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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正名

2026-06-12 08:36 北京晚报

“宝跨荔枝,芳轶木兰。怀蕊挺实,涵黄糅丹,镜日秀壑,照霞绮峦,为我羽翼,委君玉盘。”南朝名士江淹感怀闽地风物,作《闽中草木颂》十五首,此为吟咏杨梅之句,是福建地区出产杨梅的最早诗文记录。

感怀杨梅的江淹,正少年意气。因讽谏刘宋建平王刘景素,被贬为建安吴兴令,吴兴即今福建省浦城县。据《南史》,江淹以诗文闻名。后有天人在梦中告知,多年前曾将一支五色笔存在江淹处,现需讨回。江淹还笔后,作诗再无佳句,这就是“江郎才尽”的典故。

六月,杨梅当令。福建漳州却因曝光“药水泡杨梅”事件,全产业链陷入信任危机。当地杨梅自南宋起有700余年种植历史。

杨梅原产我国,栽培历史远早于南宋。杨梅作为随葬品,在汉墓中常有出土。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杨梅,形态与今栽培杨梅大体相同。再有地处岭南广州象岗山的南越王墓、广西贵县罗泊湾汉墓均出土过杨梅遗存。

杨梅之名,最早见于司马相如《上林赋》:“于是乎卢桔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汉时杨梅用来酿酒,东方朔《林邑记》载:“邑有杨梅,大如盃盌(杯碗),青时酸,熟则如蜜,用以酿酒,号梅花酎(zhòu)。”汉代以后,长江中下游的四川、浙江、江苏和岭南的广东、福建,均有栽培杨梅的记载见于典籍。

据《中国栽培植物源流考》一书,杨梅现今在中国的浙江、江苏、福建、湖南、广东等地都有栽培,栽培品种多达305个。

苏轼诗文多写杨梅,尤以《食荔枝》中“卢橘杨梅次第新”之句为后世熟知。北宋时端午时节,宫廷中会用杨梅粽子招待群臣,欧阳修有诗“彩索盘中结,杨梅棕里红”。至南宋,《武林旧事》载,杨梅已是杭州市井间的“时新果子”。

食杨梅要赶时新,因杨梅难保存。古时有盐腌、蜜渍、火熏等贮藏办法。《齐民要术》引食经藏杨梅法:“择佳完者一石,以盐一斗淹之,盐入内中,仍出,曝令乾。”《图经本草》载:“南人淹(腌)藏以为果,寄至北方甚多。”

《本草》里的“水杨子”是什么?

杨梅别名朹子、朱红、树梅。

杨梅因何得名?《本草纲目》载:“如水杨子,而味似梅,故名。”今写杨梅,诸如汪曾祺等名家,多引用此说法,但不见解释水杨子是何物的。

汉代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已有“杨梅”之名,而“水杨子”却不见于《本草纲目》之外的典籍。《本草纲目》中说法也不统一,又载“(杨梅)二月开花结实,形如楮实子,五月熟”,楮实子是构树果实。

北宋唐慎微《证类本草》载:“(杨梅)其树若荔枝树,而叶细阴青,其形似水杨,子而生青熟红,肉在核上,无皮壳。”此处是说,杨梅树形像荔枝,叶形似水杨,而果子生时青熟时红。《本草纲目》或是犯了句读不明的低级失误,以为是“其形似水杨子,而生青熟红”。已故植物学家夏经纬在《植物名释札记》中注意到了这个断句问题。

杨梅别名“杨家果”,历代诗文传播甚广。“杨家果”典出《世说新语》:“梁国杨氏子,年九岁,甚聪慧。孔君平诣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即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也。”

孔君平指汉末名士孔坦,字君平。苏东坡写元修菜,误以为这个典故说的是让梨的孔融,后世又多传杨氏子指杨修。

唐宋时人怎么吃杨梅?咸吃,就酒。李白有诗《梁园吟》:“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敦煌写本中杨梅作青梅)。南宋陆游笑说,李白没吃过好的,“不知杨梅酸者乃荐以盐,佳品未尝用也。”

