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不是北京历史地理通论，而是问题式讨论，所有文稿分置于五大历史地理专题之下——建城立国、边镇风云、京师建极、水利事业、地理刍议，是一部贯通先秦到民国的长时段研究著作，详细考证北京城的形成、发展、演变史。
历史认知离不开空间维度
在理论概念上，可以这样讲，历史学关注人类在过去时代所进行的富有意义的活动，而所有人类的活动都有一些基本维度，除了最基本的时间维度，还有空间维度，二者同等重要。不知道或不理解行为的空间维度，这样的历史认知是片面的、概念化的，它缺少与“厚德载物”的大地的关联性，也缺乏社会中的真实秩序。在北京历史中这一点尤其重要，如果不明了皇城、紫禁城、子午轴线（即中轴线）的结构与设定的空间规矩，焉能认识朝廷一系列活动的真实情景，破解一些重要事件的背景与进程？
很多历史事件的出现总要有一个地理位置，这就需要讨论一下，这个位置有哪些重要的地理特征以及地理因素在发挥作用，尤其在人文方面。比如研究义和团运动的起源发展，就必须注意其位于多省交界地带的地理特点，那里贫困人口比例大，而各省官府相互推诿，行政力量薄弱，这正是团民组织壮大的有利空间。地理解释在这里，既要注意“有”的问题，哪些因素具有推进作用，也要注意“无”的问题。有，是条件；无，是机会。将二者考察到位，便会获得解释历史事件的重要线索。在北京历史中，民国初年，曾选择南城香厂一带规划新式“模范市区”，这里同样存在地理因素的有、无问题。与北面民国总统府的新华门、新华街对应，是“有”；而南城旧街区的相对空旷，是“无”，于是新时代的社区在这里诞生。东方饭店接待了众多民国名人要员，其对面的新世界大厦，因为人气鼎盛，被陈独秀选作抛撒《北京市民宣言》传单的地点。显然，这一连串的事件，均有很强的地理性质。只有复原当时的地理形势，一些历史事件才能得到有力说明。因而需要开展历史地理学的工作。
地理学研究充满人文色彩
地理学研究有三大面向：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人文空间、地理感知。研究北京地区的历史地理，这三个方面都是用功之地。
关于北京的地理环境，可以从地图上获取基本认知，但很多实际问题可能与地图的直观印象相悖。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水，北京地区有五条大河，最大的是永定河，地图上画得很清楚。这给人一个印象，好像北京城不缺水源，但实际上，这五条大河对北京城几乎没有直接意义，北京城直接依赖的是大小流泉，这在一般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另一个是山，北京城几乎三面环山，燕山与太行山相当高大，这些高山屏障似乎堵住了北京与山外地带的交流，成为北京地理环境的一大特点。但实际上，中古以后北京地区的发展、城市政治地位的大幅提升，完全是借助了高山两翼人文势力的互动整合背景。
所谓人文空间，在北京地区当然首推城市空间。这里要辩证一下，人文地理学的“空间”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人的行为空间，行为创造空间，行为的性质决定空间性质。比如，学校操场是为运动设计的，是指定的体育空间，但也可以在这里举行毕业典礼，这时，它就是礼仪空间。北京城内的人文空间品类众多，举其大者，紫禁城是设计指定的皇权空间，而大面积的胡同四合院则是百姓空间，此外还有四城庙会、天桥、厂甸等，每一个空间都承载并演绎着别样的京味文化。此外，各色历史事件又不断制造具有独自意义的“地方”，用北京话说，叫“地儿”：菜市口是行刑的地儿，小南城是软禁明英宗的地儿，香厂是陈独秀撒传单的地儿。北京城里众多有历史故事的“地儿”，是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地理资产。
