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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他不仅想探究事物的深处,他就在深处

2026-03-13 00:52 新京报

来源标题:卡夫卡:他不仅想探究事物的深处,他就在深处

说到二十世纪文学,最有阅读障碍的是卡夫卡的作品。按说,好作品都是有障碍的,但卡夫卡设置的障碍是高山上的无氧地带。对于读者,他笔下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个句子都出人意料,击中心灵。这个敏感的人喜欢把一切都变成困境,表达出事物的“不可能”。通往卡夫卡的道路有许多条,有一条就是他本人,将他自己视作其作品中的角色,无论这角色是甲虫还是老鼠。正是由于此,了解卡夫卡的生平才显得异常重要。

在众多卡夫卡传记中,德国学者莱纳·施塔赫的《卡夫卡传》三部曲费时十八年,引用了最新的一手材料。《卡夫卡传:领悟之年》是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讲述卡夫卡1916年至1924年生命中最后九年的经历。在读者印象中,卡夫卡的生平十分简单,作为一个德语犹太人,一辈子生活在布拉格,在劳工事故保险局当职员,业余时间写作,这样的经历似乎毫无故事可言。然而,施塔赫这部详尽、细腻的传记却还原了卡夫卡的日常生活,使我们得以一窥他的内心世界和生存困境。

就艺术性而言,读者可以将这部传记当作一部小说读,主人公是卡夫卡。

《卡夫卡传:领悟之年·1916-1924》

作者:(德)莱纳·施塔赫译者:黄雪媛 程卫平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

2026年1月

历史的转捩点

卡夫卡身处的时代正是历史的一个转捩点,繁荣的欧洲酝酿着巨大危机。就在卡夫卡与未婚妻菲莉丝解除婚约后的第三个星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在日记中写道:“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去了游泳学校。”这句话被后人广泛引用,将此视作卡夫卡与世界的疏离,但实际上,卡夫卡并非对战争无感,相反倒是意识到战争影响了他的生活,他本打算辞去工作,搬到柏林全职写作。由于战争导致边境关闭,通信受到审查,这使他失去建立新生活的希望。

他陷入了双重孤独,解除婚约,身体虚弱,常年受失眠和头痛之苦。他的出版商沃尔夫、朋友穆齐尔及两个妹夫都应征入伍,卡夫卡也想服役,并通过了体检,但保险局上司普弗尔和马施纳为了留住这位法务专家,向军方申请免去他的兵役。卡夫卡提出辞职,并主动放弃养老金。但是,上司拒绝了他的要求,而是让他带薪休假。

免除兵役使卡夫卡在战争爆发一年后,仍未亲眼目睹世界大战。此后,卡夫卡不断要求辞职,尽管战争第三年,他已经觉得这场毫无意义的屠杀是历史的脱轨,但他从未想要逃避服役。然而,对于卡夫卡的辞职要求,他的上司总是加以拒绝。战后,保险局负责官员由德国人换成捷克人,继任者同样对他十分友善,直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工作,才允准他辞职。这是卡夫卡的幸运。

很难说卡夫卡对战争有什么特别看法,服役只是想逃离保险局的工作。事实上,对于患有社交恐惧的卡夫卡,整天跟枯燥数字打交道是最适合他谋生的工作。他的日记、书信很少涉及战争,仿佛置身历史之外,而托马斯·曼、里尔克、茨威格都一度是战争的支持者。不过,卡夫卡仍然奉命写过一篇为战争筹款的呼吁书,尽管没有为战争辩护,而是围绕个体遭受的痛苦。他深知战争的残酷,满街的逃兵、伤残军人破除了英雄主义的神话,卡夫卡的神话则始终在他的内心世界。

对于自己的犹太身份,卡夫卡同样具有与众不同的态度。作为一个西欧犹太人,卡夫卡对自己的身份并不特别感到焦虑。他听从朋友劝告,接触过哈西德派和犹太复国主义者,他发现拉比是由父性塑造的,这其实是一种审视权力的目光。他阅读马丁·布伯的著作,但对祷告和仪式没什么兴趣。他在曲劳休养时,书单里列有狄更斯、赫尔岑、托尔斯泰、克尔凯郭尔等人的著作,表明他从未建立起与民族共同体的直接关系。他的小说从来不指明人物的身份,也是一个明证。

