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兴的文化业态，如今网络短视频显得日益普及和重要。由于线上传播、微小篇幅，用碎片化的时间刷抖音、看B站成为了常见的娱乐方式。与此相反，戏曲承载的大多是传统文化，线下完整的剧目是其常规的观演对象。这两种艺术似乎少有交集的空间和必要。然而在各大网媒平台，戏曲类的节目均呈现迅速增加的态势，王珮瑜、陈丽君等网红演员的热度甚至堪比流量明星，他们借助短视频所呈现的梨园显得格外生动和多面。那么如何权衡媒介融合的利弊？它又能否为戏曲发展开辟新的路径呢？
戏曲传承的沃土
戏曲的发展离不开继承传统与开拓创新。这二者又必须建立在观众接受、参与的基础之上。梅兰芳就强调：“舞台上演员的命运，都是由观众决定的。艺术的进步，一半也靠他们的批评和鼓励”（《舞台生活四十年》）。对于任何一种演艺形式而言，观众都是不可或缺的命脉。他们左右作品创作，决定市场票房，提供后备人才，所以长期以来一直被艺人们视为“衣食父母”。
与此同时，戏曲具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受众入门较难，需要较长的培养过程。唱念做打、各色人物均刻意与日常生活拉开距离。虚拟、程式化的表演构成了特殊的语言体系。脸谱、动作、服饰都是具有独特寓意的词汇。整场演出的衔接也有语法规律可循。因此，刚接触这门艺术的人往往感到陌生、怪诞，更不会分辨字音尖团、领略声腔韵味。这也就是为什么业内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常看、多听才是戏曲传承的唯一途径。
然而，当下如何让青少年接触戏曲却成了难题。他们很少有买票看戏的意愿和机会，偶尔步入剧场，演出的晦涩、拖沓也会使之兴趣索然。与此相比，短视频中的戏曲则更容易被接受。由于创作者深谙“黄金三秒”的策略，最先给到观众的往往是博人眼球的事物：耍牙、变脸、跷工等绝技；插科打诨的搞笑名场面；勾脸、装扮等后台趣事；外国人、小孩子、流量明星的粉墨登场；反串、即兴发挥或表演失误。有时，视频中某个高颜值的演员也能帮助戏曲涨粉不少。因此，在丰富的栏目和作品中，你总能找到合乎心意的卖点，并逐渐接受基于个人偏好的定向投放。
在专业人士看来，上述视频距离戏曲本体较远，并不值得关注。实际上，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戏曲的群体来说，碎片化的艺术欣赏同样弥足珍贵。因为，看戏习惯的养成依赖于熏陶，任何戏迷都有从陌生变精通的过程。一开始，引人注目的兴趣点就显得十分重要。例如：京剧《铡美案》、豫剧《十保官》等唱段节奏明快、气势磅礴。京腔民谣《武家坡2021》《赶三关》则兼具传统与流行的魅力。它们逐渐成为网络热曲，频频被各种类型的短视频拿来做BGM。出于猎奇心理，有的年轻人会探索“另类”曲调的出处与全貌。这如同打开了一扇洞察梨园的窗，在亿万短视频的受众中播撒戏曲种子。其艺术传播的力量和效率远非剧场演出所能比拟。
此外，对于培养戏曲专业人才而言，短视频同样可以发挥突出的作用。戏曲所传承的主要是剧目和技艺。只有对它们进行全方位搜集和展现，这份艺术瑰宝才能为人所知、学习利用。在古代，戏曲常被称作“杂剧”，是音乐、舞蹈、逗乐等诸艺杂陈的产物。因此，梨园所提供的艺术资源不止于台上的表演，还包括：录像、唱片、剧照、行头、海报一类的衍生品，以及名伶轶事、戏曲史话、行业新闻、教戏传艺等大量能够口述的内容。它们能从不同侧面记录戏曲的发展历程与艺术特色，也是今人继承、创新的基础。
