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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后,我又想起“为什么要上班”这个人类终极问题

2026-02-28 08:08 新京报

这时候,今天的作者想起去年岁末在书评君公号上读到的《一个现代人的隐士修炼指南》,那篇文章灵动有趣,让在北京写字楼工位前枯坐的她,心也跃动起来,不仅多了几分快活,还把自己在这些年打工的种种心法都勾连到了一起,自诩也算是在日常层面践行了“隐士修炼”呢。

没有云南的阳光和浓绿,没有自由职业者时间行踪的灵活,今天的作者生活更加平稳和无聊。她说,自己是每天早晚高峰地铁和公交车上穿深色外套的一位,是在公司开会码字写策划做PPT的一位,每月在固定日期查收一份固定的薪水,并不敢追求更彻底的自由,连写下的文字都僵硬板正。但她也在自己的生活里,悄悄挖掘一些隧道,打理一些洞窟,好随时可以像鼹鼠一样把自己“隐”进去。

她也想讲一讲自己的心得,但又似乎不值一讲。犹豫反复了一阵子,觉得非要讲的话,就把“我”也隐去吧。

概括起来,其心得约略有三:一为探索工作之境,二为重返自然之野,三为将工作“对象化”。此中况味,下文细述。

破个圈:超其环中,得之象外

已经上班十余年的她发现,只要上着班,生活就可以轻易形成一个规律的闭环,连每天遇到的人、会说的话都像固定的NPC(非玩家角色)。坐上8:48的地铁,就可以在9:29的时候准时打上卡。中午和固定的同事搭子一起吃饭,聊天内容永远是工作吐槽+旅游计划。饭后遛弯,大家一起绕着写字楼转圈,一圈又一圈。

她感觉憋闷,总感觉想逃出去透透气。庆幸的是,她找到了一个简易可行的办法:在午休的一两个小时独自出发,在几公里范围内游荡和探索。

拿着导航地图放大缩小研究过后,她会卡时间从公司楼下坐上三站公交车,抵达一条河边,沿河散步一会儿,再从小路走到公司,正好不耽误下午开工。不是说这条河多美,水泥砌好的河道,深至膝盖的河水,不过如此而已。但天气好的时候,河水一样映出瓦蓝的天空,往西能看到远远的西山,绿头鸭和家燕在这里栖居,偶尔还望见一只白鹭飞过。

尤其是,尽管只有一两公里,上班的气息就一扫而空,她不再是某司某部门的员工,只是游荡的路人乙。河畔只有三三两两遛弯晒太阳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桥下还有一处总聚着几个钓鱼佬,时间缓了下来,阳光都好像更暖。她想,城市的结构真是神奇,它联通得像莫比乌斯环,又折叠出无数褶皱和异度空间。后来她听到Joni Mitchell的歌《River》,里边一句歌词反复吟唱:“I wish I had a riverI could skate away on.”那这条河,就算是她曾经私有过的河吧。

后来公司搬了次家,大家又开始绕着新楼走圈。地铁站、写字楼、附近仅有的一处商圈,形成稳定的三角环线。

这个三角之外有什么呢?公司所在的园区是新落成的,除了地铁,被工地、荒地、没修完的公路包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向东南西北开辟单人遛弯新路线,当第一次发现走过两个路口就赫然进了村,简直惊掉了下巴。高高壮壮长势喜人的玉米地,就那么绿油油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村里主路两边都是自建的平房或二层小楼,墙砖剥落,墙皮斑驳,并排着理发店,卖馒头大饼的主食店,熟食凉菜店,还有拉着横幅写“打工人盒饭15元管饱”的快餐店。屋里都黑洞洞的,顾客多是单独或二三人的中年男性,看穿着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有黄衣服蓝衣服的外卖员,也有货车司机,唯独没有像她一样的小白领。

继续往前走,甚至还有个庙,庙门紧锁,但隔着墙能望见院里的香炉。一路上,还有很多空荡荡甚至部分倾覆的自建小楼,没人住。

这条尘土飞扬的遛弯路线实在算不上愉悦,却激发了她的好奇:按她的经验,这样毗邻地铁的城郊村,应该是廉价出租屋的聚集区,为那些初来北京的民工、只求落脚的工人或司机、生活拮据的年轻人提供住处。就像当年因《蚁族》一书而闻名的海淀唐家岭,或是《落脚城市》所描述的那些艰辛却也充满活力的贫民区。可为什么没有呢?

