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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在中国”与“中国油画”的统一

2026-06-10 09:02 文汇报

来源标题:“油画在中国”与“中国油画”的统一

2026年6月2日,油画家徐芒耀先生辞世。徐先生的油画创作,展现了中国人对油画这门艺术所掌握的深度,代表了西方经典、纯粹的油画语言在中国所达到的接受水准。他的创作回应了一个问题:中国人在油画艺术领域的技术高度,究竟能达到何种境界?

油画自16世纪在欧洲诞生以来,历经四百年的积累,至19世纪晚期,其古典主义范式下的技术与工艺达到了巅峰,之后便开始转型发展。在古典范式的巅峰状态下,油画创作要求扎实的造型能力、严谨细密的工艺过程、系统规范的艺术语言。这种状态下的油画创作,类似于完成一项对精密与精确有高度要求的工程。我曾参观徐先生的工作室并旁观其创作:他戴着工作围裙站在画布前,身侧的各种画材井然有序,那块他长期使用的核桃木调色板擦拭得锃亮,上面整齐排列着高级进口颜料,一切都有序而齐整,有如外科医生面前的手术器械。他的创作过程如钟表师般沉静细致,每一道工序严格精确,整个流程又有如外科手术般平静、标准、精确、一丝不苟。

这种创作依赖“技术”,而这种技术是天赋、工艺性与功夫三者的结合。

从素描造型上看,徐先生的造型能力包含着他与生俱来的准确抓型的天赋——这种天赋或许早已在他早年附中学习及在武汉工作时就显露出来。同时,这种素描造型能力也得益于后天磨砺中他对绘画对象之结构的准确的认知与深刻的理解。他具有达·芬奇一样的科学探索精神,这使得他对人体结构与解剖有全面、精准的认识,因此,即使没有参考对象,他也能画出准确的形体转折与特征变化。他的素描造型能力还依赖于他突出的视觉观察能力,这既来自天赋,也来自长期的绘画实践,尤其是对各种形体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

在色彩方面,徐先生既有天生的色彩敏感度,也经历了在欧洲留学期间对经典油画色彩与质感长期浸润后逐步形成的色彩修养,更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磨炼出了个性化的色彩处理方法以及针对画面整体色彩美感的独到理解。他的画色彩明丽、饱满、干净、和谐、整体。常有人说中国人画的油画色彩太土,太简单化,但在徐芒耀的作品面前,这种说法不成立。他的作品很“洋气”,这种“洋气”更多体现在整体色彩的控制与局部色彩层次变化的微妙上。许多色彩看似简单,却调和得恰到好处,是一种让人感到“高级”的色彩——这种“高级”,部分来自对自然的精准观察,部分来自对传统油画本体语言的领悟。同时,色彩与相应灰度层次的变化以及颜料质感的呈现,在画面中展现出一种只有面对原作才能欣赏到的材质美感。这种美感,是可以与欧洲大师的那些原作相呼应的。

在工艺性方面,徐先生有工程科学家的气质和实验科学家的耐心,对绘画中所作用的材质与创作的工艺过程有精益求精的要求。徐先生以敬畏之心坚守着油画创作的传统工艺过程,他更多采用19世纪法国学院派所积累与建立的技法体系。这种技法首先建立在高要求的素描能力之上,同时融合传统的直接画法与间接画法,严守传统材料与技法要求:从素描单色层打底,到层层塑造与刻画;从中间环节的细心打磨,再到进一步的细节刻画——绘画步骤层层铺垫,环环相扣,每一阶段的推进都是一种极其专业的绘画材料技法学的成熟展现。

这些阶段中,画布底子的制作准备、画面起形线稿的绘制、油画颜料的厚薄、肥盖瘦原理的运用、颜料层干湿程度的控制与有效衔接,以及每一阶段用油的差异与讲究,都体现出徐先生对西方油画本体语言的深入学习与研究,更有属于画家自己的独到理解与掌握。这些都体现出徐先生在油画之技与艺的知识与技能上的深厚功力与审美修养。他在作画中的每一个环节都绝无松弛懈怠,绝不因省时而省事。他那些外人看来已经完美得几乎可以算完成的作品,可能是他自己眼中的中间阶段,后续投入的进一步刻画和修改的时间,甚至是前期的一倍还多。

