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重阳节，现代人常常联想到登高、敬老、赏菊等，很少会想到茱萸。然而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茱萸却是重阳节的主角。
汉代就有御赐茱萸
中国传统节日之美，美在历史悠长，又与四季轮回紧密相连。清明折柳、端午悬艾、中秋赏桂、重阳佩茱萸的习俗，在唐朝时就已经形成。
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九月九日这天，已行至人生暮年的杜甫在夔州（音kuí zhōu，今天的重庆奉节）登高，写下组诗《九日五首》。其中一篇《其二》里，诗人抒发胸臆如下：“北阙心长恋，西江首独回。茱萸赐朝士，难得一枝来。”意思是，独在西江边心念着北方的朝廷，又是一年重阳节，想必宫中照例给朝中官员赐茱萸，可惜我身处偏远，难得到一枝——抛开诗人的愁绪不谈，人们在诗词的痕迹里能读出，唐朝人过重阳节时，茱萸是何其重要的元素，以至于成为宫中御赐。
著于南宋的《岁时广记》记载：“汉官制，九日，赐百僚茱萸。唐制，九日，赐宴及茱萸。”由此可见重阳节御赐茱萸的风俗在汉代就有。在继承汉宫习俗的基础上，唐朝人把茱萸做成了国家级大典：贞元四年（公元788年）九月二日，唐德宗的一纸诏令，把九月九日重阳节定为“法定节假日”。一年一度，皇帝会在重阳节这天宴请百官、率众僚登高作赋。为了重阳节的仪式感，宫中也精心挑选茱萸，赏赐众臣佩戴。
重阳节为什么一定要佩戴茱萸？汉宫重阳日的茱萸礼制，已有避疫驱邪的寓意，但真正把寓意落在纸面、流传甚广的茱萸“宣传文案”，还属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里的一个故事：汝南桓景随仙人费长房游学，一天费长房告诉桓景：“你家中有难，要率全家人登高山、缝香囊、佩茱萸、饮菊花酒方可避难。”桓景听了他的话，果然躲过一劫。南朝的传说深入人心，为唐朝重阳茱萸的鼎盛做好了文化铺垫。
御赐的茱萸，既有驱疠避灾，护佑朝堂内外岁岁安宁的美好寓意，也是宫廷御赐的身份象征。正如杜甫诗里所说的“茱萸赐朝士”。而幸得赏赐的朝士，自然要完成宫中关于重阳节的“命题作文”，其中自然少不了有关茱萸的颂词，如“菊彩扬尧日，萸香绕舜风”“宠极萸房遍，恩深菊酎馀”之类。用“尧日”“舜风”来比喻当朝盛世，夸赞皇帝治下国泰民安，龙恩遍及如茱萸房那样多的地方，像菊花酒那样醇厚。
皇家对重阳节佩戴茱萸的推崇，带动了唐朝文人重阳节吟茱萸的风气，诞生了最多关于茱萸的诗篇。相比皇宫里的“命题作文”，诗人自发抒写茱萸的诗词更加鲜活灵动：例如李白的“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杜甫的“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白居易的“蟋蟀声寒初过雨，茱萸色浅未经霜”……流传最广的，当数唐朝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唐诗把茱萸与重阳节紧紧捆绑，在民族文化上刻上深深的烙印。
唐代重阳节的主角
庙堂之高，有天子赐予的茱萸，阡陌虽远，茱萸也能在重阳节被采摘、佩戴。这是因为茱萸辟邪的故事深入人心，在重阳节被唐德宗列为法定节假日之前，茱萸就在民间广泛种植。西晋孙楚的《茱萸赋》里说“有茱萸之嘉木，植茅茨之前庭”，可知茱萸常被种植在普通人家的庭院里。西晋左思《蜀都赋》里的“其圃则有蒟蒻（音jǔ ruò，就是魔芋）茱萸，瓜畴芋区，甘蔗辛姜”，可见百姓人家的田园苗圃也少不了茱萸。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还推崇人们在水井旁种植茱萸，起到防疫的作用。因为茱萸可以辟邪，又能入药，由此房前屋后、庭院苗圃，水井旁、城墙下、堤坝边……常常可见茱萸。这种“遍地茱萸”的情景一直延续到唐朝。由此每到重阳，正逢茱萸果实成熟时，随处可采，男女老少皆可佩戴。
唐朝人在重阳节都是怎么佩戴茱萸的？从“那得更将头上发，学他年少插茱萸”“归计未成年渐老，茱萸羞戴雪霜头”的诗句来看，发上插戴茱萸，似乎是唐朝年轻人的风尚。需要说明的是，古人重阳插的茱萸，是指色鲜红，气味辛辣芳香的成簇茱萸果。
金秋茱萸果配佳人，自然更有雅韵。比如唐朝诗人万楚的《茱萸女》诗：“山阴柳家女，九日采茱萸。复得东邻伴，双为陌上姝。插枝著高髻，结子置长裾。”又如唐朝诗人张谔《九日宴》里的：“归来得问茱萸女，今日登高醉几人？”
