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细节不胜枚举,经常连几声咳嗽(或不咳嗽)都写得有腔调、有情义,余韵绕梁、风流蕴藉。
首先是“病态嗽”。曹公擅医,这类描写居多。
第七回,宝钗对周瑞家的说,她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病发作时,“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冷香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第十二回,贾瑞害“相思病”带来的综合症,其中有“嗽痰带血”症状。第三十回,袭人被宝玉踢伤,晚间“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持灯照去,却是一口鲜血。
第三十五回,紫鹃说黛玉,“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第三十六回,龄官对贾蔷诉说:“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第四十五回,说“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第五十一回,晴雯淘气,大冬天半夜出房吓唬麝月,穿得太少,回来就“嗽了两声”——这是感冒初起;到七十七回,见到来探视的宝玉,连病带激动,“嗽个不住”——已成沉疴……
另有几种咳嗽,却非生病所致,而另有意趣存焉,便是曹公的淘气之笔了。
比如“传情嗽”。第一回,贾雨村在甄士隐书房,“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北京有所谓土话“逗咳嗽”者,以干咳或别的言行故意刷存在,引起别人的关注。再进一步,就是耍贫嘴、没话找话,意思暧昧,要引对方“入港”。郭德纲单口相声《花得胜》中有一个片段,风流不安分的佘氏以求治“咳嗽”为名,跑到药铺挑逗小伙计。绘声绘色,令人捧腹。
甄家丫鬟娇杏在雨村窗前,又是“咳嗽”、又是采花,一通折腾,意在引起这位气宇轩昂的落魄书生的注意。对上眼后,意犹未了,又回顾两次。雨村遂将娇杏此举理解为风尘中红颜知己“巨眼识英雄”。伏日后一段“侥幸”的好姻缘。此回回目为“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好笑的是,清代评红家范锴、陈其泰等偏看不懂曹公的讥讽调侃笔法,一本正经纠正道“甄家大丫头不得称闺秀”。
坏小子起哄,常喜欢拿腔作调、咳嗽一声当做音效,可称“起哄嗽”。
第九回,秦钟和香怜到学堂后院说“梯己话”,“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又羞又怒,质问金荣:“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这种青春懵懂、不怀好意的“咳嗽”,再加上骂起架来那没完没了的“鸡生蛋”“蛋生鸡”句法练习,是古往今来小学生们久玩不厌的游戏。
此外,又有“感动嗽”——谈情说爱感动了,要干咳一声。第三十二回,宝玉终于对黛玉说出石破天惊的“你放心”三个字,“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啥也甭说,都在一声“咳”里了。
厌恶了、想打断别人不中听的话,也会咳嗽一声,曰“厌烦嗽”。黛玉既会用干咳表达感动,则宝玉也会用干咳表示嫌憎。也是在这第三十二回,袭人对湘云说,上回宝钗也说过劝宝玉学点仕途经济学问的话,“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五十一回,三更半夜,宝玉、晴雯、麝月还在唧唧哝哝连说带笑。真是烦人哪。“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槅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
还有“暗号嗽”。此暗号发声器人人天生自备,不需充电,音量可调,音调可变。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击鼓传梅讲笑话。“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又如《金瓶梅词话》第十三回,“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
搁在平时,你闲着没事儿“咳吧咳吧不是错”,可在有些场合,就不能由着随便咳嗽了。第三回,在初进荣国府的黛玉所见所闻中,贾母及众位小姐吃饭时,“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丫鬟捧上茶来。至第十七至十八回,元妃省亲时,“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静悄无人咳嗽”,那更是攸关皇家公府威严体面,一定要出警入跸,“肃静”高悬了。
《红楼梦》里的细节不胜枚举,经常连几声咳嗽(或不咳嗽)都写得有腔调、有情义,余韵绕梁、风流蕴藉。
首先是“病态嗽”。曹公擅医,这类描写居多。
第七回,宝钗对周瑞家的说,她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病发作时,“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冷香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第十二回,贾瑞害“相思病”带来的综合症,其中有“嗽痰带血”症状。第三十回,袭人被宝玉踢伤,晚间“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持灯照去,却是一口鲜血。
第三十五回,紫鹃说黛玉,“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第三十六回,龄官对贾蔷诉说:“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第四十五回,说“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第五十一回,晴雯淘气,大冬天半夜出房吓唬麝月,穿得太少,回来就“嗽了两声”——这是感冒初起;到七十七回,见到来探视的宝玉,连病带激动,“嗽个不住”——已成沉疴……
另有几种咳嗽,却非生病所致,而另有意趣存焉,便是曹公的淘气之笔了。
比如“传情嗽”。第一回,贾雨村在甄士隐书房,“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北京有所谓土话“逗咳嗽”者,以干咳或别的言行故意刷存在,引起别人的关注。再进一步,就是耍贫嘴、没话找话,意思暧昧,要引对方“入港”。郭德纲单口相声《花得胜》中有一个片段,风流不安分的佘氏以求治“咳嗽”为名,跑到药铺挑逗小伙计。绘声绘色,令人捧腹。
甄家丫鬟娇杏在雨村窗前,又是“咳嗽”、又是采花,一通折腾,意在引起这位气宇轩昂的落魄书生的注意。对上眼后,意犹未了,又回顾两次。雨村遂将娇杏此举理解为风尘中红颜知己“巨眼识英雄”。伏日后一段“侥幸”的好姻缘。此回回目为“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好笑的是,清代评红家范锴、陈其泰等偏看不懂曹公的讥讽调侃笔法,一本正经纠正道“甄家大丫头不得称闺秀”。
坏小子起哄,常喜欢拿腔作调、咳嗽一声当做音效,可称“起哄嗽”。
第九回,秦钟和香怜到学堂后院说“梯己话”,“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又羞又怒,质问金荣:“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这种青春懵懂、不怀好意的“咳嗽”,再加上骂起架来那没完没了的“鸡生蛋”“蛋生鸡”句法练习,是古往今来小学生们久玩不厌的游戏。
此外,又有“感动嗽”——谈情说爱感动了,要干咳一声。第三十二回,宝玉终于对黛玉说出石破天惊的“你放心”三个字,“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啥也甭说,都在一声“咳”里了。
厌恶了、想打断别人不中听的话,也会咳嗽一声,曰“厌烦嗽”。黛玉既会用干咳表达感动,则宝玉也会用干咳表示嫌憎。也是在这第三十二回,袭人对湘云说,上回宝钗也说过劝宝玉学点仕途经济学问的话,“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五十一回,三更半夜,宝玉、晴雯、麝月还在唧唧哝哝连说带笑。真是烦人哪。“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槅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
还有“暗号嗽”。此暗号发声器人人天生自备,不需充电,音量可调,音调可变。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击鼓传梅讲笑话。“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又如《金瓶梅词话》第十三回,“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
搁在平时,你闲着没事儿“咳吧咳吧不是错”,可在有些场合,就不能由着随便咳嗽了。第三回,在初进荣国府的黛玉所见所闻中,贾母及众位小姐吃饭时,“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丫鬟捧上茶来。至第十七至十八回,元妃省亲时,“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静悄无人咳嗽”,那更是攸关皇家公府威严体面,一定要出警入跸,“肃静”高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