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中华文明中，马占据着特殊而重要的地位，是古代人民生产生活、军事征战中的重要工具。马在许多古籍文献中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意象和精神内涵，承载了先民对自然、伦理、人格的认知与追求。
《周易》：“马”意象的源头
作为华夏民族早期的智慧结晶，《周易》的一大特点就是善于运用形象思维，秉承“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原则统摄三界万象，用形象的语言描述自然中的诸多物象，进而阐发深层义理。这种形象思维融合了原始审美意识、宗教意识和朴素道德观，是中国文化中物我相通、天人合一特质的雏形。马在农业、交通和军事活动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因而成为重要的取象载体。
《易经》中与马有关的卦爻辞共有十一处，分布于《坤》《屯》《睽》《大畜》等八篇。坤卦是《易经》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卦辞即为：“元亨，利牝马之贞。”《易传》释为：“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宏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牝马”即母马，兼具温顺服从与驰骋不息的特质：温顺服从体现对天道的顺应秉持，行地无疆彰显出阴柔坚韧之力。大地柔顺承载，牝马温顺坚韧，二者同属阴柔之德，质性相通。此外，马意象在《易经》中还有吉祥如意、逢凶化吉的意味。《明夷》卦探讨的是身处逆境、隐忍避祸的境遇。六二“明夷, 夷于左股, 用拯马壮, 吉。”意为光明受损，左腿遭受创伤，若能借助强壮的马来救助，终将获得吉祥。“乘马班如”在《屯》卦出现三次，分别见于六二、六四、上六爻。六二“屯如邅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意为前路艰难，人马徘徊不前，来人并非盗匪，而是前来求婚的。女子坚守正道，不轻易许嫁，历经漫长岁月才最终成婚。六二为阴爻居阴位，居中得正，象征虽身陷困顿，但坚守原则不盲从，最终能有所得。
《易传》捕捉到了马矫健阳刚的一面，进一步指出乾为阳刚，马为阳刚之兽。《说卦传》：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乾卦以“天行健”为核心精神，马作为最健行的动物，与乾道刚健之德高度契合，故“乾为马”。四种马的细分从不同维度展现了乾卦的阳刚特质：良马刚健中正，对应乾之“元”德，象征新生力量、最佳状态；老马持久稳健，对应乾之“恒”德，象征成熟智慧、老马识途；瘠马刚健纯粹，对应乾之“刚”德，象征坚韧不拔、去伪存真；驳马至刚至威，对应乾之“威”德，象征权威力量、震慑四方。
综上，马意象融合了《乾》《坤》两卦的核心意蕴，一阴一阳，阴阳相济。《乾》《坤》两卦卦辞分别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马同时承载了这两种最核心的品质——对应乾道的勇猛矫健与对应坤道的坚韧不拔。
《周易》中的动物取象不只是单纯的艺术表现手法，“马”意象的蕴含既是天地自然运行之道，也是君子刚健笃实品质的象征，还蕴含着治国理政的智慧，融入了传统儒家伦理社会的价值追求与审美取向，并在诸多文学作品中得以延续和彰显。
文史中的“马”
《山海经》与马相关的神话主要集中在《北山经》和《西山经》，可见书里的马神话主要源自北部和西部地区，这与古代马的主要生存区域相符。书中既记载了“青马”“三骓”“瞲瞶”“蛩蛩”等现实存在的马种，还记载了诸多具有奇幻色彩的“状如马”的异兽与神马，如象征繁衍的瑞兽鹿蜀、能抵御战乱的神兽驳、“见人则飞”的天马。这些奇幻神话赋予了马辟邪消灾、祈福纳祥的意味。
