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一九九六年
作为比较文学专业出身的我，翻译史是读博知识谱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因此，我对邹振环（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的这本《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早有耳闻。此书初版于1996年，彼时我尚未踏入大学校门。所以，当我从孔夫子旧书网买到它的初版时，它已实实在在算一本“老书”了。
此书初版封底有这样几行介绍文字：“最早的西洋翻译小说是哪一部？”“中国人是何时知晓莎士比亚、阿基米德、培根、卢梭、孟德斯鸠、马克思的？”“牛顿力学、西洋人体解剖学、爱因斯坦相对论是何时传入中国的？”
这段文字基本源自作者撰写的“前言”，被提取出来放在封底，或许是因为它非常契合上世纪90年代的时代气息。那时人们热衷于追求某种确定性的知识，诸如“世界上最XX的是什么”“第一个XX是什么”，这类表述随处可见。在我读博的2007年，该表述已不合时宜。因此，这本书在我书架上躺了很多年，但我只是偶尔拿来翻两下，并没有认真读过。
博士毕业来到上海工作后，有幸结识了邹振环老师，发现他对翻译史一直情有所钟。此后，邹老师每次出书，总会送我一本。我见到了此后他所写的《20世纪中国翻译史学史》《伍光建著译提要与研究》《清末民初译道的探赜者》，也深知邹老师在翻译史领域用功之勤。因此，当他问我是否有兴趣给早年这部《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筹划新版时，我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
为这本书做责编，让我得以把这本问世近三十年的书重新仔细审视了一遍。它以一百个单篇文章构成，大体以时间为序讲述了曾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过重要影响的一百种译作。
书中的文章篇幅并不长，一篇大约3至5页，主要陈述了每一种作品的原作内容，它被译介到中国的时代背景，译者的翻译动机、翻译策略，以及当时在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文字虽简，但条理清晰，要言不烦。篇目标题则大多带有评价性，尝试点明译作特点，如《〈天演论〉：危机意识的产物》《20世纪轰动一时的〈互助论〉》《〈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奉献给近代中国成年人的一本童话》。
作者在《前言》和《后记》中告诉我们，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他就不断“爬梳资料，从阅读译作入手，广泛涉猎各种文集、传记、日记、书信，从中钩沉同时代人的各种译作评论和读后感”。1984年，当他准备硕士论文《晚清西书中译与文化界》时，在收集资料的同时不断地作札记。他“几乎跑遍了上海各大图书馆，并利用考察的经费，先后去过北京、天津、西安、兰州等地”。硕士论文完成后，札记作为他读书的一种方式仍在延续。随着他大量的阅读、整理和写作，这些“零碎的残编断简的札记，渐渐汇聚为一部三百余年西书中译史的大致轮廓”。也就是说，他在阅读的同时，也在进行考证与思索，而这些工作继续推进了后续的阅读和写作，使之逐渐形成某种结构。这就是为什么这部书最开始只是一些零星的札记，甚至最后成书时仍保留着札记的形态，但其整体内容却足以勾勒出一部“以译作为中心的中国西学翻译史论著”的缘故。毕竟每一部“史”的形成，正是从确定历史进程中一个又一个节点，并逐渐建构起各个节点之间的关系网络开始的。
当年还在硕士学习阶段的邹振环老师，已对清代乾嘉史学三大考史札记的“采花成蜜”之法颇为心向往之。因此，他并未从什么宏大理论出发，而是用最传统的方式，找寻并阅读一部又一部译作的早期版本，直接触摸文本本身，进而广泛阅读同时代人的书籍文献，从中钩沉出对这些作品的评论和读后感，并由此对这些书在历史上曾激起的回响、带来的反思进行总结，揭示它们在近代中国思想启蒙、文化变革和社会转型中的意义。换成今天的话来说，他做的是非常踏实的文本实证和接受研究，尽管当年作者在撰写札记时，或许还未听说过这些理论。这部书在上世纪90年代出版后，就引起了学界和读书界的广泛关注，甚至一直是作者所有著作中被引用率最高的一种，1997年还荣获上海历史学会的首届“学会奖”。我想，这恐怕不仅由于在三十年前，这样一个课题颇为开风气之先，也必然是因为这一百篇札记的内容做得相当扎实。
明白了这个过程，再来读这部书，我们不仅能掌握到初版介绍所提及的那些知识，更能从中切实感受到学术研究的高楼如何从一个坚实的基础一步步建构起来的过程。这点对于今天已经开始陷入AI写论文迷思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们来说，或许尤其发人深省。因为，“知识”是会随着资料的发现、技术手段的更新而不断得到更新和修订的，对这部书而言也是如此，然而，学者开展研究的根本方法从古至今其实都是形异而神似的。研究必从读书开始，而读书同时要伴以思考和写作。“文章学问之事……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入大海矣。”（章学诚《文史通义》）如果不是从这一百篇虽短小却扎实的读书札记起步，如何会有邹老师后来在翻译史领域众多研究成果的推出？今天遍地开花的AI工具，看似能帮助学生跳过很多查阅、考证、思考的过程，但也会让他们失去许许多多本该从这一探寻过程中获得的震撼与感动、快乐与遗憾、经验与教训。因此，不论是从知识性还是从方法论出发，我都非常推荐大家读一读这部书。相信这之中，一定会有某些内容让你心有所感，不论是照相技术与西式火器、暗杀与革命，还是书中某条注释、某张插图。
（作者为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博士、上海教育出版社副编审）
