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诗词的星辰瀚海中，马是一个尤为特殊的动物意象。它不似龙虎，虽拥有超凡的速度与力量，却少了几分天穹山野的渺远疏离，多了一份可被驾驭、可与之亲的尘世温度；亦不同于驴牛，虽同是人类的坐骑与伙伴，马却褪去了那份迟缓温吞，被赋予了更为崇高神骏的姿态、更为饱满的理想与灵性。诗人笔下的马，既有快意驰骋的轻逸，又有生死相托的厚重。
注：本义马昂首奔腾、向上驰驱，引申为奋发昂扬、超越进取。
唐 韩干《清溪饮马图》
马的速度是其撼动诗人心魄的首要特质。马之快，能跨越阻碍，直抵目的。诗词中马迅疾的姿态，往往对应着诗人生命中某种亟待实现的渴望。少年李贺钟爱马，久遭困顿、焦虑于功名的他曾写下二十三首咏马的组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马诗二十三首·其五》）——那逡巡于边塞的骏马，憧憬着有朝一日能佩戴鞍具，快意驰骋疆场。马的快，成了诗人被现实阻滞的生命力在想象中痛快淋漓的释放。力主抗金的辛弃疾，在梦回连营之际，最深的记忆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飞快”之中浸透着他渴望痛快杀敌、收复山河的迫切与激昂。而在孟郊的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里，那登科的快意与马蹄之迅捷早已融为一体。
马的疾驰如风，既象征着理想的急切奔赴，更寓意着挣脱一切羁绊的自在与自由。李白《侠客行》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有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决绝与飘逸。这种快，不受法律和世俗的限制，是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轻盈与无痕，是与世俗功利彻底脱钩、审美意义上的纯粹自由。
轻与快，常常是相连的。王维《观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雪后初晴，马蹄因积雪消融而格外轻快，以此刻画将军“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出入无碍的从容与来去如风的自由。杜甫《房兵曹胡马》则以静写动——“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马蹄仿若将风吸纳于下，虽静立却随时奔腾欲起，为“所向无空阔”“万里可横行”的无边自在作铺垫。这“轻”实则是速度蓄积至顶点的姿态，是力量举重若轻的化境。
马的轻盈之姿，不仅在于其追风逐电的体态，更升华为一种独特的诗意审美。细腻敏感的词人将灵动的马蹄与温柔的月光一起造境，轻快的马蹄与静谧的月光交融，生命的热力与自然的宁静之间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共同构筑了清旷悠远的意境。李后主便是这一意境的恣意追求者。“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道尽了他盛宴归来，宁舍红烛，也要纵马沐浴清辉月色的潇洒与情趣。苏东坡则有另一番心境——“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他不忍马蹄惊扰那倒映月华的溪水，于是解鞍醉卧溪桥，享受这超越尘世的美好。
轻盈的姿态，往往源自深厚力量的积聚。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开篇便点明胡马不凡的出身，它与汉武帝不惜发动战争以求的汗血宝马拥有同样的大宛血统，其血脉里奔流着戈壁的风沙与西域的野性。在丰腴为美的盛唐，杜甫却激赏这匹马锐利精悍的体格。相比于宫廷圈养的肥马，胡马那如刀锋劈削而成的骨骼线条，是它长期与天地博弈、受风沙磨砺的力量刻痕。马耳削尖直立，如同斜削的竹筒，时刻警觉地监听着八方动静。马静立不动，却好似四蹄生风，蓄势待发。在杜甫笔下，这样一匹充满速度与警觉、野性与力量的骏马，其卓然不群并非遗世独立，其骁勇神骏并非独步千里，而是随时准备以自身的轻逸之姿，承载人间的生死重托。在它“所向无空阔”的轻盈之姿下，却有着“真堪托死生”的厚重品质。
马之于人的“重”，不仅在于沙场上的生死相托，更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患难与共。安史之乱后，杜甫携家迁徙秦州，他满怀深情地描写与自己共历风霜的老马：“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病马》）年老的诗人与老病的马成为惺惺相惜、相濡以沫的生命伴侣。驰骋沙场，马是人最得力的坐骑；而在漫长征途中，马又是人最温情的陪伴。李颀在《古从军行》中写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苍茫天地间，俯身河畔的战士与垂首饮水的战马两两相对，以渺小身影构成了一幅相互依偎的边塞图景。