从功夫的角度看,徐先生这一生——可以说是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处在油画创作与思考的过程中。这种人艺合一的生活,使他练就了创作中每一个行为的高效率与稳定性。他的油画创作过程,是体现效率与稳定的行为过程,这个过程更多并非创新,而是日复一日积累的功夫!如果要在美学上概括徐先生的追求,那就是在绘画的造型语言上追求极致的完美。

尽管当代油画艺术的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对“技术”的要求却在弱化。但徐先生所坚守的技术,是一种更高要求的“技术”。一方面,这种技术体现在绘画技巧层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能画、画得好、画得精彩。这需要对造型艺术高标准的理解和领悟,更需要长期的实践磨炼所造就的对绘画造型与审美的高要求。另一方面,这种技术还体现在对绘画材料和绘画过程的科学、深入的研究与理解上,也就是一种“工匠精神”所体现出来的“讲究”。如今,当代绘画热衷于在图像层面进行各种所谓的创新与表现,很多画家并不讲究油画所具有的材料特性与材质美感,也不考虑材料与各步骤间的科学合理性。这既削弱了油画的表现力,也带来了作品未来能否长久保存的种种隐患。先生所提倡的技术所包含的这两个方面,都值得当代画家进一步思考。

今天,当我们再次站在徐先生作品前,画面所呈现出的那种技术性美感,总能令人心生敬意、心怀赞叹、心悦诚服——这就是他作品的魅力!对油画创作过程纯粹技术性的要求与坚守,使得徐先生的油画创作可以确证:油画在中国,可以得其正宗,可以传其正脉,油画在中国是真正“在场”的——原汁原味,正宗正脉。艺术创作有其经典性,亦有其创新性。徐先生在油画的经典性方面,确证了西方经典油画范式在中国的在场,他的那些作品,可以放在一些欧洲重要美术馆的经典作品里面,从造型、色彩、质感、整体性等多个方面进行比较,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是“中国油画”!

任何一门西方艺术形式进入中国,都经历了“中国化”的进程。这个进程首先体现为艺术语言上的中国化。

20世纪中国油画领域曾有过一场“油画中国化”运动,油画家们试图把中国诸种传统艺术的色彩感、写意性、笔墨、意境、构图等因素融入油画中,从民族民间的各类艺术中汲取形式元素,尝试画出有“中国气派”的油画。针对这个问题,徐先生曾表达自己的看法:中国美术界有一个奇怪现象,即刚刚掌握部分油画基础时,就有人提出油画民族化问题,在没有掌握前就“化”掉,这对吗?徐先生对油画民族化有着自己清醒的认识,他的油画创作在这场运动中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他坚守油画语言的纯粹性,不借用其他材料,不融入中国传统造型艺术的技法与语言,而是用纯正的油画去呈现中国人的生活、中国人的历史与中国人的心灵。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中国化。这种纯粹性使他成为“油画味儿”的捍卫者,而对这种“油画味儿”的捍卫,使得油画在当代中国的发展获得了一个支点:无论在材质与绘画语言特色上做何种创新与尝试,都需要知道正宗的“油画味儿”究竟是什么样。徐先生的创作本身是一种警示与引领:油画中国化,不一定是油画语言的中国化,还可以是用纯真的油画本体语言去言说中国人的心灵与生活。

令徐先生声名鹊起的作品,诞生于85新美术运动的时代背景中。他用西方经典油画的语言,表现出当时中国人的期待、意愿、意志与情感。他那一系列作品,使“具象表现油画”成为新时期中国油画的符号与里程碑。他的作品成功地在表现性与写实性之间架起了桥梁,也树立了一个标杆——通过这个标杆,西方经典油画语言与现代派艺术所倡导的情感表达与心灵表现应当如何结合,获得了鼓舞,获得了成功的案例,也获得了示范。

徐先生的油画创作,纯粹、严谨、精工、典雅,每一张画中都流溢着庄重与深沉,以及基于和谐与精致的美感。画中人物令人肃然起敬,画面所呈现的人物形象和历史场景,都是一场庄重凝视的结果——这是一位艺术家看待对象的方式,也是艺术面对生活的一种态度。这些作品令人折服赞叹,令人心生敬意。怀念那个穿着工作围裙,戴着一副大眼镜,拿着一支小笔站在画板前,如修理文物般精细创作的艺术家,用志不分,物我两忘,神乎技也。

徐芒耀先生千古。

(作者单位分别为上海大学文学院、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责任编辑:林大鹏作者:刘旭光/何振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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