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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孩子的绘本中,如何画出东方气韵?

2026-09-07 13:47 新京报

来源标题:在给孩子的绘本中,如何画出东方气韵?|专访刘娜

新京报小童书专访了《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的绘者刘娜,她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找到了独特的路径。刘娜平衡了在中国美院习得的“以书入画”笔势与英国金斯顿大学强调的“图像叙事”思维,在创作中碰撞出既承袭东方气韵又贴合当下儿童审美的视觉语言。

在给孩子的原创绘本中,如何画出活泼、富有童趣又积淀着中国文化美学的图画?在绘本《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中,绘者刘娜将中国传统图样与设计融入极具当代性的绘画风格中,用丰富的故事细节、场景设计与众多人物的情态为文字作者廖小琴的故事拓宽了叙事的空间与想象力。

作者:廖小琴

绘者:刘娜

版本: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2026年7月

《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讲述了一个带有寓言意味的故事:太阳要来东西城做客,城里的大人们热闹地准备他们能想到的太阳喜欢的东西来招待它,但当太阳化作一个老人走进城的时候,人们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到来。太阳第二次化作了鸟到来,但大人们都在等待一个陌生人,只有孩子们和小鸟一起玩耍了起来……这个故事的韵味与它的绘画风格相互呼应——有时举重若轻的玩耍,反而能自然而然地打动人心。

在这篇采访中刘娜谈到,她更想呈现一种“鲜亮却藏着传统底色的质感”,她认为“古朴”与“活泼”本不对立:“大家对 ‘古朴厚重’ 的印象,很多是时间沉淀出来的……但往回追溯就会发现,汉代漆器彩绘、彩绘画像砖,或是民间年画、泥玩具、剪纸,从来都是色彩鲜亮、满是生活意趣的。我只是接住了这股传统里本来就有的生命力,把本土平面艺术的逻辑转译成孩子能看懂的绘本语言。”

在中西美学之间,

找到自己的平衡点

新京报:你在中国美院学习国画的经历,以及英国金斯顿大学学习插画的背景,对你消化并转化中国文明符号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在“传统”与“当代绘本语言”之间,你如何找到平衡点?

刘娜:中国艺术和西方绘画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西方追求严谨写实,核心是 “再现对象”,中国艺术的核心是 “以书入画”,重线条、重笔势,讲究气韵生动,顺着笔势的起承转合画出事物的内在生气,造型反而在其次,画面气通、神足才是最关键的,气韵比形似更重要。理解了这些,我后来做绘本创作时,才能很自然地把中国画的内核留着,在外在造型上做更童趣化的夸张。

我在金斯顿大学真切地看到了当代艺术家的创作状态,他们自由地表达自己真正想讲的东西,用批判性的思维一步步推进项目,非常擅长用视觉语言、用图像本身去叙事和传递情绪。西方的插画教育是典型的项目式思维,目标先行,方法无限,极度尊重个体表达。它给我的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技法,而是一种信心,从前觉得高深莫测、不敢触碰的东西,只要方向清晰、方法对,都可以大胆去试、去探索。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接触到绘本这个艺术载体,一下子就痴迷了。那是很少有的一种笃定感,我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我终生想要做的事业。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会不自觉地把眼前的西方视觉表达和东方审美做对照,为后来的创作探索埋下种子。

新京报:在绘本创作的初期,你做了什么样的尝试?

刘娜:真正触碰到中国艺术的内核并试着把它落地到儿童绘本创作中,其实是回国之后的事。

认识我先生之后,我对东方文化里 “道” 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他是一名医学博士,常年研读儒释道经典,习惯从底层规律的视角看待事物。受他影响,我渐渐对传统文化里 “道” 的内核和修心生起了兴趣,也开始读相关的典籍。这份对 “道” 的体悟加深,反过来也对我理解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麻秆打狼两头怕》

作者:李书红

绘者:刘娜

版本:新世界出版社|蒲蒲兰绘本馆

2021年8月

我和先生合作的第一本原创绘本《麻秆打狼两头怕》是我将传统美学转化为兼具平面现代感与童真感染力的绘本语言的初次实践。这个故事以夜晚为故事背景,角色造型提炼自汉画像石与汉代雕塑,承袭其以轮廓传神的特质。画面以剪纸拼贴为基底,叠加色粉、彩铅打造出细腻的数码感颗粒肌理,用 “剪纸定形、综合材料补细节” 的方式,既契合夜晚的视觉特点,也呈现出月光下的明暗层次与朦胧氛围,整体在造型与用色上融传统底色与现代表达于一体。