空间、景观、地方为地理感知提供素材。感知，是人类认知行为的重要起点之一，由此给事物赋予温度。关于这种情感地理的构建，美籍华人、地理学家段义孚有精彩的论述，他的代表作是《恋地情结》。他晚年来到北京，因看到居民小区中人们下棋的悠闲、儿童嬉戏的温馨，十分感慨：“如果我年轻20岁（可惜我现在86岁了），我干嘛不把这些场景写进我关于中国的书里？”段义孚对于场景（地方与景观）是敏感的，他沿着悠闲与温馨（或者相反的情感）的方向进行探索和论证。段义孚的研究充分表明，地理感知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环绕在每个人周身的“环境”，或者说每个人所真切感知到的环境，可能还不是地貌、土壤、植被、海拔这类客观地理要素，而是一个充满情感的世界，其中交织着亲切、陌生、恐惧、友好、排斥、愉悦、厌恶等复杂心绪。这种感受并非凭空而来，其源头皆可探寻；而无论缘起为何，它往往深刻影响着人们的地理选择。
挖掘北京城的历史感知地理
记忆中，幼年最早对北京城的感知是枣树。秋天，枣掉在庭院地上，只要比其他孩子动作快，抢到最大的，就是胜利。大了以后读《史记·货殖列传》，里面说燕国“有鱼盐枣栗之饶”，我深以为然。上小学的日子，给我留下一些难忘的地名记忆：崇元观、柳巷、北沟沿、宝禅寺、护国寺、白塔寺，当然，还有“百花深处”。后来才知道，这些地名在北京城历史地理中都有着独特的地位。
随着年龄增长，在北京城内的活动多起来，感受、感知的东西当然也越来越多，北京城成为一个堆满了感受的大空间。后来学习历史地理，感受开始向历史延伸。比如北沟沿，清代叫“大明濠”，竟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在研究中根据其更早的起源，称其为“高梁西河”。关于北沟沿的历史，直到上世纪90年代我在大英图书馆见到一幅清代京城图，才最终确认它的身世。
在北京历史地理文献资料阅读中，会见到古人由场景引发的感叹或对“有感”场景的记录。比如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时的强烈感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今日的读者若欲与之共情，则须体会淹没在历史中幽州台的故事与景观气氛。另外，古人在闹市深处命名的“银锭观山”，是文人争相作诗的地方。此地今天还在，依然是人们寻求感受的地点。古代文人在北京留下大量诗文，如果将这些诗文对应的地点做一番梳理，会是很有意思的北京城历史感知地理。
（作者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
本书不是北京历史地理通论，而是问题式讨论，所有文稿分置于五大历史地理专题之下——建城立国、边镇风云、京师建极、水利事业、地理刍议，是一部贯通先秦到民国的长时段研究著作，详细考证北京城的形成、发展、演变史。
历史认知离不开空间维度
在理论概念上，可以这样讲，历史学关注人类在过去时代所进行的富有意义的活动，而所有人类的活动都有一些基本维度，除了最基本的时间维度，还有空间维度，二者同等重要。不知道或不理解行为的空间维度，这样的历史认知是片面的、概念化的，它缺少与“厚德载物”的大地的关联性，也缺乏社会中的真实秩序。在北京历史中这一点尤其重要，如果不明了皇城、紫禁城、子午轴线（即中轴线）的结构与设定的空间规矩，焉能认识朝廷一系列活动的真实情景，破解一些重要事件的背景与进程？
很多历史事件的出现总要有一个地理位置，这就需要讨论一下，这个位置有哪些重要的地理特征以及地理因素在发挥作用，尤其在人文方面。比如研究义和团运动的起源发展，就必须注意其位于多省交界地带的地理特点，那里贫困人口比例大，而各省官府相互推诿，行政力量薄弱，这正是团民组织壮大的有利空间。地理解释在这里，既要注意“有”的问题，哪些因素具有推进作用，也要注意“无”的问题。有，是条件；无，是机会。将二者考察到位，便会获得解释历史事件的重要线索。在北京历史中，民国初年，曾选择南城香厂一带规划新式“模范市区”，这里同样存在地理因素的有、无问题。与北面民国总统府的新华门、新华街对应，是“有”；而南城旧街区的相对空旷，是“无”，于是新时代的社区在这里诞生。东方饭店接待了众多民国名人要员，其对面的新世界大厦，因为人气鼎盛，被陈独秀选作抛撒《北京市民宣言》传单的地点。显然，这一连串的事件，均有很强的地理性质。只有复原当时的地理形势，一些历史事件才能得到有力说明。因而需要开展历史地理学的工作。
地理学研究充满人文色彩
地理学研究有三大面向：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人文空间、地理感知。研究北京地区的历史地理，这三个方面都是用功之地。