周邦彦写“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古人吃杨梅、橙子,佐以吴盐,是为渍去果酸。今人仍有用盐水泡洗水果的习俗,又认为盐水能提味,菠萝、杨梅、杨桃,食前常会用盐水泡下。

擅写花草的现代大家周瘦鹃,在《花花草草》一书中说:“我们每吃杨梅,总得用盐渍过,目的是在杀菌,其实不如高锰酸钾来得有效。但是也有人以为渍了盐,可以减去酸味,此法唐代即已有之,如李太白《梁园吟》……吾家吃杨梅,一向用盐,杀菌减酸,一举两得,并且也觉得别有风味。”

古人认为,杨梅经过盐渍有消食、醒酒的功用。《证类本草》载:“(杨梅)主去痰,止呕哕,消食下酒。”《本草纲目》亦载:“(杨梅)盐食,去痰止呕吐,消食下酒。”这或是太白放歌纵酒,要配吴盐、杨梅的原因。

宋人认为杨梅仁能治脚气。宋时名臣王仲薿,字丰父,是宋神宗宰相、李清照的外公王珪的次子。王仲薿知守会稽时颇有政绩,官位却来路不正——以杨梅贿赂权臣童贯而来。南宋《挥麈录》载:“童贯时方用事,贯苦脚气,或云杨梅仁可疗是疾,丰父裒(póu,收集)五十石以献之,才可知矣。”

古人谈梅,在谈论什么

“梅”字,本义是楠树,又写作枏(nán,亦作柟,同“楠”),后借义“楳”字,指酸果。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133、229号陶罐中分别盛杨梅和梅,遣册中的“梅”字,写作“栂”,而在长沙砂子塘西汉墓封泥匣的文字中,杨梅写作“楊楳”。

梅分不同科的三类:梅、蜡梅和杨梅。

梅是蔷薇科落叶乔木,花多白色、粉红色,有香味。果实球形,初青色,成熟后黄色,味酸。

杨梅是杨梅科常绿乔木,春季开花,花褐色。果实球形,有粒状突起,紫红色或白色,味酸甜。

蜡梅是蜡梅科落叶灌木,花瓣多片,外层黄色,内层紫褐色,极香。果实尖形,生于花托内。

周方《谈梅、蜡梅、杨梅》一文考证:

单称梅者,一般均指蔷薇科落叶乔木之梅,成语望梅止渴、梅妻鹤子、林逋的《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王安石的《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岁寒三友之梅、松、竹,四君子之梅、兰、竹、菊,遍布全国的赏梅胜地(如广东大庾岭、杭州西湖孤山、南京梅花山、苏州邓尉、无锡梅园),以上形形色色单称梅者,无一不是指梅花。”单称梅为杨梅、蜡梅者比较少见,较早的有宋陆游《项里观杨梅》诗:“小伞轻舆不辞远,年年来及贡梅时。”自注:“乡俗谓杨梅止曰梅。

《诗经》中提到五次梅,均指蔷薇科的梅。《摽有梅》一篇,先秦女子以“梅”为定情信物,梅可为“媒”,两字同源于“某”字。北京今有杨梅竹斜街,本称“杨媒斜街”,不知为何要“加竹杠”?

古人谈梅,多与杏对比。杏树春华,花开白色或淡红色,树形、花色和花期,均和梅相似,故东晋郭璞说梅“似杏,实酢(酸)”。《齐民要术》载:“梅花早而白,杏花晚而红,乃知天下之美有不得兼者。梅花优于香,桃花优于色也。”王安石《红梅》诗中则说:“北人初不识,浑作杏花看。”

蜡梅发现迟,多与梅对比。宋哲宗元佑年间,苏东坡、黄庭坚因见蜡梅花黄似蜜蜡,故名为蜡梅,苏门一派诗文让蜡梅声名大噪。南宋初年曾慥称:“芳友者兰也,清友者梅也,奇友者腊梅也。”明清之际,文人瓶插清供以赏蜡梅,赋予了蜡梅更高的人性品格象征。

至于杨梅,对手是荔枝。

“杨梅派”都有谁?