《诗经》记载了马在周代社会的重要地位和文化意涵。《六月》颂宣王北伐，“四牡骙骙”写出了战马的强壮有力与军容的盛大整肃，尽显阳刚雄健。《诗经》里的马还是衬托人物风度、彰显周礼的载体：《硕人》以马的雄健与庄姜的风姿形成互衬，《大叔于田》展现了贵族娴熟的驭马技艺和优雅的礼仪风范。这种以马的姿态来衬托君子威仪的写法，逐渐形成了“以马喻贤”的文学传统。
唐代素有“秦汉以来，唐马最盛”之说，还诞生了昭陵六骏这样的石刻艺术巅峰之作，彼时咏马、爱马成为全民风尚，唐代咏马诗在数量与质量上也远超前代。盛唐疆域辽阔、气象恢弘，社会氛围中弥漫着为国立功的荣誉感与英雄主义情怀，文人亦多投身边塞、习武研兵。在这种社会风气之下，战场之“马”成为诗人抒发壮志豪情的重要载体，如岑参的《卫节度赤骠马歌》以马喻人，尽显英雄配骏马、矢志建功业的豪迈情怀。同时，唐代诸多羁旅诗中还出现了瘦马、疲马、老马等羸马形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诗人借羸马意象表达自身虽年老力衰却壮心不已的豪情，恰与《周易》中马温顺坚韧的精神内核相呼应。如杜甫的《瘦马行》就刻画了瘦马虽遭遗弃、处境凄凉，却仍坚守坚韧本性的形象。
马寓意吉祥、逢凶化吉的意象亦有诸多体现。上古流传“龙马负图、神龟驮书”，伏羲据此创八卦的传说，“龙马”即带龙性的神马。《周易》亦载“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将神马与圣人联结，使马成为圣人出世、天下清明的祥瑞之兆。《山海经》：“马实龙精，爰出水类”，进一步将马与神性的龙相关联，视马为连接天地的灵物。“马”与“龙”的密切联系也成为后世“龙马精神”“天马行空”等文化意象的重要源头。宋代类书《太平广记》记载的白鹄马、《三国演义》中的的卢马，都是能于危难中载主脱险的传奇良马，亦尽显逢凶化吉的祥瑞特质。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
在漫长的中华文明中，马占据着特殊而重要的地位，是古代人民生产生活、军事征战中的重要工具。马在许多古籍文献中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意象和精神内涵，承载了先民对自然、伦理、人格的认知与追求。
《周易》：“马”意象的源头
作为华夏民族早期的智慧结晶，《周易》的一大特点就是善于运用形象思维，秉承“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原则统摄三界万象，用形象的语言描述自然中的诸多物象，进而阐发深层义理。这种形象思维融合了原始审美意识、宗教意识和朴素道德观，是中国文化中物我相通、天人合一特质的雏形。马在农业、交通和军事活动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因而成为重要的取象载体。
《易经》中与马有关的卦爻辞共有十一处，分布于《坤》《屯》《睽》《大畜》等八篇。坤卦是《易经》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卦辞即为：“元亨，利牝马之贞。”《易传》释为：“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宏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牝马”即母马，兼具温顺服从与驰骋不息的特质：温顺服从体现对天道的顺应秉持，行地无疆彰显出阴柔坚韧之力。大地柔顺承载，牝马温顺坚韧，二者同属阴柔之德，质性相通。此外，马意象在《易经》中还有吉祥如意、逢凶化吉的意味。《明夷》卦探讨的是身处逆境、隐忍避祸的境遇。六二“明夷, 夷于左股, 用拯马壮, 吉。”意为光明受损，左腿遭受创伤，若能借助强壮的马来救助，终将获得吉祥。“乘马班如”在《屯》卦出现三次，分别见于六二、六四、上六爻。六二“屯如邅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意为前路艰难，人马徘徊不前，来人并非盗匪，而是前来求婚的。女子坚守正道，不轻易许嫁，历经漫长岁月才最终成婚。六二为阴爻居阴位，居中得正，象征虽身陷困顿，但坚守原则不盲从，最终能有所得。
