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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重围:从“突骑”进入中古中国

2026-10-09 00:40 新京报

来源标题:突出重围:从“突骑”进入中古中国

宋鲁彬的新书《破阵:汉唐间突骑的装备、战术及演变》,单看书名,很容易把它归入军事史,甚至更窄一点,归入古代骑兵史。这样的归类当然不算错,却也容易让普通读者在翻开之前就心生怯意。突骑、马槊、具装甲骑、乌桓属国兵制,这些词汇离今天常见的历史题材著作实在有些过于遥远。但《破阵》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就在于一个冷僻兵种为什么能够牵动汉唐之间的王朝命运、边疆秩序、民族关系与军事技术变革。

“突骑”两个字,唐人早有解释。颜师古注《汉书》说,突骑就是骁锐可用以冲突敌人的骑兵;李贤注《后汉书》也说,突骑就是能冲突军阵者。这样的解释看上去清楚明了,实际上却遮蔽了真正的问题。如果突骑只是能冲阵的骑兵,那么到唐代以后,骑兵普遍具备冲阵能力,为什么偏偏这一类骑兵仍被称为突骑?更进一步说,为什么这个名号会从西汉、东汉延续到魏晋南北朝,又在唐人的诗文中和后世史家的笔下不断闪现?

这个问题,正是《破阵》的突破口。它不是把突骑当成一种可以用几句话解释清楚的古代兵种,而是把这个名词解释升华为贯穿汉唐间历史的终极问题意识。沿着这个问题,读者看到的不只是骑兵如何作战,更是边郡如何征兵,属国部众如何服役,胡汉关系如何变化,王朝财政如何支撑军事制度,技术革新又如何改写战场规则。换句话说,这本书虽然写的是“突骑”,但它真正处理的,是汉唐之间国家、边疆和战争方式共生与碰撞的底层逻辑。

敦煌莫高窟156窟壁画《张议潮出行图》。

一个兵种名词背后的历史野心

一本通俗历史书最怕两种写法。一种是只讲故事,把制度、技术和结构都弱化为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另一种是只堆材料,把读者拖进烦琐考证和细枝末节的泥潭。《破阵》比较难得的地方,是本书的选题很专精,立意却并不狭窄。作者并不满足于回答“突骑是什么”,而是不断追问:这一兵种从哪里来?由哪些人组成?归谁指挥?为什么能征善战?何以长久兴盛?又为什么最终会衰落?

这就使全书有了一个充满问题意识的结构。作者把突骑放在“兵源与兵制”“装备与战法”“战绩与地位”三条线上展开:第一条线处理民族成分、地域分布与军事制度之间的关系;第二条线处理装备技术革新如何引发战法变化;第三条线处理突骑的战功、败绩以及由此带来的政治地位升降。每一条线又按西汉、东汉、魏晋南北朝推进。

比如谈兵源,作者没有把突骑简单说成“北方骑兵”或“少数民族骑兵”。他要说明的是,西汉屯骑、突骑如何同幽州、上谷、渔阳等边地发生关系;东汉幽州突骑为什么在早期仍以汉人为主,却逐渐出现胡汉杂糅,进而走向胡重汉轻;魏晋南北朝时期,鲜卑、高车等新兴民族力量又如何继承、改造了此前的突骑传统。这不是给兵种贴民族标签,而是在追踪一个军事共同体内部结构的变化。

再比如谈编制,突骑不是一群能骑马射箭的人凑在一起就能形成战力的。它需要边郡制度,需要属国安排,需要招募与征发的平衡,也需要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权力协调。西汉边郡屯骑、属国屯骑、禁军屯骑看似都属于骑兵系统,背后却分别对应不同的政治关系。边郡兵是国家对边地人口的征发,属国兵是中央王朝与内附部族之间的交易,禁军屯骑则是君主把精锐武力拉进中央控制之下的努力。一个兵种名词,由此牵出了国家治理边疆的几种方式。

把《破阵》放到更大的军事史脉络中,这一点会看得更清楚。早前的《中国历代战争史》长于从战略形势、战役过程和战术运用解释战争胜负;《中国军事通史》则更重视军制沿革、军事思想、兵役制度与王朝兴衰之间的关系;David Graff的Medieval Chinese Warfare,300-900,也多从中古时期战争形态、军队组织和国家重组的角度,解析三世纪至九世纪中国军事世界的变化。这些著作共同构成了理解中国古代战争的大框架,但它们的叙述起点通常是战争、制度或王朝政权。《破阵》的特别之处,在于把入口缩小到“突骑”这一具体的兵种,再由此反向追问兵源如何形成、战斗力如何生产、财政如何支撑、边疆武力如何被王朝吸纳,装备与战法又如何在长期战争压力下发生改变。