古人可分为荔枝派和杨梅派。

苏东坡虽然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后来又改口说“闽广荔枝、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

北宋蔡襄是福建人,著有《荔枝谱》,是“荔枝派”:“荔枝之于果,仙也、佛也,断无一物得拟者。江瑶柱、河豚腴,既非其伦,塞蒲萄、杨家果,不堪作奴矣。”

宋代陶谷《清异录》载,福建人和江西人到京师赶考,夸耀各家的土特产。福建举子说:“我土荔枝,真压枝天子,饤坐真人。天下安有并驾者?”江西举子不服,盛赞杨梅。两个人吵个不停,“旁有滑稽子徐为一绝云:闽香玉女含香雪,吴会星郎驾火云。草木无情争底事,青明经对赤参军。”由此,杨梅有了“吴会星郎”的雅号。

明代画家沈周,有忘年交薛章宪,嗜吃杨梅。明弘治十五年(1502),薛章宪“暑中辍农功驾舟特往,时采摘殆尽,仅获一丸紫而大者啖之,且云一不为少”。薛章宪性子豁达,自言能吃到一枚就知足了,并请沈周绘画题诗以纪念此事。沈周于是绘《杨梅村坞图》,又因文徵明向来不喜欢吃杨梅,沈周说记此事“亦发徵明一笑”。

沈周曾戏作《杨枚传》,文中戏言杨枚(梅)得名,因仰慕西汉枚乘、扬雄。杨梅成熟的过程——“幼好著绯青碧衫,壮易绯,老服紫縠裘”,正是文人入仕的写照。

明代张大复在《梅花草堂集》中记,某年六月一日,吃了二十多枚杨梅,之前一直受牙病所困,“齿用大损,物莫能着”,吃杨梅却牙口好了,胃口也好。

清代李渔自称每食杨梅必过一斗,在《杨梅赋》里大赞:“南方珍果,首及杨梅。”李渔在七绝《杨梅》一诗中写“太真何事无分别,同姓相指宠荔枝”,杨贵妃不懂事,竟然不捧场同姓的“杨家果”,而宠幸荔枝。

贪吃杨梅还是会出问题。当代掌故大家郑逸梅讲过一件左宗棠吃杨梅的轶事。有人献洞庭山杨梅给左宗棠,左宗棠一口气吃了一筐,翌日病作,手下人认为这是送礼人的过错,“执而笞之”。左宗棠知道后,认为是自己贪嘴的问题,不能怪送礼人的一番美意,“乃反笞责其差役,一时传为笑柄”。

至近代,周作人是“杨梅派”,对他来说,故乡之味在杨梅:“不佞去象久,对于乡味无甚留恋,唯独杨梅觉得无可替代,每见草莓即洋莓上市,辄忆及之。”“在史迹上很负盛名的於越在我的心中只联想到毛笋杨梅以及老酒,觉得可以享用。”

近代小说家鲁彦挺杨梅而贬荔枝,不吝比喻:“荔枝的光色是呆板的,像玻璃,像鱼目;杨梅的光色却是生动的,像映着朝霞的露水呢。”

当然也有丰子恺这样吃不惯杨梅的:“蚕落地铺的时候,桑葚已很紫很甜了,比杨梅好吃的多。”

文人的口味之争,暗含思想之论。真以杨梅论名士气派,首推晋代隐士郭文。唐《云仙杂记》载:“郭文在山间,有石榴、杨梅等花为樵牧所伤殆甚,卖簪沽酒以浇花树。人问之,曰:为二子洗疮止痛。”

草木有情,人当有敬畏之心。以药泡杨梅,今天谁来止杨梅之疮痛?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作者:五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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