为了祈福长寿，或是寄托思亲，无论男女老幼，头插茱萸也未尝不可。如王昌龄诗中的“茱萸插鬓花宜寿，翡翠横钗舞作愁”，又如孟浩然《九日》诗里的：“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亲。”除了鲜插茱萸，唐朝人还会佩戴茱萸香囊，譬如张说的“菊酒携山客，萸囊系牧童”。
唐朝人不仅把茱萸插在鬓间，佩在腰间，还把茱萸制成美酒。唐朝诗人白居易就爱“闲听竹枝曲，浅酌茱萸杯”。在重阳节“登高萸觞”，饮的也多是茱萸酒和菊花酒。唐朝孙思邈在《齐民月令》中说：“重阳之日必以糕酒登高眺迥，为时序之游赏，以畅秋志。酒必采茱萸、甘菊以泛之，既醉而还。”
更有喜爱茱萸至深的唐朝人，会在重阳节这天把茱萸吃下肚：唐朝文人李颀在《九月九日刘十八东堂集》中云：“风俗尚九日，此情安可忘。菊花辟恶酒，汤饼茱萸香。”“汤饼”即汤面，“汤饼茱萸香”，意思是吃面条时也要来点茱萸提味，好比今天嗜辣者在吃面之前，得先浇上一勺辣油。辣椒直到明代才进入中国，在此以前，辛辣芳香的茱萸，是古人餐桌上的辣味主力之一。《礼记·内则》说：“三牲用藙（音yì）。”这里的“藙”就是茱萸，意思是烹调牛羊和猪肉时，可以用茱萸去腥调味。东汉张衡《南都赋》里也说，茱萸和紫苏、紫姜这些辛香调料一样，都可以除去鱼、肉的膻腥。
原本的辛辣三香，如今只闻花椒和姜，茱萸的地位已经被辣椒取代，渐无踪迹。同样在历史中式微的，还有重阳节的茱萸。从元代起，相比辟邪，重阳节的历史寓意逐渐转向长寿祈福，象征“长寿翁”的菊花逐渐多过了“辟邪翁”茱萸。然而只要“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些唐诗还在代代传唱，关于茱萸与重阳节的历史场景就不会退场。2006年，重阳节被国务院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重阳节集体记忆的一环，茱萸风俗也悄然回归。
近些年，重阳节的集会上，精美的茱萸囊和小巧的茱萸饰品、挂件又重新回到游人的发丝和衣饰上，象征消灾祈福、健康平安。李白曾经有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总有事物能跨越时空，引起今人与古人共鸣。一轮明月照古今，重阳节的茱萸也同样。
提起重阳节，现代人常常联想到登高、敬老、赏菊等，很少会想到茱萸。然而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茱萸却是重阳节的主角。
汉代就有御赐茱萸
中国传统节日之美，美在历史悠长，又与四季轮回紧密相连。清明折柳、端午悬艾、中秋赏桂、重阳佩茱萸的习俗，在唐朝时就已经形成。
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九月九日这天，已行至人生暮年的杜甫在夔州（音kuí zhōu，今天的重庆奉节）登高，写下组诗《九日五首》。其中一篇《其二》里，诗人抒发胸臆如下：“北阙心长恋，西江首独回。茱萸赐朝士，难得一枝来。”意思是，独在西江边心念着北方的朝廷，又是一年重阳节，想必宫中照例给朝中官员赐茱萸，可惜我身处偏远，难得到一枝——抛开诗人的愁绪不谈，人们在诗词的痕迹里能读出，唐朝人过重阳节时，茱萸是何其重要的元素，以至于成为宫中御赐。
著于南宋的《岁时广记》记载：“汉官制，九日，赐百僚茱萸。唐制，九日，赐宴及茱萸。”由此可见重阳节御赐茱萸的风俗在汉代就有。在继承汉宫习俗的基础上，唐朝人把茱萸做成了国家级大典：贞元四年（公元788年）九月二日，唐德宗的一纸诏令，把九月九日重阳节定为“法定节假日”。一年一度，皇帝会在重阳节这天宴请百官、率众僚登高作赋。为了重阳节的仪式感，宫中也精心挑选茱萸，赏赐众臣佩戴。
重阳节为什么一定要佩戴茱萸？汉宫重阳日的茱萸礼制，已有避疫驱邪的寓意，但真正把寓意落在纸面、流传甚广的茱萸“宣传文案”，还属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里的一个故事：汝南桓景随仙人费长房游学，一天费长房告诉桓景：“你家中有难，要率全家人登高山、缝香囊、佩茱萸、饮菊花酒方可避难。”桓景听了他的话，果然躲过一劫。南朝的传说深入人心，为唐朝重阳茱萸的鼎盛做好了文化铺垫。
御赐的茱萸，既有驱疠避灾，护佑朝堂内外岁岁安宁的美好寓意，也是宫廷御赐的身份象征。正如杜甫诗里所说的“茱萸赐朝士”。而幸得赏赐的朝士，自然要完成宫中关于重阳节的“命题作文”，其中自然少不了有关茱萸的颂词，如“菊彩扬尧日，萸香绕舜风”“宠极萸房遍，恩深菊酎馀”之类。用“尧日”“舜风”来比喻当朝盛世，夸赞皇帝治下国泰民安，龙恩遍及如茱萸房那样多的地方，像菊花酒那样醇厚。
