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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文学学 中国古诗词中的鸟类

2026-09-11 01:55 新京报

来源标题:鸟类文学学 中国古诗词中的鸟类

鸟类作为地球自然系统中的一员,一直在人类文化历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观鸟也并不仅仅是现代人才有的热潮。在中国古代的诗词中,各种鸟类更是在各个篇章里出现,在中国古代文人的创作下,一些鸟类不仅因此被记录了下来,还被赋予了特定的文化含义——每位阅读过中国古诗词的人,都会记得“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也会记得“飘飘何所似”的沙鸥与万里高飞的鸿鹄。

古代诗词中的鸟类意象

鸟类在中国古代文化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尤其体现在古诗词上。在古诗词中,鸟类承载着中国古代文人的各种复杂情怀与志向,成为心理活动外显的具象化表达。不过,中国古诗词中描写的鸟类,大部分都以诗人的主观意志为主导,比如脍炙人口的鹧鸪,其物种在今天被确认为中华鹧鸪,主要分布于云南广东等地带,并不是在全国各地都能轻易见到的鸟类,而且现在有些人遇到鹧鸪后,发现它们的叫声其实很难听出“行不得也哥哥”这样的音节。古代诗词中的鸟类之所以承载着各种文学意象的功能,主要还是与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有关。尽管人们猜测由于古代气候与现代不同,鹧鸪的分布或许会偏北方一些,但这种鸟类总体还是广泛分布于云南贵州等地——也就是中国古代文人经常被放逐的极为偏远之地。鹧鸪的叫声也就因此成了离家远行的代表。同时,从客观环境上来看,在交通不便利的古代,远程通信极为困难,远行也意味着与身边人的长时间分别,只能依靠双腿跋涉的人类抬头看见空中自由来去的飞鸟,自然会产生一系列相关的情愫,诗人们希望自己的言语能够像飞鸟那样,跨越山川河流等所有阻隔抵达家乡,同时也希望自己的人生际遇能够像空中的飞鸟那样,身心自由地在空中追逐内心的理想。

提到代表自由与理想的鸟类,我们肯定会首先想到几个出现频率极高的鸟类。从《史记》中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开始,部分鸟类就成为诗词中不可替代的意象。若说哪一种鸟最能代表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远大抱负,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鹏。鹏并不是现实天空中可以指认的鸟,它是现实鸟类和中国古代传说的结合体。《庄子·逍遥游》开篇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里的“怒”不是愤怒,而是奋起、振发。鹏一旦展开翅膀,羽翼便像悬挂在天边的云。它迁往南冥时,“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鹏的意义,首先在于改变尺度。地面上的得失、议论与束缚,在九万里的高空中都会显得渺小。那些飞不高的昆虫与鸟类不理解鹏,反而嘲笑它何必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便构成了后世常见的精神处境:有远志者未必立刻获得理解,他首先遭遇的,往往正是近处的讥笑。李白尤其喜爱大鹏。他年轻时在《上李邕》中写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以及到生命将尽时,李白在《临路歌》中仍然写大鹏“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另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鸟类则是鹤。鹤在中国文化中的意味非常丰富,它可以与神仙、长寿相连,也常出现在隐逸生活的想象里。如果说大鹏、鸿鹄之类的鸟类强调的是理想的实现和进取的外在型力量,那么鹤则意味着遗世独立,无人可以改变的内在力量。在最早的《诗经》中,鹤的形象便是“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一形象后来常被用来比喻贤者虽处幽隐,灵魂仍不可屈从。因此,白鹤在后世的古诗词中经常出现在与贬谪相关的语境中,例如刘禹锡《秋词》中所写的名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在这首诗词中,诗人的内心与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现实可以把他放逐到边远之地,却不能规定他必须怎样理解季节。鹤不能带着诗人飞出困境,却能使人在困境中保持向上的姿态。

然而,无论是大鹏,鸿鹄还是白鹤,它们在诗歌与自然现实中都是高飞的、不可控制的鸟类,而另一种大型禽鸟的命运则并不如它们那般超然。唐代崔铉《咏架上鹰》写道,“天边心胆架头身,欲拟飞腾未有因。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绦人”。柳宗元《笼鹰词》中也同样写着“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和其他鸟类相比,鹰更加挣扎于现实困境。它像是古诗词意象中抱有理想却又功利的现实主义者。大鹏,鸿鹄和白鹤,似乎只需要展翅高飞就够了,人们不会在意它们飞那么高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鹰则与此相反,它们每一次起飞是为了捕猎,它们对现实结果有着强烈的要求,再加上古代人会有饲养鹰类的习惯,导致鹰的古诗词形象出现了如此反差。