《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一九九六年
作为比较文学专业出身的我，翻译史是读博知识谱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因此，我对邹振环（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的这本《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早有耳闻。此书初版于1996年，彼时我尚未踏入大学校门。所以，当我从孔夫子旧书网买到它的初版时，它已实实在在算一本“老书”了。
此书初版封底有这样几行介绍文字：“最早的西洋翻译小说是哪一部？”“中国人是何时知晓莎士比亚、阿基米德、培根、卢梭、孟德斯鸠、马克思的？”“牛顿力学、西洋人体解剖学、爱因斯坦相对论是何时传入中国的？”
这段文字基本源自作者撰写的“前言”，被提取出来放在封底，或许是因为它非常契合上世纪90年代的时代气息。那时人们热衷于追求某种确定性的知识，诸如“世界上最XX的是什么”“第一个XX是什么”，这类表述随处可见。在我读博的2007年，该表述已不合时宜。因此，这本书在我书架上躺了很多年，但我只是偶尔拿来翻两下，并没有认真读过。
博士毕业来到上海工作后，有幸结识了邹振环老师，发现他对翻译史一直情有所钟。此后，邹老师每次出书，总会送我一本。我见到了此后他所写的《20世纪中国翻译史学史》《伍光建著译提要与研究》《清末民初译道的探赜者》，也深知邹老师在翻译史领域用功之勤。因此，当他问我是否有兴趣给早年这部《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筹划新版时，我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
为这本书做责编，让我得以把这本问世近三十年的书重新仔细审视了一遍。它以一百个单篇文章构成，大体以时间为序讲述了曾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过重要影响的一百种译作。
书中的文章篇幅并不长，一篇大约3至5页，主要陈述了每一种作品的原作内容，它被译介到中国的时代背景，译者的翻译动机、翻译策略，以及当时在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文字虽简，但条理清晰，要言不烦。篇目标题则大多带有评价性，尝试点明译作特点，如《〈天演论〉：危机意识的产物》《20世纪轰动一时的〈互助论〉》《〈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奉献给近代中国成年人的一本童话》。
作者在《前言》和《后记》中告诉我们，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他就不断“爬梳资料，从阅读译作入手，广泛涉猎各种文集、传记、日记、书信，从中钩沉同时代人的各种译作评论和读后感”。1984年，当他准备硕士论文《晚清西书中译与文化界》时，在收集资料的同时不断地作札记。他“几乎跑遍了上海各大图书馆，并利用考察的经费，先后去过北京、天津、西安、兰州等地”。硕士论文完成后，札记作为他读书的一种方式仍在延续。随着他大量的阅读、整理和写作，这些“零碎的残编断简的札记，渐渐汇聚为一部三百余年西书中译史的大致轮廓”。也就是说，他在阅读的同时，也在进行考证与思索，而这些工作继续推进了后续的阅读和写作，使之逐渐形成某种结构。这就是为什么这部书最开始只是一些零星的札记，甚至最后成书时仍保留着札记的形态，但其整体内容却足以勾勒出一部“以译作为中心的中国西学翻译史论著”的缘故。毕竟每一部“史”的形成，正是从确定历史进程中一个又一个节点，并逐渐建构起各个节点之间的关系网络开始的。
当年还在硕士学习阶段的邹振环老师，已对清代乾嘉史学三大考史札记的“采花成蜜”之法颇为心向往之。因此，他并未从什么宏大理论出发，而是用最传统的方式，找寻并阅读一部又一部译作的早期版本，直接触摸文本本身，进而广泛阅读同时代人的书籍文献，从中钩沉出对这些作品的评论和读后感，并由此对这些书在历史上曾激起的回响、带来的反思进行总结，揭示它们在近代中国思想启蒙、文化变革和社会转型中的意义。换成今天的话来说，他做的是非常踏实的文本实证和接受研究，尽管当年作者在撰写札记时，或许还未听说过这些理论。这部书在上世纪90年代出版后，就引起了学界和读书界的广泛关注，甚至一直是作者所有著作中被引用率最高的一种，1997年还荣获上海历史学会的首届“学会奖”。我想，这恐怕不仅由于在三十年前，这样一个课题颇为开风气之先，也必然是因为这一百篇札记的内容做得相当扎实。
明白了这个过程，再来读这部书，我们不仅能掌握到初版介绍所提及的那些知识，更能从中切实感受到学术研究的高楼如何从一个坚实的基础一步步建构起来的过程。这点对于今天已经开始陷入AI写论文迷思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们来说，或许尤其发人深省。因为，“知识”是会随着资料的发现、技术手段的更新而不断得到更新和修订的，对这部书而言也是如此，然而，学者开展研究的根本方法从古至今其实都是形异而神似的。研究必从读书开始，而读书同时要伴以思考和写作。“文章学问之事……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入大海矣。”（章学诚《文史通义》）如果不是从这一百篇虽短小却扎实的读书札记起步，如何会有邹老师后来在翻译史领域众多研究成果的推出？今天遍地开花的AI工具，看似能帮助学生跳过很多查阅、考证、思考的过程，但也会让他们失去许许多多本该从这一探寻过程中获得的震撼与感动、快乐与遗憾、经验与教训。因此，不论是从知识性还是从方法论出发，我都非常推荐大家读一读这部书。相信这之中，一定会有某些内容让你心有所感，不论是照相技术与西式火器、暗杀与革命，还是书中某条注释、某张插图。
（作者为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博士、上海教育出版社副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