皇家对重阳节佩戴茱萸的推崇，带动了唐朝文人重阳节吟茱萸的风气，诞生了最多关于茱萸的诗篇。相比皇宫里的“命题作文”，诗人自发抒写茱萸的诗词更加鲜活灵动：例如李白的“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杜甫的“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白居易的“蟋蟀声寒初过雨，茱萸色浅未经霜”……流传最广的，当数唐朝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唐诗把茱萸与重阳节紧紧捆绑，在民族文化上刻上深深的烙印。
唐代重阳节的主角
庙堂之高，有天子赐予的茱萸，阡陌虽远，茱萸也能在重阳节被采摘、佩戴。这是因为茱萸辟邪的故事深入人心，在重阳节被唐德宗列为法定节假日之前，茱萸就在民间广泛种植。西晋孙楚的《茱萸赋》里说“有茱萸之嘉木，植茅茨之前庭”，可知茱萸常被种植在普通人家的庭院里。西晋左思《蜀都赋》里的“其圃则有蒟蒻（音jǔ ruò，就是魔芋）茱萸，瓜畴芋区，甘蔗辛姜”，可见百姓人家的田园苗圃也少不了茱萸。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还推崇人们在水井旁种植茱萸，起到防疫的作用。因为茱萸可以辟邪，又能入药，由此房前屋后、庭院苗圃，水井旁、城墙下、堤坝边……常常可见茱萸。这种“遍地茱萸”的情景一直延续到唐朝。由此每到重阳，正逢茱萸果实成熟时，随处可采，男女老少皆可佩戴。
唐朝人在重阳节都是怎么佩戴茱萸的？从“那得更将头上发，学他年少插茱萸”“归计未成年渐老，茱萸羞戴雪霜头”的诗句来看，发上插戴茱萸，似乎是唐朝年轻人的风尚。需要说明的是，古人重阳插的茱萸，是指色鲜红，气味辛辣芳香的成簇茱萸果。
金秋茱萸果配佳人，自然更有雅韵。比如唐朝诗人万楚的《茱萸女》诗：“山阴柳家女，九日采茱萸。复得东邻伴，双为陌上姝。插枝著高髻，结子置长裾。”又如唐朝诗人张谔《九日宴》里的：“归来得问茱萸女，今日登高醉几人？”
为了祈福长寿，或是寄托思亲，无论男女老幼，头插茱萸也未尝不可。如王昌龄诗中的“茱萸插鬓花宜寿，翡翠横钗舞作愁”，又如孟浩然《九日》诗里的：“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亲。”除了鲜插茱萸，唐朝人还会佩戴茱萸香囊，譬如张说的“菊酒携山客，萸囊系牧童”。
唐朝人不仅把茱萸插在鬓间，佩在腰间，还把茱萸制成美酒。唐朝诗人白居易就爱“闲听竹枝曲，浅酌茱萸杯”。在重阳节“登高萸觞”，饮的也多是茱萸酒和菊花酒。唐朝孙思邈在《齐民月令》中说：“重阳之日必以糕酒登高眺迥，为时序之游赏，以畅秋志。酒必采茱萸、甘菊以泛之，既醉而还。”
更有喜爱茱萸至深的唐朝人，会在重阳节这天把茱萸吃下肚：唐朝文人李颀在《九月九日刘十八东堂集》中云：“风俗尚九日，此情安可忘。菊花辟恶酒，汤饼茱萸香。”“汤饼”即汤面，“汤饼茱萸香”，意思是吃面条时也要来点茱萸提味，好比今天嗜辣者在吃面之前，得先浇上一勺辣油。辣椒直到明代才进入中国，在此以前，辛辣芳香的茱萸，是古人餐桌上的辣味主力之一。《礼记·内则》说：“三牲用藙（音yì）。”这里的“藙”就是茱萸，意思是烹调牛羊和猪肉时，可以用茱萸去腥调味。东汉张衡《南都赋》里也说，茱萸和紫苏、紫姜这些辛香调料一样，都可以除去鱼、肉的膻腥。
原本的辛辣三香，如今只闻花椒和姜，茱萸的地位已经被辣椒取代，渐无踪迹。同样在历史中式微的，还有重阳节的茱萸。从元代起，相比辟邪，重阳节的历史寓意逐渐转向长寿祈福，象征“长寿翁”的菊花逐渐多过了“辟邪翁”茱萸。然而只要“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些唐诗还在代代传唱，关于茱萸与重阳节的历史场景就不会退场。2006年，重阳节被国务院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重阳节集体记忆的一环，茱萸风俗也悄然回归。
近些年，重阳节的集会上，精美的茱萸囊和小巧的茱萸饰品、挂件又重新回到游人的发丝和衣饰上，象征消灾祈福、健康平安。李白曾经有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总有事物能跨越时空，引起今人与古人共鸣。一轮明月照古今，重阳节的茱萸也同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