马，常常也是诗人动荡生涯中唯一恒常的伴侣。李白的《送友人》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结尾，马用嘶鸣代替沉默的诗人道尽别情。友人终会离散，马却始终陪伴着诗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聚散别离，一次又一次地抚慰诗人的离愁别绪。柳永笔下“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马与落魄的主人同行在繁华古道，马的迟缓正呼应着人内心的迷茫，在困顿的境遇里彼此相依。及至马致远“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净沙·秋思》），更写尽了在人世的漂泊与流离之中，形单影只的游子与瘦马的相依为命。无论经历怎样的离别与困顿，无论漂泊在多么遥远的天涯，马始终是人不离不弃的伴侣。
马在诗词间踏出的，并非单一的路痕。它既是载着梦想奔向远方的“轻蹄”，亦是背负着生命与情义的“重诺”。在古典诗词里，马的速度和轻盈，从来不只是体态的描摹，它承载着诗人对突破现实阻力、超越凡俗拘囿、实现生命快意的向往。而马的负重，又从来不只是负载物理重量，而在于它用自身的速度与力量承载着人的征战与漂泊，托举着人的梦想与热情，又陪伴着人的孤独与失意。马的轻逸，因其能托付生死而显得高贵；马的厚重，因其轻盈奔腾之姿而显得灵动。轻盈与沉重正是马的双重特质。
那远去的马蹄声，仍回响于我们文化的旷野上。
曹璐（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
清 郎世宁《柳荫双骏图》
宋 李公麟《五马图》(全卷)
元 龚开《骏骨图》
马致远故居 陈正君摄
【京西寻马】
西风瘦马寻古道
京西的尽头，群山横亘。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林蛰伏在山的脊背，让苍茫群山添了几分毛茸茸的柔和；蜿蜒古道就藏在这山影之间，顺着山势延伸，牵出一座静谧村落。元曲大家马致远的故居，便悄然隐于村中。
门头沟区的王平镇西落坡村，处于京西交通要道，马致远那首最为人熟知的小令《天净沙·秋思》，据说描绘的就是这里的景象——“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今天的故居门前，也是小桥流水的布置。步入故居，灰白的影壁上，“马致远故居”几个大字遒劲潇洒。绕过影壁，是具有元代风格的北方民居四合院。院中立有马致远的塑像两座：一座持书远眺，另一座牵着瘦马，仰天凝望，似在叹喟天涯梦远、教人断肠。
老树枯藤在白墙的映衬下更显苍虬，墙上的蓑衣在西风中瑟瑟。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乌鹊四起。故居之夏想来应是葱茏阴凉的，如马致远在曲中所说：“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清江引·野兴》）但秋冬时节拜访此处，所见所感则更贴合那《天净沙·秋思》的意境。该小令以列锦之法浓缩了十个具有一致情感色调的意象，高密度的意象排列使文字如画般直观流淌。元人称之为“秋思之祖”（《中原音韵》），近代王国维先生赞其“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宋元戏曲史·元剧之文章》）。作者赋予每一个物象以秋意的修饰，架构出凄凉的空间，融入悲切的情思。“昏鸦”尚有“老树”可栖，“人家”犹存温馨暖意，而寒风中漂泊无定的“瘦马”，却隔着小桥与这份安稳遥遥相望，愈显孤独。路过人间烟火的游子，今夜归宿在何处？未知。只好说“断肠”，只好说“天涯”。
马致远应是爱马之人。《天净沙·秋思》曲中的“瘦马”其实同他命运与共。古代文学传统中，马这一意象常与文人自身的遭遇相系。骐骥不逢伯乐，如士不遇知己。杜甫就曾因“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瘦马行》）的瘦马而自伤。至元代，汉人入仕艰难。马致远虽“写诗曾献上龙楼”（《女冠子》），但历经“二十年漂泊生涯”（《青杏子·悟迷》），终不得志而归隐。西风中踽踽独行的“瘦马”，也是一个时代困顿失意之人的投射。
在《耍孩儿·借马》中，他呈现了一个爱马护马的悭吝人形象——旁人向他借马时，其为难、担忧的内心独白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笔法谐谑夸张。且看其中一段：“有汗时休去檐下拴，渲时休教侵着颓，软煮料草铡底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描摹爱马之心可谓细致入微，非同此心者不能察也。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点评此套曲用严肃不拘的笔墨写诙谐至极的局面，“乃是最高的喜剧”。雅俗之间，悲喜起落，是元曲百态，也是马致远的人生。
嗒嗒的马蹄声回响在山间，世外古道延伸出过客的愁思。马致远终究不是归人，而是个过客。历经漂泊困顿后，在长长的隐居岁月里，他同群山共栖，是否也曾有一夜安眠呢？
陈正君（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