关于北京的地理环境，可以从地图上获取基本认知，但很多实际问题可能与地图的直观印象相悖。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水，北京地区有五条大河，最大的是永定河，地图上画得很清楚。这给人一个印象，好像北京城不缺水源，但实际上，这五条大河对北京城几乎没有直接意义，北京城直接依赖的是大小流泉，这在一般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另一个是山，北京城几乎三面环山，燕山与太行山相当高大，这些高山屏障似乎堵住了北京与山外地带的交流，成为北京地理环境的一大特点。但实际上，中古以后北京地区的发展、城市政治地位的大幅提升，完全是借助了高山两翼人文势力的互动整合背景。
所谓人文空间，在北京地区当然首推城市空间。这里要辩证一下，人文地理学的“空间”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人的行为空间，行为创造空间，行为的性质决定空间性质。比如，学校操场是为运动设计的，是指定的体育空间，但也可以在这里举行毕业典礼，这时，它就是礼仪空间。北京城内的人文空间品类众多，举其大者，紫禁城是设计指定的皇权空间，而大面积的胡同四合院则是百姓空间，此外还有四城庙会、天桥、厂甸等，每一个空间都承载并演绎着别样的京味文化。此外，各色历史事件又不断制造具有独自意义的“地方”，用北京话说，叫“地儿”：菜市口是行刑的地儿，小南城是软禁明英宗的地儿，香厂是陈独秀撒传单的地儿。北京城里众多有历史故事的“地儿”，是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地理资产。
空间、景观、地方为地理感知提供素材。感知，是人类认知行为的重要起点之一，由此给事物赋予温度。关于这种情感地理的构建，美籍华人、地理学家段义孚有精彩的论述，他的代表作是《恋地情结》。他晚年来到北京，因看到居民小区中人们下棋的悠闲、儿童嬉戏的温馨，十分感慨：“如果我年轻20岁（可惜我现在86岁了），我干嘛不把这些场景写进我关于中国的书里？”段义孚对于场景（地方与景观）是敏感的，他沿着悠闲与温馨（或者相反的情感）的方向进行探索和论证。段义孚的研究充分表明，地理感知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环绕在每个人周身的“环境”，或者说每个人所真切感知到的环境，可能还不是地貌、土壤、植被、海拔这类客观地理要素，而是一个充满情感的世界，其中交织着亲切、陌生、恐惧、友好、排斥、愉悦、厌恶等复杂心绪。这种感受并非凭空而来，其源头皆可探寻；而无论缘起为何，它往往深刻影响着人们的地理选择。
挖掘北京城的历史感知地理
记忆中，幼年最早对北京城的感知是枣树。秋天，枣掉在庭院地上，只要比其他孩子动作快，抢到最大的，就是胜利。大了以后读《史记·货殖列传》，里面说燕国“有鱼盐枣栗之饶”，我深以为然。上小学的日子，给我留下一些难忘的地名记忆：崇元观、柳巷、北沟沿、宝禅寺、护国寺、白塔寺，当然，还有“百花深处”。后来才知道，这些地名在北京城历史地理中都有着独特的地位。
随着年龄增长，在北京城内的活动多起来，感受、感知的东西当然也越来越多，北京城成为一个堆满了感受的大空间。后来学习历史地理，感受开始向历史延伸。比如北沟沿，清代叫“大明濠”，竟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在研究中根据其更早的起源，称其为“高梁西河”。关于北沟沿的历史，直到上世纪90年代我在大英图书馆见到一幅清代京城图，才最终确认它的身世。
在北京历史地理文献资料阅读中，会见到古人由场景引发的感叹或对“有感”场景的记录。比如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时的强烈感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今日的读者若欲与之共情，则须体会淹没在历史中幽州台的故事与景观气氛。另外，古人在闹市深处命名的“银锭观山”，是文人争相作诗的地方。此地今天还在，依然是人们寻求感受的地点。古代文人在北京留下大量诗文，如果将这些诗文对应的地点做一番梳理，会是很有意思的北京城历史感知地理。
（作者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