化,开辟出文艺的新路径来。为提高国内木刻青年创作水平,鲁迅创造学习平台,支持、扶掖木刻青年的成长、发展。

1931年8月17日至22日,鲁迅创设“木刻讲习会”,经“左联”领导人冯雪峰推荐,江丰、陈卓坤、陈铁耕、顾鸿千、钟步清、郑谷川等13位美术青年参加了培训学习。鲁迅临时客串主持和翻译,每天冒着酷暑,徒步到教室。木刻讲习会不仅培养了一批青年美术骨干,而且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播下了燎原的火种。讲习会的参与者,后来成为中国新兴版画第一批开拓者,活跃于抗战艺术前线,成为中国现代版画发展的中坚力量。

为帮助木刻青年拓宽视野、提高技艺,吸引更多美术青年投身版画,走上新兴木刻创作道路,1930年至1933年,鲁迅租借场地,选取自己收藏的外国优秀版画,分别举办了“世界版画展览会”“德俄木刻展览会”“俄法书籍插画展览会”三次外国版画展。

1933年底,鲁迅在宋庆龄的协助下,与法国《VU》杂志女记者绮达·谭丽德合作,遴选了《三农夫》《某女工》《灾民》《白色恐怖》《五一记念》《挑担者》等中国木刻青年反映当时社会现实和矛盾的50余幅作品赴法国展览。1934年3月,“革命的中国之新艺术展览会”在巴黎皮埃·沃姆斯画廊展出,这也是当年中国新兴木刻版画唯一一次在国外展出。

推进中国新兴版画

鲁迅晚年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新兴木刻版画的发展之中,他俨然一位导师,以“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从创作技法到艺术修养、从人格熏陶到人生道路,给予了木刻青年悉心指导和丰富教益。

鲁迅与50多位木刻青年保持着密切通信联系,支持他们从事版画创作,为他们寄书籍、买刻刀、送宣纸,指导他们学习中国传统木刻版画,汲取外国优秀木刻技法,还经常与他们座谈、作演讲。许多木刻青年不管与鲁迅是否熟识,每有新作,都会寄给鲁迅,请他指导或点评。鲁迅总是热心回复,不厌其烦地提出意见,也乐于为他们编画册、写序言,依靠自己的影响力,推荐给《文学》《太白》《现代》《海燕》《中流》《作家》《译文》等刊物发表木刻青年的作品,展现出“慈父”的温情。许广平在《鲁迅与中国木刻运动》一文中追忆:“……他不啻在家里开了一个义务的木刻函授学校,而且是不定期限的,又不时把木刻创作介绍到刊物上……”

木刻青年罗清桢创作了《鲁迅像》寄赠鲁迅。鲁迅回信说:“这一幅木刻,我看是好的。……倘能用此纸印四五幅见寄,则幸甚。”表达了自己的欣喜和满意之情。1933年,木刻青年黄新波在“俄法书籍插画展览会”上与鲁迅第一次相识,此后他把自己的50多幅木刻作品寄给鲁迅指教。黄新波在鲁迅指导下,后来成长为中国现代版画的一代名师。

1934年10月,鲁迅以“铁木艺术社”名义,自费编印出版了中国新兴木刻的第一本选集《木刻纪程·壹》,包括黄新波、何白涛、陈烟桥、张望、刘岘、罗清桢、陈普之等木刻青年的24幅版画。

1936年10月2日至8日,“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举办。彼时,鲁迅已重病在身,但展览最后一天,他抱病前往,仔细观看每一件作品,欣喜地指出:这回“自然比前进步了”,鼓励木刻青年“刻木刻最要紧的是素描基础打得好”。那天,鲁迅谈兴甚浓,与参展画家座谈了3个小时,摄影家沙飞不失时机摁下快门,拍下珍贵一幕,成为中国新兴版画史上的经典照片。11天后的10月19日凌晨,鲁迅溘然长逝。

近一个世纪以来,中国新兴木刻版画在鲁迅的积极倡导、推进下,生动记录中华民族从独立自主、艰苦奋斗走向改革开放、伟大复兴的历程,它们讴歌祖国建设成就、激励人民奋发向上,作为一门独立的美术门类,在中国现当代美术史上谱写了绚丽的篇章。而以鲁迅的名字命名的“鲁迅版画奖”自1991年设立以来,如今已然是中国版画界的最高奖项,这无疑是对鲁迅的深情告慰和最好纪念。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作者:周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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