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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岳永逸、孙庆忠 在北京的城与乡

2026-10-09 00:35 新京报

来源标题:对话岳永逸、孙庆忠 在北京的城与乡

李景汉的社会调查始于20世纪20年代,北京的城市和乡村是其起点。在城市,他实地调查了人力车夫、手工业者等平民群体,还指导学生调查了天桥艺人。在农村,他实地调查了挂甲屯、黑山扈、马连洼、东村等京郊四村的家庭,并在1956至1957年重返四村。

在当代学者中,民俗学者岳永逸长期研究天桥艺人、妙峰山庙会。社会学者孙庆忠曾带学生追踪京郊四村。我们希望通过与两位学者的对话,呈现李景汉在中国学术史中的位置。

走进市井:天桥、妙峰山

新京报:李景汉做了一系列北京社会调查,其中包括带学生调查天桥艺人。遗憾的是,目前尚未搜集到当年的天桥研究文本。一说这项调查因故中断,只留下部分照片。1951年,他为张次溪编著的《人民首都的天桥》写序,将天桥称为“旧式的平民文化宫”。如果说天桥只是江湖的、边缘的,又为何在当年就吸引李景汉将其作为城市平民生活的观察样本?

岳永逸(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天桥在清末属外城。鸦片战争后城市近代化,先改交通,京汉、京津铁路设在永定门外,外人进京走永定门、前门,必经天桥。当时有轨电车总站又设在天桥,通王府井、西单、动物园,天桥成了交通枢纽。后来火灾、治理和城市格局变化,天桥成了各色人等杂处、相对无序之地。外城人、乡下人进不了内城,往往先寄居天桥;辛亥前后旗人破落,也从内城往外挪,不少到了天桥。天桥就这样发展起来。

1924年,李景汉从美国留学回来,他学的是社会学,很多高校也开社会学,主导的基本是留美学者。美国一战后快速工业化,芝加哥学派特别关注城市巨变,这是国际学术背景。但中国人希望理解中国社会性质,也是一种学术自觉。

步济时主持燕大社会学系(社会学及社会服务学系)的时候,就把美国社会学的一些方法带进来了。燕大1932年请芝加哥学派的帕克来讲学。当时,他就带费孝通等燕大学生到天桥实地考察。天桥就这样进入了社会学者的视野。它跟别的地方一样,属于认知当时中国社会的一个社区,也是一个社区类型。

新京报:芝加哥学派将社区作为研究对象,通过实地调查,改变了此前社会学的传统。当时的国际社会学也刚开启这种研究范式。是否可以说,当年李景汉等国内社会学家所做的社会调查与这一演进同步?

岳永逸:对,当时他们的社会调查,与世界是接轨,更是并轨互融。1925年,李景汉陪在燕大任教的甘博上妙峰山调查。这同样有当时国内“到民间去”思潮的影响。总之,那是一个大势所趋,走出书斋,关注现实生活。李景汉一直关注北京市井、城郊农民、城市居民,还做过人力车夫调查。

新京报:1925年,李景汉参与了北京妙峰山庙会的调查。之后,他发表了《妙峰山“朝顶进香”的调查》的报告。他用社会统计法,收集和分析了香客的动机,发现绝大多数香客朝山进香是为了解决现实生活中的苦难与危机,而非单纯的娱乐或观光。你在《行香走会》一书的序言中讲,由于妙峰山在学术界的大名,“近百年来,对妙峰山的关注、记述、阐释也成为学界持之以恒的事情”。李景汉的社会调查,在你看来处于什么位置?

岳永逸:李景汉是和甘博去的。甘博有当时很先进的照相设备,更多是基于他者的视角拍了很多照片,现在妙峰山的老照片,十有八九都是他1925年拍的。李景汉作为中国人一起去,背后是1925年已经兴起的“到民间去”潮流。

那一年,顾颉刚在妙峰山调查,在《妙峰山进香专号》引言里声明:他去调查不是宣扬封建迷信,而是要认知中国社会。要改造中国社会,就必须先了解老百姓究竟在想什么。李景汉也在同样背景下去了妙峰山。不过李景汉是学社会学出身,跟历史学出身的顾颉刚不一样。顾颉刚对文字材料有先天敏感,抄了120多张会报,关注朝山进香的组织架构、社会功能。李景汉则更关心进香人口的类型、比例、以香会等群体组织名义参与的情况,以社会学家的直觉做了一些统计数据说明。

顾颉刚调查回来后很快把妙峰山进香写成文章,在《京报副刊》连载。李景汉写文章时,顾颉刚的文章已经连载得差不多了,所以李景汉既引用顾颉刚,也与顾颉刚有所不同。但说到底,他们都是“到民间去”,试图了解中国社会、中国民间究竟是怎么样的。

进入乡土:京郊四村

新京报:1926至1927年的京郊四村调查,是李景汉早期社会调查项目之一。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社会学恢复重建后,多位学者对京郊四村做过追踪调查。你也在2006至2008年间与学生开展了追踪调查,是关于京郊四村最近一次系统性的学术回访。你在《京郊四村80年》等文章中将京郊四村调查称为一个“学术事件”。为什么称之为“学术事件”?