李硕的《南北战争三百年》更是近年来可资比照的重要著作。它同样把骑兵、步兵、甲骑具装、马槊、地理、季节、财政与政权结构放在一起考察,但叙述重心仍是南北战争的大格局,是从重大战役和政权竞争中呈现军事技术如何改变中古政治。《破阵》则把入口进一步收窄到“突骑”这一具体兵种,由一个名称追问兵源、编制、装备、战法和政治地位的长期演变。前者给出四至六世纪的战争全景,后者更像是对其中一支关键武力的内部解剖。

这些追问非常重要。

军事史如果只剩下战场胜负,很容易变成将帅智谋和武器性能的展示;可一旦追问部队的来源、制度和政治地位,兵种、战术就不再是宏大叙事的点缀,而成为王朝历史结构的一部分。刘秀倚仗幽州突骑中兴汉室,不能只看成得到一支善战骑兵,也要看成河北边郡武力在东汉建国中的基础性作用;东汉后期乌桓属国突骑的重要性上升,也不只是突骑的民族成分的变化,而是王朝边防能力、财政支付能力和地方控制力一起松动的结果。

隋段文振墓出土的骑马俑。

乌桓与马槊:两个例子里的方法论

《破阵》最能显示功力的地方,是它并不满足于提出宏大判断,而是有意识地把判断落到具体问题上。这里不妨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突骑能否简单等同于乌桓骑兵”,另一个是“具装甲骑为什么会走向轻装化和新式战术”。前者涉及民族史和制度史,后者涉及技术史和战术史,正好能看出这本书的两条主线。

先看乌桓问题。许多对这一问题略有涉猎的人一提到东汉幽州突骑,很容易想到乌桓。原因并不难理解。《后汉书》确实有吴汉率乌桓突骑参战的记载,东汉中后期也多次征发乌桓突骑。于是,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结论就出现了:幽州突骑大概主要就是乌桓骑兵。这个结论好懂,传播也方便,但问题在于,它把一个持续变化的历史过程标签化了。

《破阵》的处理方式比较谨慎。作者指出,如果仅仅抓住“乌桓突骑”出现的几条材料,就断定东汉幽州突骑自始至终以乌桓为主,是片面的;反过来,如果只统计《后汉书》《三国志》中“突骑”单独出现的次数更多,就说突骑主要是汉人,也同样草率。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字面出现了几次,而是在不同时段、不同编制、不同战役中,具体哪些人构成了这一武力。

对此,作者把问题拆开处理,东汉前期,幽州突骑虽有乌桓成分,但中高层将领和许多基层精锐士卒仍以汉人为主;到了东汉中后期,随着汉人边郡突骑衰落,乌桓等属国突骑的比重上升,征调模式也逐渐带有雇佣性质。张温征发乌桓突骑西征边章、韩遂时,因为粮饷不能按时供给,乌桓突骑叛还本部,这件事在作者笔下就不只是军纪败坏的问题,而是东汉边防结构变化的信号。大一统的中央王朝仍需要属国突骑为己作战,却已经越来越难以用过去的方式控制他们。

这样一来,“乌桓突骑”就不能只当作民族标签来理解。它既说明乌桓部众被纳入东汉军事体系,也说明这种纳入并不牢固。只要汉人边郡突骑尚能形成制衡,属国突骑就比较容易服从王朝调度;一旦汉人兵源萎缩,王朝对属国武力的依赖加重,双方关系就会从征发逐渐滑向交易。说到底,东汉不是突然失去了边疆,而是在长期依赖边疆武力的过程中,慢慢失去了对边疆武力的有效控制。

对此,马长寿的《乌桓与鲜卑》提供了一个重要参照。该书关心乌桓、鲜卑的族源、分布、社会形态及其同汉朝的关系;Rafe de Crespigny的North⁃ern Frontier: The Policies and Strategy of the Later Han Em⁃pire,则从东汉北方政策和战略出发,讨论这些边疆力量与汉廷的互动。由此看来,《破阵》并不是要另写一部乌桓史,而是把乌桓从族群史推进到兵种史和军政关系史。其中的关键,不只是所谓的乌桓突骑从哪里来,而是他们如何在东汉军制中被征发、供养和控制。