短视频的优势正是在于海量且不断更新的信息。由于创作人数众多，短视频是对戏曲面貌多侧面的展示。很多戏曲演员借此传播演出动态、交流创作经验、教授表演技巧。剧团、戏校、社团也常把排戏场景、主创简介以视频的形式发布。甚至，名家旧照、演出影音、授课资料、头面服装等民间珍藏的戏曲资料都在屏幕上陆续“复活”。有的博主还利用剪辑、拼接等手段，把几代演员的同一段表演集中呈现，借此分析流派特色、评判水平高下。而且短视频制作、发布的周期短，信息传播广泛且迅捷。有时候，剧场中戏还未落幕，演出片段就已传到了网上。演员很快就能获得专家、观众的点评意见。这些不断更新、积累的节目犹如一座永不穷尽的信息仓库，可以帮助后人更为精准地继承前辈的技艺，也为戏曲发展、创新提供了条件。
戏曲创新的动力
短视频多以离奇、时尚为卖点，所以催生了不少戏曲编演和欣赏的新形态。借助网络平台，有的戏曲人致力于文化融通、艺术改革，把传统玩出新花样。因此戏曲类短视频涌现出MV、VLOG、变装、微综艺、纪录短片等诸多别样的节目类型。在呈现方式上，因为有AI、VR等数智支撑，单一的舞台表演变得愈加立体和多元。例如：戏曲老唱片可以用动漫、实景等进行配像，还能把原唱大师的剧照动态化，实现“真像配真音”的效果。戏曲传统的舞台表演也有用流行歌曲进行配乐的尝试。
有些作品的创新幅度更大，比如用京剧戏腔演唱的《白龙马》《哈利波特》，流行乐混搭昆曲的《学猫叫》《鸿雁于飞》，黄梅戏嫁接动漫的《女驸马》《打猪草》，全息技术演绎越剧《梁祝》《断桥·下山》等，上海戏剧学院“416女团”创作的京剧戏腔串烧在B站的播放量甚至高达1740多万次。青年演员果菁还把戏曲的化妆、行头与网游皮肤、写真摄影等元素相融合，创作出各种变装短视频。这些时髦的作品逐渐吸引年轻人的目光，也催生越来越多的戏曲博主。甚至专业院团的剧目编演也逐渐受到影响。2026年，上海京剧院的封箱反串演出就别出心裁，《拾玉镯》中的刘媒婆竟然唱出了《暖暖》《没出息》。这同样是借鉴了网络短视频歌戏嫁接的模式，由此所构成的是一道别样的梨园风景。
然而，短视频所促成的戏曲创新也引发了不少质疑的声音。有些戏迷不能容忍过于背离传统的改革，更为戏曲的换形、易质而担忧。因此，无论短视频对剧目的碎片化呈现，还是戏腔民谣、搞笑戏曲等混搭表演都遭到了批评：作品光怪陆离、扰乱演艺市场、演员不务正业。它们甚至被视为阻碍戏曲正常发展的异端。
艺术创新本非易事，一味搞怪、拼接确非戏曲改革的正途。历史上，梨园常见机关布景、活马真枪等光怪陆离的创新。迫于同行竞争的压力，连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也曾尝试过十分出格的改革。在京剧《摩登伽女》中，他不仅烫大波浪发型、穿高跟鞋，还在钢琴的伴奏下跳英格兰舞。但观众好恶、市场筛选总能淘汰哗众取宠的糟粕。最终保留下来的只是其中继承艺术传统、符合戏曲规律的一小部分。程砚秋就把美国电影《凤求凰》中的歌曲旋律成功融入了京剧《锁麟囊》的唱腔。
因此，作为顺应时代潮流和科技赋能的产物，戏曲类短视频的确存在“离经叛道”“不合时宜”的问题。但创新并不可怕，而是充分体现年轻一代积极探索艺术边界的勇气。这种新文艺业态有效承载、传播了经典剧目与传统技艺，也不乏助推艺术探索的意义。它给戏曲带来的更多是机遇、动力，而非颠覆与破坏。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