在古典诗词的星辰瀚海中，马是一个尤为特殊的动物意象。它不似龙虎，虽拥有超凡的速度与力量，却少了几分天穹山野的渺远疏离，多了一份可被驾驭、可与之亲的尘世温度；亦不同于驴牛，虽同是人类的坐骑与伙伴，马却褪去了那份迟缓温吞，被赋予了更为崇高神骏的姿态、更为饱满的理想与灵性。诗人笔下的马，既有快意驰骋的轻逸，又有生死相托的厚重。
注：本义马昂首奔腾、向上驰驱，引申为奋发昂扬、超越进取。
唐 韩干《清溪饮马图》
马的速度是其撼动诗人心魄的首要特质。马之快，能跨越阻碍，直抵目的。诗词中马迅疾的姿态，往往对应着诗人生命中某种亟待实现的渴望。少年李贺钟爱马，久遭困顿、焦虑于功名的他曾写下二十三首咏马的组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马诗二十三首·其五》）——那逡巡于边塞的骏马，憧憬着有朝一日能佩戴鞍具，快意驰骋疆场。马的快，成了诗人被现实阻滞的生命力在想象中痛快淋漓的释放。力主抗金的辛弃疾，在梦回连营之际，最深的记忆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飞快”之中浸透着他渴望痛快杀敌、收复山河的迫切与激昂。而在孟郊的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里，那登科的快意与马蹄之迅捷早已融为一体。
马的疾驰如风，既象征着理想的急切奔赴，更寓意着挣脱一切羁绊的自在与自由。李白《侠客行》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有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决绝与飘逸。这种快，不受法律和世俗的限制，是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轻盈与无痕，是与世俗功利彻底脱钩、审美意义上的纯粹自由。
轻与快，常常是相连的。王维《观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雪后初晴，马蹄因积雪消融而格外轻快，以此刻画将军“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出入无碍的从容与来去如风的自由。杜甫《房兵曹胡马》则以静写动——“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马蹄仿若将风吸纳于下，虽静立却随时奔腾欲起，为“所向无空阔”“万里可横行”的无边自在作铺垫。这“轻”实则是速度蓄积至顶点的姿态，是力量举重若轻的化境。
马的轻盈之姿，不仅在于其追风逐电的体态，更升华为一种独特的诗意审美。细腻敏感的词人将灵动的马蹄与温柔的月光一起造境，轻快的马蹄与静谧的月光交融，生命的热力与自然的宁静之间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共同构筑了清旷悠远的意境。李后主便是这一意境的恣意追求者。“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道尽了他盛宴归来，宁舍红烛，也要纵马沐浴清辉月色的潇洒与情趣。苏东坡则有另一番心境——“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他不忍马蹄惊扰那倒映月华的溪水，于是解鞍醉卧溪桥，享受这超越尘世的美好。
轻盈的姿态，往往源自深厚力量的积聚。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开篇便点明胡马不凡的出身，它与汉武帝不惜发动战争以求的汗血宝马拥有同样的大宛血统，其血脉里奔流着戈壁的风沙与西域的野性。在丰腴为美的盛唐，杜甫却激赏这匹马锐利精悍的体格。相比于宫廷圈养的肥马，胡马那如刀锋劈削而成的骨骼线条，是它长期与天地博弈、受风沙磨砺的力量刻痕。马耳削尖直立，如同斜削的竹筒，时刻警觉地监听着八方动静。马静立不动，却好似四蹄生风，蓄势待发。在杜甫笔下，这样一匹充满速度与警觉、野性与力量的骏马，其卓然不群并非遗世独立，其骁勇神骏并非独步千里，而是随时准备以自身的轻逸之姿，承载人间的生死重托。在它“所向无空阔”的轻盈之姿下，却有着“真堪托死生”的厚重品质。
马之于人的“重”，不仅在于沙场上的生死相托，更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患难与共。安史之乱后，杜甫携家迁徙秦州，他满怀深情地描写与自己共历风霜的老马：“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病马》）年老的诗人与老病的马成为惺惺相惜、相濡以沫的生命伴侣。驰骋沙场，马是人最得力的坐骑；而在漫长征途中，马又是人最温情的陪伴。李颀在《古从军行》中写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苍茫天地间，俯身河畔的战士与垂首饮水的战马两两相对，以渺小身影构成了一幅相互依偎的边塞图景。