她回去在网上认真查考了一番资料和老新闻,看到这一带在十几年来经历了深度治理和搬迁安置,村里的居民,大多已经住进了旁边的回迁楼房,村子里大概率只是搬迁腾退后的一些残留,因此甚至比一般村子更加破败。如今这附近有落成的新园区,有仍在轰鸣的在建企业,她意识到,它最终将变得稳定、崭新,让新居民们住得舒适,把过去和如今的模样忘得干净。暂时混乱的新旧接合区域,是城市化改建进程的一处鲜活切面。

再走在这条路上,就感到一种城市发展史的纵深感,她会想象这里住过的人、发生过的故事——拆迁,北漂,暴富与贫穷,奋斗与希冀。

在地图和信息地图上探索的双重收获,成了她独享的一份快乐。她不是有意要独享,可当和同事一块儿往这边走,没走出多远同事就说有点怕了,想要回去。她能理解——明明也就一公里距离,却是进入了都市白领完全陌生的另一种空间和秩序。

她想到,“破圈”是她工作中经常写在策划案和OKR(目标与关键结果)里的职场黑话,尽管是否达成过她从来都说不清。但戳破每天上班形成的“圈”倒并不难,而且只要戳出去一点点,就好像打开了隐藏世界。

这种戳破的感觉让她舒坦和平静。就像小蚂蚁在土里钻洞,不仅给蚁王打工建宫殿,也偷偷挖出了自己的不起眼的庇护所。从此对于它来说,职场之外还有世界,而自己可以不只在一个世界。

久在樊笼里,抽空找自然

中国古代的隐士们似乎有一幅“归园田居”的标准像,梅妻鹤子,采菊东篱,好不诗意。

在当代打工的她没有田园可以归,没有孤山可以隐,可偏偏她也很需要自然,经常想起《沙乡年鉴》全书的第一句话“有人离了荒野自然也能生活,有人却不行”,她就是不行的那一种。

这位当代“隐士”不敢奢求太多,但找不到大海,总能找到一汪水吧,没有森林,总归还找得到几棵野草吧。她看着现代、崭新的办公园区,那些从别处移种过来的园艺树木,根不深蒂不固,不成景色更不成生态。可日子久了,像小狗一样在周围嗅闻的她,还真寻到了一些“野”的存在,甚至还结识了一些小伙伴——她单方面认定。

最热闹但不友好的小伙伴是长居附近的灰喜鹊。在绕一圈也就300米的社区公园,每次她登上高约10米的土坡,就会听到一只站岗放哨的灰喜鹊哑着嗓子哇哇大叫,然后一群鸟儿都扑棱棱飞起来,就好像她会带来什么危险不测。发现了这个规律,她减少了打搅,但也有时气鼓鼓地偏要去闯一下领地。

最有体力也最幽默的小伙伴是大斑啄木鸟。第一次看到小公园里有啄木鸟,把她兴奋坏了,之后来遛弯,默默在心里认定遇到它就是“lucky day”。某天,她发现大斑啄木鸟刚从一棵半枯的树上飞走,走近去看,那树干已经被啄成了密恐的噩梦,布满了圆洞。当时她独自大笑了有5分钟——没有人可以分享那一刻的快乐,但它足以拯救很多个上班情绪低落的瞬间。

还有很多沉默不语或神出鬼没的小伙伴,她视它们为互不打扰的君子之交。比如她见过黄大仙叼着老鼠踩过萱草花田飞奔,看到过乌鸫和灰椋鸟在冬天的草坪里啄食,乌鸫能从地里拔河一样扽出长长一条蚯蚓,还在迁徙季看到在柳枝间灵活翻飞的小小柳莺。当然也不只是鸟兽,人工草坪里凭自己长出来的野草野花,从砖缝里爬出来的北京小直形马陆,不知道会从哪里吊出来的小蜘蛛……都是她又欢迎又担心的伙伴,因为它们很容易一在人前露面就一命呜呼。

其实,伙伴也并不需要是生命体。比如每次傍晚抬头能看到月亮,她都会奇怪地从心底感觉那是来陪自己的朋友,心里涌起一阵温柔。为了这份温柔,她在有些日子盯着月升月落时间,专门去寻合适的视角与它相会。当静静看着一轮红月从离公司不远的荒地地平线上升起,职场、人群、城市都变得不重要,她想着这轮月亮曾照耀过人类历史上的所有人,并为自己的渺小和鲜活感到幸福。

仰头看到的蓝天,吹到脸上的北风,夏天的热气和冬天的寒气,春天的花开和秋天的落叶,西边的晚霞和东升的月……这些都是她能在城市里享受到的最小限度的荒野。感恩这一切共享的、免费的自然物,让无产者如她可以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以月为灯,以鸟虫为友,想象自己拥有真正广阔的田园。

身在此楼,心可跑偏

说要做职场隐士,如果全靠午休和下班,那确实是有点耍赖了。

不能回避这一问题:每天坐在工位和会议室里至少9个小时,被现代化管理体系充分设计的规则体系,被信息技术、互联网和电脑手机完全掌控的行为数据……“隐士”何处遁形?

