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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壁画前,青春与科技并肩

2026-10-11 15:06 中国青年报

“你们在面对这些古老壁画的时候,是否会有这种感觉:1000多年前北宋的洞窟里有这么一个工匠,耗费了自己全部心血画壁画;1000多年后,壁画有了病害,你们修壁画时,就仿佛与1000多年前的他在时空中目光交汇……”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技术服务中心副主任水碧纹,站在莫高窟第454窟内,对正在作业的00后文物修复师唐泽祖说。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参加“文化中国行”采访活动,对敦煌研究院洞窟壁画彩塑保护修复工作取得的显著进展进行采访。


莫高窟第55窟文化保护修复工作现场 敦煌研究院供图

在敦煌莫高窟,受风沙、温湿度变化等影响,敦煌壁画、彩塑长期面临自然老化难题。2019年以来,敦煌研究院先后承担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省部级以上课题128项,基础研究和科技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墓葬壁画原位保护、彩塑骨架替换、砂岩石窟寺防风化、土遗址综合保护技术……一批“卡脖子”技术难题被逐一攻克,文物保护技术体系进一步完善。

科技“问诊”,攻坚烟熏治理难题

水碧纹介绍,目前莫高窟第126、169、454窟的修复工程正在稳步推进,3座洞窟修建时代、壁画题材、病害特征各不相同。第126窟为盛唐初建,五代重修的洞窟,病害表现为碎片状起甲,碎片个体虽小,但波及范围广;第169窟是盛唐晚期修建洞窟,病害呈现大片状起甲。两窟都存在开裂、空鼓、酥碱、粉化、泥渍等多重病害,单窟壁画面积均超100平方米。

这3座洞窟当中,第454窟修复难度最高。该洞窟为北宋曹氏归义军第五任节度使曹延恭主持营建,营建时间约为974年至976年。洞窟壁画面积超过500平方米,壁画内容包罗经变画、供养人像、佛教故事,还留存古人对弈下棋等鲜活的世俗生活画面,史料与艺术价值极高。清代,当地百姓将这里当作民间信仰的“娘娘庙”,长期焚香祭祀,厚重的烟熏污染物覆盖壁画,再叠加空鼓病害,让这座洞窟长期处于封闭保护状态。

“(第)454窟的烟熏病害,和我们以往在西藏三大寺、甘肃拉卜楞寺处理的烟熏壁画不一样。”水碧纹解释,以往的修复对象表层有清漆封护,香火灰和颜料层相互隔绝,可以使用化学材料软化烟尘,再机械清除。但这套方案放到(第)454窟行不通,“实验室模拟试验发现,化学材料会让香火灰晕染扩散,清理之后画面依旧灰暗,还要二次清理,工序烦琐,还存在损伤颜料层的风险”。

2024年10月,第454窟修复项目正式启动,水碧纹带领团队查阅大量文献,尝试多款新材料之后,把目光投向纳米海绵。“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筛选不同材质海绵,发现纳米海绵质地柔软、物理吸附不会剥离壁画颜料颗粒,试验效果很理想。”2025年5月,这套柔性海绵吸附清洁技术在洞窟大面积推广,大部分烟熏清理工作顺利完成,被烟尘遮蔽的线条与色彩得以还原。

莫高窟壁画历经千年岁月,不少唐代红色颜料由于氧化,变成温润的棕褐色。在水碧纹看来,变色本身也是时间留下的历史信息,实体修复不能强行复原其原始色彩。他提醒修复人员:“我们可以依靠数字化、虚拟复原开展研究展示,但实体壁画要守住岁月痕迹,不能过度修复。”

青春接力,在与文物对话中守住敬畏

敦煌研究院文保中心现有修复师100余人,40岁以下的中青年占到三分之二,95后已经成长为业务骨干,00后新生力量不断补充进来,唐泽祖便是其中一员。

“我刚进院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拿到修复工具上手修壁画。”唐泽祖向记者回忆自己的入行经历,“最开始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做资料记录。每天跟着师傅钻进昏暗的洞窟,拍摄病害影像、逐条撰写施工日志。洞窟里面光线昏暗,很多细微的起甲、裂隙,要凑近了才能分辨清楚,力求真实完整记录下壁画病害的原貌。”

日复一日在洞窟中的工作,成为唐泽祖最好的课堂。“就是在一次次现场记录当中,我慢慢分清各类壁画病害的特征,一点点熟悉完整的修复流程。等基础记录工作做扎实之后,我才开始接触简单的辅助实操,从清理壁画表面的泥渍,到协助老师傅调配修复材料,从这些细碎的小事做起,一步一步积累实操经验。”

敦煌研究院有着严格的培养标准,一名新人至少经过3年系统训练,在模拟试块上完成大量实操练习,才有机会接触难度较低的真实壁画修复任务。唐泽祖说:“院里反复跟我们强调文物保护伦理学,敬畏文物是第一课。一片颜料层在洞窟里留存上千年,如果因为我的操作疏忽造成脱落,那就是无法挽回的损失。这份担子很重,容不得半点急躁。”

昏暗的洞窟,是唐泽祖日常工作的主战场。修复作业时,他常常要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长时间凝视方寸壁画,反复观察病害变化。

“修复师不是创作者,不能二次美化、不能主观臆造。我们唯一的职责,是守护文物真实的历史信息。”水碧纹反复强调,青年团队要守住初心,敬畏历史、尊重遗存,做到“治病不整容、加固不改貌”,每一处修复,都要经得起历史与专业检验。


敦煌莫高窟外景 敦煌研究院供图

古法技艺与现代科研携手并进

壁画修复,是在传承基础上不断发展的事业,传统成熟技艺不会因为科技的到来而被抛弃。

起甲、酥碱、空鼓,是莫高窟壁画最典型的病害类型。国内早期并没有成熟的起甲修复手段,20世纪50年代,敦煌研究院邀请捷克专家来华,引入欧洲湿壁画修复工艺:以注射器把修复材料注入起甲颜料片背部,待颜料层软化,用柔软棉球滚压,将起甲片回贴至地仗表面。这套基础操作沿用至今,70余年间,修复材料、操作细节持续迭代,核心修复逻辑始终保留。

水碧纹2012年硕士毕业之后进入敦煌研究院,最初8年扎根保护研究所分析实验室,跟随所长于宗仁,埋头开展壁画制作材料、古代制作工艺的分析研究。2022年转入文保中心修复团队,转向技术管理工作。

早在2007年,敦煌研究院就前瞻性布局原位无损分析检测技术,研制国内首台文物考古现场移动实验车,改变过去必须采集文物样品才能检测的局限,把设备带到壁画跟前,实现“文物不动,设备移动”。“我刚入职的时候,X射线荧光光谱、拉曼光谱已经投入一线使用。近几年AI、数字化虚拟修复快速发展,进一步拓宽了保护的边界。”水碧纹说。

传统塑像修复同样受益于科技迭代。莫高窟彩塑多为木骨泥塑,内部木质骨架糟朽断裂,会直接威胁塑像整体安全。如今采用X射线探伤技术,如同给塑像做CT,无需损伤塑像,就能看清内部骨架糟朽、断裂情况,为修复方案提供可靠依据。

“成熟的传统技艺,经过几十年实践检验,不会被轻易淘汰;新的材料、新的技术,必须经过充分试验、时间检验,确认安全有效之后,才能够落地洞窟修复。文物保护,就是要在传承当中求发展。”水碧纹说。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作者:李桂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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