也正是借由这本绘本的创作实践,我开始更自主、更系统地往深里挖,读石涛的艺术理论,顺着画论摸透古人的创作逻辑,也学习了朱叶青老师的艺术史研究,对照着梳理中西艺术的底层差异与共通之处。越往里读越发现,之前在美院摸到的笔序、气韵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技法,是从一整个文化体系里长出来的。

刘娜在设计人物造型时的灵感板。

在持续深挖传统脉络的过程中,我还发现了民间艺术这个被低估的宝藏。剪纸、刺绣、民间玩具,看似朴素接地气,实则延续着汉代漆画、画像石的审美内核,同样讲究笔序与气韵,又自带天然的生趣与鲜亮色彩。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平面装饰性的审美,和西方现代艺术其实是暗合的。比如欧洲的新艺术运动深受日本浮世绘影响,而浮世绘的审美源头正来自中国。事实上,东西方艺术的融合与互鉴从来不是单向的,西方有大批艺术家深耕于此,中国近现代也有无数前辈做出了极具高度的探索,两边都留下了大量值得学习的经典作品。绕一圈再看,东西方艺术对线条、造型与装饰性的理解,底层本就有诸多共通之处。

所以到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很清晰的创作平衡点。

根上锚定传统艺术内核 ,承袭汉画像石的造型法度与笔序气韵,以形传神、以气立骨,是所有创作的根本底色。

中间以民间艺术为衔接桥梁,取用剪纸的平面造型语言,吸纳其原生的生趣与质朴的造型逻辑,让传统气韵褪去端严,接上本土烟火与童真质感。

外在落地当代绘本表达,融合综合材料的肌理质感、西方前沿的色彩节奏,适配儿童叙事节奏,打通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共通的视觉语境。

我现在也依然处在持续探索、慢慢沉淀个人风格的阶段。就想顺着这条路慢慢走,把自己真正认同的东西,一点点糅进每一本书里,让千年的中式美学,能以孩子喜欢的、轻盈的样子,重新走到大家面前。

鲜亮却藏着

传统底色的质感

新京报:以绘本《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中的某个具体角色或某个场景为例,讲讲你是如何将这些“文物造型”拆解、变形,最终“活”成一个童趣形象的?

刘娜:这本书里的角色都从传统文化里生长而来,太阳的设计便是典型。

对太阳的想象自古与“金乌”深度绑定,从战国玉器纹饰、汉代画像砖与瓦当,到宋代人物画,历代各类文物,日中立三足金乌是延续数千年的经典意象,神话中更有金乌驮日、羲和驾六龙车载日巡天的浪漫传说。这些刻进文化基因的古老意象,是我设计这个角色的生长原点。

刘娜收集的带有金乌符号文物的素材。

对应故事里太阳贪吃贪玩、惦记城里的新鲜事物、专程进城做客的孩童心性,我将它转化为类鸟型小男孩——手臂化作翅膀,带着神鸟的灵动,三条腿的设计,既呼应三足金乌的核心特征,也暗合传统中奇数属阳的文化内涵。

动态灵感源自战国透雕凤鸟纹金圆饰,环绕凤鸟的金圆饰形如轮子,我由此联想到杂耍滚圆环的形态,索性让太阳自带 “风火轮”,既不用六龙驾车,也无需金乌驮日,自东向西一路滚动前行,满是孩童般的鲜活动感。

刘娜设计的太阳和构思素材。

我还保留了金乌 “神之信使” 的传统属性。古人认为金乌是传递讯息的使者,恰好对应故事里太阳与城中居民交流联结的情节,这只小金乌便成了太阳的小伙伴与小信使。

这个形象并非凭空杜撰,而是承接了古人跨越千年的浪漫想象,再顺着当代儿童审美与故事叙事需求慢慢软化、变形、活化。内核仍是承载着古老太阳崇拜的金乌,只是以更童真的姿态,重新 “活” 在了绘本里。