解除婚约后,卡夫卡与菲莉丝仍保持联系,他告诉菲莉丝,柏林有个犹太民族之家,战时接纳了大量东欧犹太人,这个民族之家成了他俩关系的新纽带。菲莉丝对民族之家的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卡夫卡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在历史的每个危机时刻,身份政治往往会盛行一时,大多数人都想寻求集体归属感,试图以此获得安全。卡夫卡的朋友马克斯·布罗德就是一个坚定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并且往往从宗教角度解读卡夫卡的作品。

然而,卡夫卡完全没有这样的民族理念,他认为犹太复国主义的观念并不重要,他从不关注民族的整体性,他真正关注的是人类的共性、无偏见的自由和具体的个人。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和犹太人有何共性?我几乎和自己都没有什么共性。”这句卡夫卡式的典型话语表明,他评价事物的最高标准是“真实”,而不是人的身份。他那非凡的洞察力恰恰源自他与社会区隔的疏离。

1917年秋天,卡夫卡突然开始咯血,诊断的结果是肺结核,这在那个时代属于绝症。卡夫卡对待疾病和对待情人一样,表面上毫不在意,但疾病毕竟属于最本真的自我,他认为是在黄金巷居住时受到的寒冷空气所致,他决定去小妹奥特拉在曲劳的农场休养,再次提出辞职,但又被保险局的上司马施纳拒绝,并允准他休假三个月。曲劳是个偏僻的乡下,条件艰苦,但可以满足卡夫卡独处的愿望。

1917年底,奥匈帝国与俄国停战,但俄罗斯的政体改变再次引发了欧洲的反犹情绪,各国权力机构退回到前自由主义时代,听凭社会上的反犹情绪盛行,不再保护犹太人的权益。从曲劳回到布拉格后,卡夫卡又染上了“西班牙流感”。旧时代在崩溃,新时代在诞生。捷克爆发了示威和骚乱,卡夫卡父亲关闭了自家商店。

有一个时期,卡夫卡热衷于学希伯来语,但这只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整个犹太民族。他对世界的疏离感一如既往,肺疾的不断加重进一步验证了《变形记》的描述,他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社会中的“不可接触者”。

从卡夫卡给布罗德的信中,他已经意识到周围人对犹太人的排斥,西欧犹太人享有法律保障的时代即将结束,这个时代曾经是茨威格笔下“昨日的世界”,宽容而有秩序。战后捷克人主导的布拉格已经不是卡夫卡熟悉的城市,民主制度下的人相互争斗,反而使犹太人感到更不安全。即便如此,卡夫卡仍坚持人类观念,赞同布伯的看法,即反思犹太人自身的责任。

然而,他那丰富的想象力没能预见到后来的毒气室,对突破文明底线的行为毫无预感。他的三个妹妹都死于毒气室,舅舅自杀身亡,与他关系很深的四位女性,尤莉叶和密伦娜死于集中营,菲莉丝移民去了美国,朵拉逃到伦敦。

与四位女性的情感纠葛

传记讲述了卡夫卡与四个女性的情感纠葛。卡夫卡曾两次与菲莉丝·鲍尔订婚,都以解约告终。他俩于1912年初识,很快陷入热恋,菲莉丝原本计划1914年秋天与卡夫卡结婚,为此还辞去了柏林一家公司的主管职务。1914年7月11日,卡夫卡前往柏林看望菲莉丝,翌日在阿斯肯尼夏霍夫酒店,菲莉丝和妹妹及女友格藿特严厉指责他对待婚姻的犹豫态度,宣布解除婚约。卡夫卡默默接受了“柏林法庭”的判决,他把未婚妻及女友的指责看作是幼稚而恶毒的控诉,就像他父亲对他的态度一样。