所以,人们又何必强求现实结果呢——古诗词中的鹪鹩正是与上述远大抱负相对的知足常乐主义者。庄子在写大鹏的同时,也写下了“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而晋代张华的《鹪鹩赋》中“翔集寻常之内,而生生之理足矣”的语句又为其奠定了文学基调。它不与大鹏攀比谁飞得更高,也不与其他鸟类争夺华丽的巢穴,只需要一根枝丫就足以快活地生存。当然,这其中大部分也是古代诗词作者的想象,现实中的鹪鹩虽然体态娇小,但在繁殖季节搭建的窝巢可谓十分精致,堪称鸟类中的建筑大师。

白鹤

古人观鸟的谬误

在中国古诗词中,被误解的鸟类并不止鹪鹩,而且鹪鹩的生活习性虽然被误解,但好歹还算是正面意象,而其他几个鸟类则没有这么幸运。古人写鸟,常常不是在写鸟。这并不是说古人全然不懂自然。恰恰相反,他们与鸟相处得比今日城市中的我们更近,熟悉候鸟来去的月份,也辨得出一声啼鸣属于春山还是秋野。然而,古人没有现代鸟类学的分类与观察方法,又习惯把万物纳入伦理秩序。于是,鸟的行为一旦不能被理解,便很容易被“翻译”成人的品格。

其中,由于外形被人们误解的鸟类之一便是鹈鹕。鹈鹕由于长着一张大嘴,便被古人误解成了贪吃的形象,再加上鹈鹕们喜欢将鱼驱赶到浅水区捕食,古人远远望去,这种在水中捕鱼却又不下水的鸟类,简直就是不劳而获的代表。于是,在《诗经》里就有了“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的讽刺性语句,借助鹈鹕的形象来讽刺那些德不配位、坐享其成的官员。而鹈鹕醒目的喉囊,则被人看成永远装不满的口袋。但其实,浅水区捕食只是鹈鹕的习性之一,在很多时候,鹈鹕也会选择俯冲下水的方式觅食河流中的鱼类,只能说,它部分时间呈现的习性以及独特的外观让古代文人产生了特殊的联想。

但鹈鹕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出现的频率还比较低,而被误解最严重的鸟类则非猫头鹰莫属。“枭”字在传统文化中有着大量的负面含义,其所对应的猫头鹰鸟类也被古代人视为不详的恶鸟。这其中有着很漫长的演变历史。考古学家在出土的文物中发现,起码在古代的商朝,猫头鹰是一种被人们崇拜的图腾,不少商代青铜器都会采用鸮形样式,这种精准猎食的鸟类也被尚武的商朝人视为勇武的象征。而到了周代,为了推翻前朝建立的文化信仰,猫头鹰也自此成为惨遭贬损的对象。《诗经》中与猫头鹰相关的“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诗句,将它塑造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鸟。随后,到了汉代,猫头鹰已经彻底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恶鸟。人们厌恶它霸道的习性,厌恶它只在夜间活动的“鬼鬼祟祟”,宋代诗人陆游以“幸是安眠无一事,苦怜莺语恶枭声”来表示人们有多么不喜欢听到它的叫声,但更无妄之灾的地方在于,古人还认为猫头鹰是一种不孝鸟,会啃掉自己母亲的头颅,因此从汉代开始产生了端午节吃枭羹的宫廷传统,一来用于惩罚这种恶鸟,二来则是通过吃掉这种恶鸟来表示自己与不忠不孝之徒划清界限。

这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自然学谣言,还直接导致了“枭首示众”等酷刑的命名。现代鸟类学彻底为猫头鹰洗清了冤屈。为什么古人会认为幼鸟吃母亲?因为猫头鹰有吐“食丸”的习性。它们将无法消化的老鼠骨头和毛发在胃里揉成团吐在巢穴周围。很有可能,古人无意中在枭鸟窝旁看到了成堆的兽骨和毛发,同时看到凶悍的雏鸟在夜间发出凄厉的叫声,便脑补出了“小鸟把老鸟吃了,只剩下骨头”的惊悚一幕。这种误解让猫头鹰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承担了两千年的骂名,比象征死亡的乌鸦更甚。古人将黄昏时分活动的乌鸦赋予凄凉悲哀的意象同时,也赋予了乌鸦“反哺”的孝子形象——当然,这也是没有生物学依据的想象。

在世界各地的文化中,不同的动物都会因为不同的文化特性而被赋予特殊的含义。古诗词中的鸟类实际上是被套用在了古代的道德伦理系统之中,而在现代,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以及后人类思潮的兴起,人们开始越来越多地意识到动物与人类一样都是自然生态系统中的一分子,鸟类开始在文学作品中渐渐摆脱了比喻和意象的禁锢,用它们本真的姿态飞向了现代观鸟人的内心。

责任编辑:黄铎作者:宫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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