她亲身验证过的方法是:把上班当成带薪体验,不用制度和标准衡量自己,以及,有用但不努力不迎合。这倒是和古代隐士们的心法一脉相承。

她相信人可以在内心赋予自己另外一个身份,比如看似在上班,实际是在做田野调查,或者干脆就决定是“老己”在卧底吧。真实的任务是睁大眼睛观察每天经历的人和事。毕竟,还有什么能比每天坐在这里上班开会做项目,更充分了解一家公司、一个行业呢?

在一家大公司里待了几年,她收获颇丰:见惯了架构变个不停、高管来来去去,有能力出众、令人服气的能人,也多的是争功甩锅、自吹自擂的套路;充分感受了典型“大公司病”的推进困难和汇报第一,也见证了大环境变化对细分行业的决定性影响……人性如万花筒般多样,商战幕后草台班子,虽然时间久了剧本有点类型化,但剧情和表演总是在刷新的呀。

在各种活动和开会现场,她会默默地观察眼前的人、人、人,脑补他们在工作背后的想法和态度,解析他们的性格色彩,畅想他们的人生轨迹。这个积极发言的姐姐,或许喜欢在朋友圈发正能量九宫格?那个衣服上沾着猫毛的男生,在家会跟小猫夹子音说话吧?酷酷打扮和美甲的姑娘,兴许周末会在小剧场讲开放麦呢?……

上班就像在观看大型实景沉浸互动式话剧+积攒素材,还是很有些趣味的。何况,看这个戏还可以收到稳定的薪水。

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怎么做,她也总结出一句朴素好用的箴言:要有用,但不能太有用。活儿当然是要干的,最好还得有一点专长或者难以替代;但人是不能太主动太全面的,否则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活儿顺理成章地归属你,让你承担更重的责任。

在独立悟出这一经验之后一段时间,她读到了《庄子·山木》里的一个典故,讲的是林子里不成材的树反倒得以存活,而不会鸣的大雁因无才能被杀而烹之。弟子问庄子“先生将何处?”庄子笑说自己“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她当时简直拍案叫绝,想给自己发一枚“比肩庄子”的隐士勋章。其实,读书时她大概率曾读过这个故事,但还是学生的她怎能体会到其中妙处?有些道理,必须上班十年才能解其中味。

当然,“材与不材之间”的员工或许可以守住工作不被裁员,但快人一步升职加薪也是没指望的。但如果你想要的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应该就不会留意到有些人甘愿在平庸背后隐藏起小小的自我。其实她觉得那些自觉适应环境和社会规则的人活得挺轻松快乐的,可她就是不行,就是需要把内心腾出来,留给那些对别人无聊却对自己有意义的事物,或者干脆留白,清清爽爽。

现代企业文化和管理哲学,不仅要人在岗位上干活,还设计出一套价值理念和激励方式,用OKR、KPI(关键绩效指标)、周报、日报、复盘、反思、绩效、奖金……让你论证自己工作的价值,并规划怎么能“更好”。尽管它购买并限定了个体的时间和精力,却还要描述一个“自我实现”的愿景,让人觉得自己“能够”甚至“应该”实现更大的成就,如若不能,就是失败。

她承认,即便是在流行躺平话语的如今,这套机制也依然是有效的。她依然会因为涨薪窃喜,会因为岗位边缘化担心,会庆幸公司是个不错的雇主,会在畅想N次离职之后继续每天上班。以她目前的修炼境界,可以不被成功话语裹挟,却也绝不敢面对社会意义上的失败。

那就承认和接纳自己的有限性吧,她想,不要把隐士修炼也变成另一套自我要求的标准。心全无挂碍做不到,能切换不同的视角打量自身和世界,不囿于一山之中,也算是小妖修炼初见成果,有一点点身轻如燕的失重感了。

再多说几句

她仍然有很多幻想,比如在森林里住上一轮春夏秋冬,真正地隐居;比如做一个长期项目,帮到一些人,或者写成书;比如开一家什么店,按自己的想法来竟也能赚点钱……总之,离开现在的生活,实现“更理想的自我”。

可她又看到自己能量低洼、容易内耗、超级社恐、时常感伤。稳住它很重要,一定要实现什么反而是给自己施加难以承受的压力。年少时她迷恋庄子的逍遥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可中年再读,感觉就不一样,因为毕竟没法“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现在她知道,工还是要打,钱还是要赚,大鹏是注定当不了,可蜩与学鸠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点隐逸和超脱。

谁能说写字楼园区里的麻雀和白头鹎,就不是野鸟呢?适应了城市和人类的生存环境,但它们依然是自由的,野性不仅在山林里,野性也在这些城市小鸟的身体里。作为人类的她,或许也可以在自己内部保存些许。

而且,“隐士”并不是什么高人一等的自我认证。她会想象,也许这世界上处处都是互不相识的个体户“隐士”。如果有上帝视角,大概就是许多人脑子上方都笼着一团造型各异的烟雾或光环,以迥异的步速和姿态,在城市的迷宫里自顾自地游走、停下、发呆、迸发出笑声。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作者:苍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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