《易传》捕捉到了马矫健阳刚的一面，进一步指出乾为阳刚，马为阳刚之兽。《说卦传》：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乾卦以“天行健”为核心精神，马作为最健行的动物，与乾道刚健之德高度契合，故“乾为马”。四种马的细分从不同维度展现了乾卦的阳刚特质：良马刚健中正，对应乾之“元”德，象征新生力量、最佳状态；老马持久稳健，对应乾之“恒”德，象征成熟智慧、老马识途；瘠马刚健纯粹，对应乾之“刚”德，象征坚韧不拔、去伪存真；驳马至刚至威，对应乾之“威”德，象征权威力量、震慑四方。
综上，马意象融合了《乾》《坤》两卦的核心意蕴，一阴一阳，阴阳相济。《乾》《坤》两卦卦辞分别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马同时承载了这两种最核心的品质——对应乾道的勇猛矫健与对应坤道的坚韧不拔。
《周易》中的动物取象不只是单纯的艺术表现手法，“马”意象的蕴含既是天地自然运行之道，也是君子刚健笃实品质的象征，还蕴含着治国理政的智慧，融入了传统儒家伦理社会的价值追求与审美取向，并在诸多文学作品中得以延续和彰显。
文史中的“马”
《山海经》与马相关的神话主要集中在《北山经》和《西山经》，可见书里的马神话主要源自北部和西部地区，这与古代马的主要生存区域相符。书中既记载了“青马”“三骓”“瞲瞶”“蛩蛩”等现实存在的马种，还记载了诸多具有奇幻色彩的“状如马”的异兽与神马，如象征繁衍的瑞兽鹿蜀、能抵御战乱的神兽驳、“见人则飞”的天马。这些奇幻神话赋予了马辟邪消灾、祈福纳祥的意味。
《诗经》记载了马在周代社会的重要地位和文化意涵。《六月》颂宣王北伐，“四牡骙骙”写出了战马的强壮有力与军容的盛大整肃，尽显阳刚雄健。《诗经》里的马还是衬托人物风度、彰显周礼的载体：《硕人》以马的雄健与庄姜的风姿形成互衬，《大叔于田》展现了贵族娴熟的驭马技艺和优雅的礼仪风范。这种以马的姿态来衬托君子威仪的写法，逐渐形成了“以马喻贤”的文学传统。
唐代素有“秦汉以来，唐马最盛”之说，还诞生了昭陵六骏这样的石刻艺术巅峰之作，彼时咏马、爱马成为全民风尚，唐代咏马诗在数量与质量上也远超前代。盛唐疆域辽阔、气象恢弘，社会氛围中弥漫着为国立功的荣誉感与英雄主义情怀，文人亦多投身边塞、习武研兵。在这种社会风气之下，战场之“马”成为诗人抒发壮志豪情的重要载体，如岑参的《卫节度赤骠马歌》以马喻人，尽显英雄配骏马、矢志建功业的豪迈情怀。同时，唐代诸多羁旅诗中还出现了瘦马、疲马、老马等羸马形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诗人借羸马意象表达自身虽年老力衰却壮心不已的豪情，恰与《周易》中马温顺坚韧的精神内核相呼应。如杜甫的《瘦马行》就刻画了瘦马虽遭遗弃、处境凄凉，却仍坚守坚韧本性的形象。
马寓意吉祥、逢凶化吉的意象亦有诸多体现。上古流传“龙马负图、神龟驮书”，伏羲据此创八卦的传说，“龙马”即带龙性的神马。《周易》亦载“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将神马与圣人联结，使马成为圣人出世、天下清明的祥瑞之兆。《山海经》：“马实龙精，爰出水类”，进一步将马与神性的龙相关联，视马为连接天地的灵物。“马”与“龙”的密切联系也成为后世“龙马精神”“天马行空”等文化意象的重要源头。宋代类书《太平广记》记载的白鹄马、《三国演义》中的的卢马，都是能于危难中载主脱险的传奇良马，亦尽显逢凶化吉的祥瑞特质。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