这一点若放在内亚史与游牧政权研究的脉络中,会更清晰。Nicola Di Cosmo在Ancient China and Its Enemies: The Rise of Nomadic Power in East Asian History中讨论早期中国与北方内亚力量的关系,强调“边疆”不是“文野”之间一条静止分界线,而是在战争、贸易、贡赐、降附和军事动员中不断生成的政治空间;Thomas J.Barfield在The Perilous Fron⁃tier: Nomadic Empires and China, 221BC to AD 1757中讨论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的长期互动,也特别注意边疆武力如何在依附、联盟、勒索和雇佣之间变换位置。由此回看《破阵》对乌桓突骑的分析,重点就不在于乌桓人是否本来就是突骑,而在于东汉如何把乌桓等部众纳入王朝军事体系中,又如何在财政、征发和边郡控制能力下降后逐渐失去支配权。乌桓突骑因此不是简单族名,而是一种会随王朝控制力变化而改变的军政关系。

再看装备与战法,作者认为,魏晋南北朝具装甲骑继承了东汉幽州突骑以来骑兵铠甲、战马马甲和马槊不断发展的趋势,但在南北对立的军事环境中,又逐渐走向对重装甲和重型长槊的过度追求。这种装备模式看似威猛,却有内在限度。它无法无限增加防护,也无法永远依靠正面集团冲锋解决问题。随着实战用双马镫逐渐普及,随着北周、隋唐府兵代表的重装甲步兵重新兴起,单纯依靠重甲、长槊、不带弓箭的冲击战术,作战效率开始下降。

于是,东魏北齐高车突骑的意义就显出来了。它不再沿着“更重的甲、更长的槊”一路走到底,而是在鲜卑具装虎班突骑较轻型复合具装的基础上,发展出综合装备弓箭、轻便短马槊、刀剑短兵的新形态。短马槊看似不如四五米长的重型马槊威风,却更适合刺杀、投掷和近距离转换;弓箭的配备又使骑兵能在机动中持续压制步兵。这不是装备退化,而是战术组合升级。

这个判断很有意思,事实上,军事技术的进步并不总是向“更大、更重、更硬”的方向发展。若从这一点来看,东魏北齐时代高车突骑的出现,不只是某种骑兵样式的变化,而是中国骑兵从骑马机动、下马步战,到真正骑乘作战、远近结合的一次突破。作者甚至认为,直到综合装备弓箭、轻便短马枪、刀剑的模式成熟,中国骑兵才真正完成从先秦骑马步兵向近代意义骑兵的进化。

马槊和具装甲骑的问题,则可以与长期以来的兵器考古研究相对照。杨泓《中国古兵与美术考古论集》《中国古兵器论丛》等著作,对甲骑具装、马具、兵器形制和图像材料多有精细考辨,使人们能够从墓葬壁画、陶俑、石刻和实物遗存中重新理解中古军事技术。《破阵》显然受益于这一研究传统,但它的重心并不止于说明甲胄如何制作、马槊长短如何变化、马镫何时普及,而是进一步追问这些器物如何被组合进具体战法之中。也就是说,器物在这里不是静态陈列,而是战场动作的一部分。重甲、长槊、马镫、弓箭、短兵之间的配合,最终决定了一支骑兵究竟是只能正面冲击,还是能够在机动、射击、刺杀和近战之间灵活转换。

从技术史角度看,Albert E. Dien的Six Dynasties Civili⁃zation及其关于马镫影响的研究,也很有启发性。Dien关心六朝物质文化中的甲胄、兵器、马具,以及马镫如何改变骑兵稳定性和作战方式。《破阵》也回应了这个问题,但更强调马镫并不是孤立发明,而要同具装、长槊、弓箭、短兵、步兵重装化放在同一战术环境中理解。技术的意义,不在器物出现本身,而在它被组织进怎样的战场动作。