作为新兴的文化业态，如今网络短视频显得日益普及和重要。由于线上传播、微小篇幅，用碎片化的时间刷抖音、看B站成为了常见的娱乐方式。与此相反，戏曲承载的大多是传统文化，线下完整的剧目是其常规的观演对象。这两种艺术似乎少有交集的空间和必要。然而在各大网媒平台，戏曲类的节目均呈现迅速增加的态势，王珮瑜、陈丽君等网红演员的热度甚至堪比流量明星，他们借助短视频所呈现的梨园显得格外生动和多面。那么如何权衡媒介融合的利弊？它又能否为戏曲发展开辟新的路径呢？
戏曲传承的沃土
戏曲的发展离不开继承传统与开拓创新。这二者又必须建立在观众接受、参与的基础之上。梅兰芳就强调：“舞台上演员的命运，都是由观众决定的。艺术的进步，一半也靠他们的批评和鼓励”（《舞台生活四十年》）。对于任何一种演艺形式而言，观众都是不可或缺的命脉。他们左右作品创作，决定市场票房，提供后备人才，所以长期以来一直被艺人们视为“衣食父母”。
与此同时，戏曲具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受众入门较难，需要较长的培养过程。唱念做打、各色人物均刻意与日常生活拉开距离。虚拟、程式化的表演构成了特殊的语言体系。脸谱、动作、服饰都是具有独特寓意的词汇。整场演出的衔接也有语法规律可循。因此，刚接触这门艺术的人往往感到陌生、怪诞，更不会分辨字音尖团、领略声腔韵味。这也就是为什么业内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常看、多听才是戏曲传承的唯一途径。
然而，当下如何让青少年接触戏曲却成了难题。他们很少有买票看戏的意愿和机会，偶尔步入剧场，演出的晦涩、拖沓也会使之兴趣索然。与此相比，短视频中的戏曲则更容易被接受。由于创作者深谙“黄金三秒”的策略，最先给到观众的往往是博人眼球的事物：耍牙、变脸、跷工等绝技；插科打诨的搞笑名场面；勾脸、装扮等后台趣事；外国人、小孩子、流量明星的粉墨登场；反串、即兴发挥或表演失误。有时，视频中某个高颜值的演员也能帮助戏曲涨粉不少。因此，在丰富的栏目和作品中，你总能找到合乎心意的卖点，并逐渐接受基于个人偏好的定向投放。
在专业人士看来，上述视频距离戏曲本体较远，并不值得关注。实际上，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戏曲的群体来说，碎片化的艺术欣赏同样弥足珍贵。因为，看戏习惯的养成依赖于熏陶，任何戏迷都有从陌生变精通的过程。一开始，引人注目的兴趣点就显得十分重要。例如：京剧《铡美案》、豫剧《十保官》等唱段节奏明快、气势磅礴。京腔民谣《武家坡2021》《赶三关》则兼具传统与流行的魅力。它们逐渐成为网络热曲，频频被各种类型的短视频拿来做BGM。出于猎奇心理，有的年轻人会探索“另类”曲调的出处与全貌。这如同打开了一扇洞察梨园的窗，在亿万短视频的受众中播撒戏曲种子。其艺术传播的力量和效率远非剧场演出所能比拟。
此外，对于培养戏曲专业人才而言，短视频同样可以发挥突出的作用。戏曲所传承的主要是剧目和技艺。只有对它们进行全方位搜集和展现，这份艺术瑰宝才能为人所知、学习利用。在古代，戏曲常被称作“杂剧”，是音乐、舞蹈、逗乐等诸艺杂陈的产物。因此，梨园所提供的艺术资源不止于台上的表演，还包括：录像、唱片、剧照、行头、海报一类的衍生品，以及名伶轶事、戏曲史话、行业新闻、教戏传艺等大量能够口述的内容。它们能从不同侧面记录戏曲的发展历程与艺术特色，也是今人继承、创新的基础。