孙庆忠(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教授):称它为“学术事件”,有两层意思。

一是学术史上的位置。20世纪20年代,中国第一代社会学者回国后普遍认为,只有先认清中国社会现状,才能有效改造它。李景汉先生就是这场社会调查运动中“鼓吹最力、工作最久的一员勇将”。1926至1927年间,他受燕京大学之邀讲授社会调查课程,指导十几名学生,采用问卷法和比较研究法,对挂甲屯、黑山扈、马连洼、东村四个村庄的164户农民家庭进行了实地调查。1929年《北平郊外之乡村家庭》出版,这是我国最早关于家庭调查的报告,其意义不仅在方法上成为后人进行家庭调查的蓝本,也标志着他的调查重点由城市转向农村,是他此后转向大规模农村调查的一个契机。

二是它至今仍是我们认识和研究中国社会变迁的起点。一次调查,使原本普通的村落成为像江村一样的“学术名村”,这已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它不断被后来者回访、重读、续写。1956至1957年间,年过花甲的李景汉先生应《人民日报》之约重返京郊,进行了三个月的调查,以《北京郊区乡村家庭生活的今昔》为题系列报道了京郊农民生活的巨大变化,同时也指出了高级合作化以后的十五个主要社会问题。遗憾的是,这次调查后不久,他被错划为“右派分子”遭到批判,此次重访竟然成为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调查。庆幸的是,被他视为“对此前几十年从事社会调查之经验和心得”的总结性成果《北京郊区乡村家庭生活调查札记》,于1981年由三联书店重新整理出版。

在这本《札记》序言里,他写道:“希望能够在一本书调查的同一地区,再做一次调查……但期望对于社会调查热爱的,与我抱有同样愿望的青年,能够实现这一愿望,则著者企予望之矣。”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有关京郊四村的研究一直未曾走出学术探寻的视野。学者们不同时期的研究,形成了家庭与村落追踪调查的系谱,也使80年间中国乡土社会的历史图景与现实处境得以清晰呈现。我们2006至2008年的再研究,就是秉承前辈学者的研究理路,以村民的收入和消费为主线,呈现其从乡土社会到城市街区的转换历程。一个村落,能在一代又一代学者的回访中不断被赋予新的学术生命,这就是我所说的“学术事件”。

新京报:你选择以“村民的收入和消费为主线”来呈现京郊四村从乡土社会到城市街区的转换历程。距离那次追踪调查又过去了近20年,这期间你是否重访过四村,比如紧邻中国农业大学的马连洼?再去时,有哪些新的感受?

孙庆忠:以收入和消费为主线,是承李景汉先生的研究理路而来。他认为,“农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最现实的,他们关心的是他们能得到的实际生活收入”。1926至1927年的调查主要关注人口构成、家庭收入来源和每月支出;1956至1957年的重访旨在了解乡村家庭的实际生活程度、收入与生活水平之间的联系。

对我们这一轮调查而言,印象最深的,是收入来源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翻转。李景汉先生1957年调查时,挂甲屯平均5口之家在1956年的全年总收入约为580元,人均116元;这些家庭的总收入比国内一般农村家庭高,就是因为靠近都市,劳动力可以从事工业、建筑、商业、手工业等劳动,这些非农业收入约占家庭总收入的1/4,少数达到1/3。到了我们调查的时候,情况完全变了。2007年我们对四村96户家庭共375人进行问卷调查,发现92.7%的被访村民家中有房子出租,64.3%的被访村民回答房租收入是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

至于重访,这些年我确实又去过四村,尤其是紧邻中国农业大学的马连洼。每次经过时,最直接的感受是:村落的边界没有了,熟人社会的场景没有了。村民用房屋拆迁费购买了新楼房,大队的补助成为日常生活基本开销的来源之一。

新京报:近年来,你在全国多地做农业文化遗产研究。如京郊四村这样已经变为城区的地方,是否还存在乡土记忆?在你看来,城市与农村两种文化,在同一个地方能否共存?

孙庆忠:乡土记忆还在,只是存在形态变了。它不再以完整的村落生活场景保存下来,而是化整为零,附着在仪式、节庆、人情往来乃至生活习惯上。曾经以地缘和血缘为纽带的京郊四村已消逝在城市街区之中,但每逢庙会,昔日的香会依然要相约朝顶进香;集中居住的村民每逢过年,在楼宇之间依然要进行踩街表演。这种传统的仪式展演,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记忆的载体。因此,所谓的“集体失忆”是指完整的乡土生活方式的整体性消逝;若说是“彻底遗忘”,则不符合事实。乡土记忆是以碎片化、仪式化、惯习化的方式存留在都市村庄里的。它不再支配生活,但仍在安抚心灵。

城市与农村两种文化能否共存?我认为能共存,但不是静态的并存,而是相互模塑、彼此改写的过程。学界对乡村文化处于崩溃边缘的判断,忽视了对文化传统自身转换能力和惯性的认识,更多的是基于城市对乡村文化理想图景的想象。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B04版)

责任编辑:秦昊宸(QZ0007)作者: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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