从乌桓突骑到马槊、具装甲骑,这两个例子合在一起,正能看出《破阵》的方法论:兵种不是标签,器物也不是陈列,它们只有被放回制度关系和战场动作中,才真正成为历史问题。

《破阵》作者:宋鲁彬 版本:溯源 | 山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

陕西咸阳隋代段文振墓出土的骑兵壁画。

在学术与通俗的困阵中突围

《破阵》是一部通俗历史作品,但读起来其实并不轻松。书中名词多,材料密,战例、制度、族群、装备交错推进,有些段落甚至带着专题论文的气质。可是,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有价值的大众读物,本来就不应当只是把文言史料讲得像脱口秀段子一样顺滑,也不应当只是给冷门题目换一个好看的包装,而是要在不牺牲知识密度的前提下,给读者找到进入复杂历史的路径。过去我给自己的通俗历史写作提过一个有点自我鼓励式的口号:于无聊处有趣,于无情节处有故事,于无人问津处有激情。这个“有趣”,不是说要把历史分成有趣和无趣,然后专挑热闹处下笔。恰恰相反,是要在看似枯燥的制度、兵制、器物等名物里面,看见真正牵动人心的东西。

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看,学术研究的通俗化转化远不是把论文改写成大白话。写《如朕亲临》以及后来写《如临大敌》时,始终困扰我的问题之一,就是历史写作怎样既“好看”,又不失去“真实感”。论其故事性,历史的丰富性决定了它其实远比小说精彩,但历史写作如果没有内在逻辑,读者反而会觉得假。越是荒诞、冷僻、缺少戏剧性的材料,越需要作者把背后的制度、利益、误判和信息环境说明白。《破阵》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没有把突骑的历史压缩成“一种古代骑兵的简史”,也没有把相关战例改写成将帅传奇,而是把一个兵种名词组织成系统性的追问:突骑何以为突骑?它从哪里来?由哪些人组成?为什么能够在汉唐之间反复出现?又为什么会在装备、战法和政治地位上不断变化?这些问题本身就构成了历史真实的魅力。

这也是我理解的通俗历史写作的一个关键,通俗性首先不在语言,而在问题的组织。语言当然要晓畅易读,但如果没有一个能把材料带动起来的问题,再漂亮的句子也只是无本之木。相反,一个真正有力量的问题,往往能把冷僻材料变成读者愿意跟随的线索。突骑这个题目原本很容易被看成专门研究者才会关心的兵种细节,《破阵》却把它变成了观察边郡兵源、属国服役、胡汉关系、军制财政和战术技术的入口。入口小,反而不容易说空话。

这一点对大众读者尤其重要,普通读者读历史,常常最怕抽象的制度;可如果只讲故事,又容易误以为历史只是人物性格和偶然选择的结果。好的通俗历史写作,并不是绕开制度,而是让制度动起来;不是回避结构,而是把结构放进人的行动和战场动作之中。《破阵》的做法,是把制度、器物、战例转化为一连串可感的历史场景,让读者在具体问题中理解王朝如何动员军队、控制边疆,并适应装备和战法的变化。讲人物容易滑向传奇,讲战争容易滑向演义,讲大战略又容易滑向空泛。《破阵》的题目小,反倒逼着作者必须在一个兵种的有限范围内,说明它如何同王朝结构发生关系。

从写作者的角度来说,通俗历史写作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功能。它会反过来逼迫我们把学术理解变得更清楚。我在把甲午再乱谣言从硕士论文改写成《如临大敌》时,就很明显地感到,许多过去可以用学术术语、理论框架和几句引文带过去的地方,一旦面对普通读者,就必须重新想明白、说清楚。

巧的是,《破阵》也是作者的硕士论文改写而成的,也可以放在这个意义上加以理解。它的读者对象显然不只是军事史研究者,但作者在处理这个问题时,也没有为了“好看”而放弃写作的硬度。真正支撑可读性的,未必完全是文学技巧,而是一种学术深情,作者在努力说明这个冷门题材为什么值得被看见。近年来,学术历史写作与通俗历史写作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一方面是通俗写作越来越需要学术支撑,另一方面也是学者们开始意识到,许多冷门新知只有被讲述出来,才算真正进入大众的视野。

从这个意义上说,《破阵》虽然写骑兵,却并不是单纯的骑兵史。它更像是借一支骑兵,去写中古中国如何在战争压力下不断重组,这也是《破阵》最值得被读者看见的地方。它把“突骑”这个看似冷僻的词汇,从考据和战例中解放出来,放回到汉唐间的大历史现场。沿着这支骑兵的身影,我们看到刘秀的开国,看到东汉边防的松动,看到乌桓、鲜卑、高车等北族力量进入中原王朝的军事体系,看到重甲长槊的辉煌与困境,也看到轻装复合骑兵的诞生。所谓破阵,破的不只是军阵,也破掉了那种把历史上胜负局简单理解为权谋诡计和人物斗法的惯常偏见。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B06版)

责任编辑:秦昊宸(QZ0007)作者: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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