马，常常也是诗人动荡生涯中唯一恒常的伴侣。李白的《送友人》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结尾，马用嘶鸣代替沉默的诗人道尽别情。友人终会离散，马却始终陪伴着诗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聚散别离，一次又一次地抚慰诗人的离愁别绪。柳永笔下“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马与落魄的主人同行在繁华古道，马的迟缓正呼应着人内心的迷茫，在困顿的境遇里彼此相依。及至马致远“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净沙·秋思》），更写尽了在人世的漂泊与流离之中，形单影只的游子与瘦马的相依为命。无论经历怎样的离别与困顿，无论漂泊在多么遥远的天涯，马始终是人不离不弃的伴侣。
马在诗词间踏出的，并非单一的路痕。它既是载着梦想奔向远方的“轻蹄”，亦是背负着生命与情义的“重诺”。在古典诗词里，马的速度和轻盈，从来不只是体态的描摹，它承载着诗人对突破现实阻力、超越凡俗拘囿、实现生命快意的向往。而马的负重，又从来不只是负载物理重量，而在于它用自身的速度与力量承载着人的征战与漂泊，托举着人的梦想与热情，又陪伴着人的孤独与失意。马的轻逸，因其能托付生死而显得高贵；马的厚重，因其轻盈奔腾之姿而显得灵动。轻盈与沉重正是马的双重特质。
那远去的马蹄声，仍回响于我们文化的旷野上。
曹璐（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
清 郎世宁《柳荫双骏图》
宋 李公麟《五马图》(全卷)
元 龚开《骏骨图》
马致远故居 陈正君摄
【京西寻马】
西风瘦马寻古道
京西的尽头，群山横亘。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林蛰伏在山的脊背，让苍茫群山添了几分毛茸茸的柔和；蜿蜒古道就藏在这山影之间，顺着山势延伸，牵出一座静谧村落。元曲大家马致远的故居，便悄然隐于村中。
门头沟区的王平镇西落坡村，处于京西交通要道，马致远那首最为人熟知的小令《天净沙·秋思》，据说描绘的就是这里的景象——“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今天的故居门前，也是小桥流水的布置。步入故居，灰白的影壁上，“马致远故居”几个大字遒劲潇洒。绕过影壁，是具有元代风格的北方民居四合院。院中立有马致远的塑像两座：一座持书远眺，另一座牵着瘦马，仰天凝望，似在叹喟天涯梦远、教人断肠。
老树枯藤在白墙的映衬下更显苍虬，墙上的蓑衣在西风中瑟瑟。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乌鹊四起。故居之夏想来应是葱茏阴凉的，如马致远在曲中所说：“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清江引·野兴》）但秋冬时节拜访此处，所见所感则更贴合那《天净沙·秋思》的意境。该小令以列锦之法浓缩了十个具有一致情感色调的意象，高密度的意象排列使文字如画般直观流淌。元人称之为“秋思之祖”（《中原音韵》），近代王国维先生赞其“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宋元戏曲史·元剧之文章》）。作者赋予每一个物象以秋意的修饰，架构出凄凉的空间，融入悲切的情思。“昏鸦”尚有“老树”可栖，“人家”犹存温馨暖意，而寒风中漂泊无定的“瘦马”，却隔着小桥与这份安稳遥遥相望，愈显孤独。路过人间烟火的游子，今夜归宿在何处？未知。只好说“断肠”，只好说“天涯”。
马致远应是爱马之人。《天净沙·秋思》曲中的“瘦马”其实同他命运与共。古代文学传统中，马这一意象常与文人自身的遭遇相系。骐骥不逢伯乐，如士不遇知己。杜甫就曾因“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瘦马行》）的瘦马而自伤。至元代，汉人入仕艰难。马致远虽“写诗曾献上龙楼”（《女冠子》），但历经“二十年漂泊生涯”（《青杏子·悟迷》），终不得志而归隐。西风中踽踽独行的“瘦马”，也是一个时代困顿失意之人的投射。
在《耍孩儿·借马》中，他呈现了一个爱马护马的悭吝人形象——旁人向他借马时，其为难、担忧的内心独白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笔法谐谑夸张。且看其中一段：“有汗时休去檐下拴，渲时休教侵着颓，软煮料草铡底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描摹爱马之心可谓细致入微，非同此心者不能察也。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点评此套曲用严肃不拘的笔墨写诙谐至极的局面，“乃是最高的喜剧”。雅俗之间，悲喜起落，是元曲百态，也是马致远的人生。
嗒嗒的马蹄声回响在山间，世外古道延伸出过客的愁思。马致远终究不是归人，而是个过客。历经漂泊困顿后，在长长的隐居岁月里，他同群山共栖，是否也曾有一夜安眠呢？
陈正君（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