不只主角太阳,书里东西城的人物形象,皆从传统文物中生长而来。我会在原型基础上做取舍、做柔化,但核心气韵与关键细节,我始终刻意保留。

比如城里的核心人物,身形参考战国人形玉饰的古朴造型,按绘本的童趣感调整比例,五官提炼自植物纹瓦当的线条。我特意保留了玉饰肩胸处的卷云纹样,原玉饰偏雕塑感、造型端严,这道回旋曲线一添,便有了气脉流转的张力。在中国传统里,螺旋纹样从不是单纯装饰,它是生命力,是气的流动,即便人物姿态安静,内里也藏着活气,绝不呆板。

城中人物设计灵感来源。

即便戏份不多的舞女也是如此。轮廓脱胎于战国人形玉饰,裙摆纹样则提取自仰韶文化彩陶的旋纹,回旋卷曲的线条自带旋转动势,静态纹样里藏着持续转动的张力,与舞蹈的回旋感恰好契合。

这些细节读者未必能一一对应到具体文物,但浸透在线条里的东方气韵,却能被真切地感知到。

新京报:这本书的图画鲜亮、活泼,与人们印象中传统文物的古朴、厚重形成反差。在色彩运用和材料选择上(如丙烯、彩铅、拼贴的结合),你做了哪些设计,让这些古老符号呈现出属于孩子的明亮生机?

刘娜:其实在做这本书的时候,比起画面与传统文物古朴厚重的反差感,我更想呈现一种鲜亮却藏着传统底色的质感。

我一直觉得古朴与活泼本不对立。大家对 “古朴厚重” 的印象,很多是时间沉淀出来的,青铜器锈迹、壁画褪色、画像砖斑驳,再加上文人书画的素雅审美,共同形成了固化感受。但往回追溯就会发现,汉代漆器彩绘、彩绘画像砖,或是民间年画、泥玩具、剪纸,从来都是色彩鲜亮、满是生活意趣的。我只是接住了这股传统里本来就有的生命力,把本土平面艺术的逻辑转译成孩子能看懂的绘本语言。

造型上,我参考汉代画像石的气韵逻辑,重神态动势而非写实比例,再通过放大头身、夸张五官做童趣化处理,贴合儿童审美。

上色我沿用汉代画像砖、民间玩具的平涂逻辑,先铺大色块定调,再勾轮廓,最后深色复勾提气。选色以石绿为基底,也用到民间年画里朱砂调出的桃红、粉紫色系。顺着造型气脉排布色块,同时吸收西方平面色彩的节奏意识,调控色块大小疏密,让画面鲜活有序。

刘娜的绘画过程。

材料上我选用彩色雪梨纸做基底,它的色相近乎传统矿物色的温润感,半透明叠色效果和岩彩的层层罩染异曲同工。撕纸成形的手法既有儿童创作的朴拙感,又自带民间剪纸般的手作肌理。在此基础上叠加油画棒、彩铅与丙烯马克笔丰富层次,最后以秀丽笔勾线,本质还是中国画 “以线立骨” 的思路,让鲜亮的画面始终藏着传统的笔墨骨架。

用绘本语言

展现儿童的天真

新京报:故事里,大人们准备的盛大仪式与太阳失之交臂,孩子们却在玩耍中自然接纳了太阳。这种“举重若轻”的叙事也体现在画面中吗?你如何通过构图、留白或细节,用画面来表达这种松弛感与天真?

刘娜:这种 “举重若轻” 的叙事,恰恰藏在整套画面的视觉逻辑里。我用两套完全不同的构图语言,分别对应大人的 “郑重追逐” 与孩子的 “松弛接纳”,用视觉的反差精准呼应故事的内核。

大人们蒸巨型包子的画面,我用的是汉代画像石里 “云气满铺、万物穿行” 的经典构图逻辑,就像山东嘉祥武氏祠《升仙图》里的空间表达,天地山海、走兽游鱼都融在同一片流转的云气里,背后是古人 “天人合一” 的思维。我把包子放在画面中心,天上的走兽、山间的生灵、水里的游鱼都循着香气聚拢过来,添柴的小人只占画面下方很小的比例。明明是人间蒸包子的日常事,却装进了天地万物共赴的宏大格局里,有种很天真的郑重感。