幸好两人分手后,菲莉丝在柏林又找到一份新工作。他俩仍然保持通讯联系,卡夫卡甚至同意菲莉丝之约,在1915年圣诞前夕前往波希米亚瑞士会晤,后来还曾在卡尔斯巴德单独见面。他在信中称“我们之间存在误解”,“我们必须重新开始”,但他的书信就如同其作品,模棱两可,从不说出婚姻的障碍是什么。本质上,卡夫卡怀疑语言沟通的功能,绝不指望人的心灵可以相通,他在内心里认定:“我知道,我注定是孤独的。”

1916年6月,卡夫卡申请了三周假期,前往捷克的玛丽恩巴德跟菲莉丝见面,他希望重新激发起自己的创造力,在此后的信中还隐晦地暗示两人曾有过亲密结合,并且还重新订了婚。1917年7月,菲莉丝突然来到布拉格,这是一次筹划好的举动,两人前往布达佩斯度假。但是,卡夫卡已经察觉到他俩之间日渐疏离,重逢的喜悦并未带来婚姻的结局,而是再次分手。

在卡夫卡患上肺结核住在曲劳时,菲莉丝还来看望过他,他对她十分冷淡,这场持续五年的爱情走到了尽头。卡夫卡的分辨是,他在肉体和精神上都过于孱弱,无力把握他俩的关系。事实上,他要的不是共生,而是理解。他怕“共同生活的麻烦”,“他害怕会在办公室度过一生,害怕承担家庭的责任,害怕家庭牢笼会扼杀他所有的创造力,害怕某一天不得不终止写作。”

1918年10月,卡夫卡前往舍列森休养,在那里认识了犹太姑娘尤莉叶,一个教堂仆役的女儿。他俩之间曾发生亲密关系,甚至悄悄订了婚。这场恋情再度引来卡夫卡父亲的怒火。两人之间的婚姻几乎就要成功,但由于预订的公寓突然给了另一个申请人,婚礼被无限推迟,他们的关系也就这样结束了。

不久之后,卡夫卡前往梅拉诺,战后此地被划给了意大利。他在这里遇见了密伦娜,其作品的捷克语版翻译者。密伦娜是一个开放的时代女性,婚前有过两次堕胎,两次自杀经历。她不顾家庭反对嫁给一个犹太作家,婚后住在维也纳,此时也患有肺病。面对一个智力很高且主动的女性,卡夫卡很快坠入情网。她的信没有留存下来,但从卡夫卡的信里,可以看出他急于想跟她生活在一起。

他和密伦娜在维也纳相处了四天,感到无比幸福。密伦娜的丈夫波拉克也知悉了此事,但没有采取行动,卡夫卡让密伦娜离开丈夫,密伦娜却无法作出决定,她还爱着丈夫,何况密伦娜怀疑卡夫卡只有在文学方面才是有主宰力的。不过,尽管他俩最终分手,在1921年10月最后一次见面时,卡夫卡却把自己十年的日记交给了密伦娜。

陪伴卡夫卡最后一程的女性是朵拉,两人是在波罗的海的海滨认识的,时间是1923年夏天,卡夫卡跟大妹妹一家前往那里休养,在当地犹太民族之家,他看见她正在厨房忙活。朵拉是波兰犹太人,家庭属于哈西德派。他俩选择在柏林郊区共同生活,没有考虑结婚,朵拉只是照料他。卡夫卡购买的战争债券全打了水漂,他们只能靠卡夫卡微薄的退休金度日,有时还得向几个妹妹求援。

由于健康恶化和经济拮据,卡夫卡在1924年3月转到维也纳一家疗养院,此前他曾最后一次回布拉格看望家人。他的肺病发展成喉结核,朵拉一直陪伴他。卡夫卡想跟朵拉结婚,但她的正统犹太家庭没有同意。最后的时光非常痛苦,需要人喂食。1924年6月3日,卡夫卡与世长辞。

朋友们将卡夫卡的遗体运回布拉格,这是朵拉第一次来到卡夫卡的故乡,他的家人满怀感激地接待了她,一个朋友在给卡夫卡妹妹艾莉的信中说:“只有认识朵拉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爱。”

卡夫卡跟女性的关系表明,他的头脑压倒了身躯。正如传记中讲述的一个细节,朗诵大师哈特在1921年初认识了卡夫卡,有一次哈特在卡夫卡办公室等他,卡夫卡的帽子摆在桌上,当卡夫卡为迟到道歉时,哈特说:“这顶帽子已全权代表你了。”这句玩笑话不仅模仿了卡夫卡的文学风格,而且描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真正位置。