短视频的优势正是在于海量且不断更新的信息。由于创作人数众多，短视频是对戏曲面貌多侧面的展示。很多戏曲演员借此传播演出动态、交流创作经验、教授表演技巧。剧团、戏校、社团也常把排戏场景、主创简介以视频的形式发布。甚至，名家旧照、演出影音、授课资料、头面服装等民间珍藏的戏曲资料都在屏幕上陆续“复活”。有的博主还利用剪辑、拼接等手段，把几代演员的同一段表演集中呈现，借此分析流派特色、评判水平高下。而且短视频制作、发布的周期短，信息传播广泛且迅捷。有时候，剧场中戏还未落幕，演出片段就已传到了网上。演员很快就能获得专家、观众的点评意见。这些不断更新、积累的节目犹如一座永不穷尽的信息仓库，可以帮助后人更为精准地继承前辈的技艺，也为戏曲发展、创新提供了条件。
戏曲创新的动力
短视频多以离奇、时尚为卖点，所以催生了不少戏曲编演和欣赏的新形态。借助网络平台，有的戏曲人致力于文化融通、艺术改革，把传统玩出新花样。因此戏曲类短视频涌现出MV、VLOG、变装、微综艺、纪录短片等诸多别样的节目类型。在呈现方式上，因为有AI、VR等数智支撑，单一的舞台表演变得愈加立体和多元。例如：戏曲老唱片可以用动漫、实景等进行配像，还能把原唱大师的剧照动态化，实现“真像配真音”的效果。戏曲传统的舞台表演也有用流行歌曲进行配乐的尝试。
有些作品的创新幅度更大，比如用京剧戏腔演唱的《白龙马》《哈利波特》，流行乐混搭昆曲的《学猫叫》《鸿雁于飞》，黄梅戏嫁接动漫的《女驸马》《打猪草》，全息技术演绎越剧《梁祝》《断桥·下山》等，上海戏剧学院“416女团”创作的京剧戏腔串烧在B站的播放量甚至高达1740多万次。青年演员果菁还把戏曲的化妆、行头与网游皮肤、写真摄影等元素相融合，创作出各种变装短视频。这些时髦的作品逐渐吸引年轻人的目光，也催生越来越多的戏曲博主。甚至专业院团的剧目编演也逐渐受到影响。2026年，上海京剧院的封箱反串演出就别出心裁，《拾玉镯》中的刘媒婆竟然唱出了《暖暖》《没出息》。这同样是借鉴了网络短视频歌戏嫁接的模式，由此所构成的是一道别样的梨园风景。
然而，短视频所促成的戏曲创新也引发了不少质疑的声音。有些戏迷不能容忍过于背离传统的改革，更为戏曲的换形、易质而担忧。因此，无论短视频对剧目的碎片化呈现，还是戏腔民谣、搞笑戏曲等混搭表演都遭到了批评：作品光怪陆离、扰乱演艺市场、演员不务正业。它们甚至被视为阻碍戏曲正常发展的异端。
艺术创新本非易事，一味搞怪、拼接确非戏曲改革的正途。历史上，梨园常见机关布景、活马真枪等光怪陆离的创新。迫于同行竞争的压力，连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也曾尝试过十分出格的改革。在京剧《摩登伽女》中，他不仅烫大波浪发型、穿高跟鞋，还在钢琴的伴奏下跳英格兰舞。但观众好恶、市场筛选总能淘汰哗众取宠的糟粕。最终保留下来的只是其中继承艺术传统、符合戏曲规律的一小部分。程砚秋就把美国电影《凤求凰》中的歌曲旋律成功融入了京剧《锁麟囊》的唱腔。
因此，作为顺应时代潮流和科技赋能的产物，戏曲类短视频的确存在“离经叛道”“不合时宜”的问题。但创新并不可怕，而是充分体现年轻一代积极探索艺术边界的勇气。这种新文艺业态有效承载、传播了经典剧目与传统技艺，也不乏助推艺术探索的意义。它给戏曲带来的更多是机遇、动力，而非颠覆与破坏。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