《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内文图。

到了东西城人们日夜兼程的画面,我换成了左右对称的分屏满构图。左右两部分对应昼夜,太阳与月亮分列顶端,光芒呈放射状铺开,人群沿着路径密密麻麻排布,从市井筹备到开山造塔,全员都在忙碌,画面填得饱满紧凑。这种满而有序的构图,自带一种全力以赴的紧迫感和秩序感,把大人们 “拼尽全力筹备仪式” 的状态直接钉在了画面里。高塔建成的竖幅画面,则用纵向层层堆叠的构图,从底部欢庆的人群,到塔身的生活细节,再到顶端与日月齐平的意象,把仪式的隆重感一步步推到顶点,庄重里又藏着童话感的轻盈。

到了孩子们玩耍的段落,我彻底换了一套视觉语言,改用民间剪纸的表现手法。传统剪纸里很常见“人物藏于植物纹样”的复合处理,镂空交错、半遮半掩的正负形关系,本身就像一场天然的 “捉迷藏”。我把这份手法直接对应到了故事情节里:太阳化成的鸟儿和孩子们玩跳泥坑、躲猫猫时,就藏在萝卜、白菜、辣椒这些蔬果纹样的空隙间。这也让画面自带了 “找一找” 的互动趣味,小读者可以顺着纹样慢慢探寻,像是和画面里的角色一同游戏。

《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内文图。

剪纸的手法本身带着民间艺术的鲜活童趣,轻快又松弛。所以在孩子和小鸟、太阳在花园享受美食的画面里,我把每个孩子和鸟儿都设计成了剪纸的形式。左侧大片缠枝花卉通体采用民间剪纸的镂空造型,蓝、黄、粉、红各色孩童小像错落藏在花叶的空隙里,像躲在纹样里的小小惊喜,顺着纹样的气脉自然穿行。右侧的小女孩闭着眼,化作小鸟的太阳安安稳稳依偎在她肩头,对应故事里 “吃啊喝啊。累了就靠着睡一觉” 的松弛日常,和左侧纹样里的热闹形成动静对照。整张画面没有强烈的视觉压迫,留白里全是无拘无束的松弛感,就像故事里的孩子从没有刻意追逐太阳,只是自在地游戏、分享、相伴,自然而然就和光走到了一起。

《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内文图。

新京报:在画面细节中,你是否埋下了一些“钩子”,比如特定的纹样或符号,来等待亲子共读时被大人和孩子发现和讨论?有哪些书中的形象与符号可以在国内的某些博物馆中找到呢?

刘娜:确实在画面里埋了不少这样的 “文明小钩子”。我不想把书做成生硬的科普,而是把文物里的经典形象拆解成小彩蛋,藏在各个页面的角落。当孩子带着故事里的印象再走进博物馆,会突然生出 “啊,这个我在书里见过!” 的亲切感,传统也就从冰冷的文物,变成了有故事的老朋友。

最有代表性的彩蛋,就是贯穿全书的小狸猫。它的原型来自长沙马王堆汉墓辛追墓出土的 “君幸食” 狸猫纹漆盘,盘上的狸猫弓身翘尾,灵动又憨态,是汉代漆器里非常经典的形象。我把它从文物里 “请” 出来,变成了书里到处串门的小玩伴,有时蹲在屋顶看蒸包子,有时混在人群里凑热闹,藏在很多页面的边角里。孩子读的时候可以像寻宝一样追着它找,大人也可以顺着这只小猫讲一讲马王堆的故事,讲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也和我们一样偏爱软乎乎的小动物。

新京报:在创作《太阳要到城里来做客》之后,你对中国文明符号的“转译”有了哪些新的感悟或突破?这会影响未来的创作方向吗?

刘娜:最直接的感受是,我好像打开了文物美学的新世界。以前看汉画像石、看传统器物,更多是停留在造型参考、元素借用的层面。这一次我沉得很深,从古人的生活日常、思想理念到哲学观,立体地去感受才真正触摸到古人骨子里的天真与浪漫。正是这种浪漫又充满想象力的内核,才生发出那些动人的图像艺术。

这一次深挖下来,也真切感受到中国艺术的一脉相承。从汉代画像石的气韵生动,到后世民间剪纸、年画、泥玩具的鲜活热闹,不只是骨子里的生命力和想象力是相通的,从表现题材、造型样貌,到造型的底层逻辑和创作方法,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传承与发展。当我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再着手二次创作,作品一下子就有了筋骨,无论是角色还是画面表达,都像是从文化根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我之前提到过自己创作的三个方向,事实上这三个方向里任何一个都有非常多的内容值得去探究。我自己也很期待,最后到底能走多远。

责任编辑:郑涛(QV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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