“获得普遍的人性”

卡夫卡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文学创作,以至于为文学而牺牲了常人的生活?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曾提到,人们认为发财致富是犹太人的生活目的,这是错误的观点。一个犹太人的真正愿望是提高自己的精神文明,“通过进入知识阶层,从而使自己摆脱那种纯粹犹太人气质而获得普遍的人性。”因此,经过几代人之后,犹太家族中往往会出现一些不愿接受父辈的银行、工厂和商店的子孙,而是立志成为一个知识人。

我觉得,“获得普遍的人性”或许可以解释卡夫卡对于文学近乎神圣的态度。他永远不满意自己的写作,不断搁置正在写的作品,转而写其他故事。1916年之前,卡夫卡只出版了散文集《观察》、小说《司炉》,以及中篇《变形记》,完成了《在流放地》。因此,除了挚友布罗德,卡夫卡对同代人来说是陌生的,托马斯·曼、穆齐尔、里尔克、茨威格知道他,但传记没有提到他们对卡夫卡的评价。

事实上,卡夫卡的作品都是断断续续写就的片段,然后将这些只言片语拼贴成章节,因此他的许多重要作品可以说都未完成,而是由布罗德后来整理编辑而成。例如,他的三部长篇都没有写完,《审判》先是写了结尾,之后才写其他章节,而各个章节的顺序则是由布罗德编排的。按照布罗德的说法,卡夫卡认为这部小说尚未完成,中间还可以写几章,但既然审判永远不可能提交到最高法院,那么这部小说显然是无法写完的。

布罗德是卡夫卡的挚友和遗嘱执行人,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向公众推荐卡夫卡,并督促卡夫卡写作,但同时他又将自己对卡夫卡作品的犹太性解读升级为神学阐释,放逐、孤立、与家庭疏离、渴望身份认同与救赎的主题,这的确也是犹太人的困境,但由于卡夫卡从不解释自己的作品,布罗德的误导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布罗德就将《变形记》说成是最具犹太性的作品。

那么,施塔赫根据卡夫卡生平做出的解读会更加准确吗?

施塔赫给传记第三卷取的副标题是“领悟之年”,这也是卡夫卡创作的黄金期。卡夫卡在日记中曾声称,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那些天性极度敏感的人,是永远不会感到被人理解的,这是孤独的真正源泉。施塔赫认为,写于1914年12月的《审判》,是由于“柏林审判”的触发,试图把对亲密关系的渴望转变为一个孤立无援的被告形象,后来捷克作家克里玛也这样解读。卡夫卡最亲近的小妹妹奥特拉开始恋爱对他也是一个打击,这成了《变形记》的直接写作动机:主人公格里高尔的妹妹转而投靠敌人。

1916年秋天,卡夫卡住进城堡区的黄金巷22号,这是奥特拉为躲避家庭而租用的临时小屋。这年冬天奥皇弗朗茨·约瑟夫去世,标志着世纪之交的和平繁荣一去不返。欧洲的饥饿开始出现,成千上万的人因营养不良而死去。对于卡夫卡,这却是一个写作的年代,他从日常生活的艰难中嗅到了时代崩塌的气息。一天中,他往往会在黄金巷22号待上几小时,午夜才踏着积雪和月光回到住所。这个时期,他写出了《乡村医王》《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及《中国长城建造时》。

按照施塔赫的解释,《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讲述一只猴子迫于暴力而否认自我本性,这可以理解成是在反讽文明进程,也可以认为揭示了市民社会的驯化机制,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犹太民族的同化过程。布罗德把它解读成具有犹太精神的作品,但施塔赫指出,猿猴原来的生活根本谈不上幸福,布罗德基于犹太民族主义的理念对此却刻意回避了。

施塔赫将《城堡》视作一部自传体小说,这部作品的撰写始于1922年卡夫卡在施平德尔米勒疗养地,施塔赫告诉读者,在卡夫卡最后一次去找妓女后不久,他开始动笔写这部小说。性结合在这部小说中象征着最深的疏离感,以及被另一个人拯救的徒劳希望。最初卡夫卡采用的是第一人称,后来因要与性描写保持距离,迫使他改用了土地测量员K的名称,这个K为了进入城堡,想尽了各种办法,始终未能如愿。

酒吧女招待弗里达被城堡官员克拉姆所控制,后来跟土地测量员K混在一起,而克拉姆却坐在啤酒杯前昏昏欲睡。在施塔赫看来,这意味着权力者是被动的,允许陌生人征服自己的女人,遭到攻击时也没有任何反应。在人物的个性方面,《城堡》超越了《审判》和《失踪者》,密伦娜后来读到《城堡》时,会不会想到自己?

《城堡》完全是长篇小说的构思,出现了众多人物,许多人的命运都未展开,目前出版的作品只有开头,没有结束。从留下的手稿看,卡夫卡已经想好了《城堡》的结尾,土地测量员最后力竭而死,临终前,全村人围在他身边,此时城堡传来决议,虽然K在法律上无权住在村里,但考虑到某些情况,准许他在村里生活、工作。

中篇小说《地洞》同样带有自传性质,这是卡夫卡回顾近十年来的内心逃避,待在洞里的动物没有享受安全感,而是跑到洞外,惶惶不安地守护着入口。真正的安全感需要距离,卡夫卡的方法是自我抽离,在远处观看自我,做自己生活的参与者。按照施塔赫的说法,卡夫卡喜欢在生活和作品中玩味“不再是人”的状态,这篇故事同样没有写完,动物听到渐渐逼近的声音其实是自己的生命之音。

他将刀刃对着自己

直到去世前一天,卡夫卡还在病床上校对《饥饿艺术家》的清样,他在这篇小说中总结了用生命来写作的代价。卡夫卡的作品意旨具有多义性的特点,比如人的异化、孤独的个人、暴力的匿名化等,但有一个中心意旨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对真实的绝对追求。

卡夫卡曾在随笔中引用过福楼拜的话:“生活在真实中。”福楼拜散步时看到一个姑娘跟儿童在玩耍,于是感慨地说了这句话。卡夫卡喜欢用“真实”一词作为最高评价。在给布罗德的信中,他还将真理和真实作为同义词使用。对他而言,真理具有道德维度和社会维度。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捷克作家都熟悉这句名言,对于何为“真实”,昆德拉的理解是日常生活,哈维尔的理解是真理。不过他们都认为,卡夫卡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现代人不仅失去了对追求真理的热情,也失去了对日常生活的感受力。

从卡夫卡的笔记、书信中可以看出,他认为毫无缘由的恐惧是自己的本性,正是这种非正常的恐惧吸引了密伦娜,也吸引了广大读者。卡夫卡自认是个弱者,但他对完美、纯粹和真实的绝对追求使他能够深入生存的悖论,把朝向内心的写作当作“解救性的慰藉”。这种解救是独特的,他将刀刃对着自己。

或许是出于一种完美主义的追求,卡夫卡在1924年写给布罗德的遗嘱中写道,除了《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和《饥饿艺术家》等少数几篇作品外,其他未发表的三部长篇小说,以及所有日记、手稿、信件全都烧掉。奇怪的是,卡夫卡并没将这份遗嘱直接交给好友,而是锁进了抽屉。

最可惜的是,卡夫卡曾将在柏林写的二十本笔记交给朵拉,她把它们视为自己最私密的财产,她知道,卡夫卡绝不会同意出版这些笔记。但是,当她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1933年3月,纳粹搜查她在柏林的公寓,没收了卡夫卡的笔记本和他写给朵拉的几十封信。迄今为止,这些材料依然下落不明——也许永远不会重见天日。

世人应当感谢布罗德,他保留下了卡夫卡的文字遗产,并整理了它们。也应当感谢与卡夫卡有过密切关系的几位女性,她们成就了他的写作,使他感到,失去她们,就是失去了生活。

在所有评论文字中,我认为朵拉说得最好,她说,卡夫卡的整个存在都是为了文学,“他不仅想探究事物的深处——他自己就在深处。”

责任编辑:朱萌(QZ0007)作者:景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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