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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里有最好的情话

2026-01-30 05:02 北京日报

来源标题:甲骨文里有最好的情话

人是感情动物,描摹感情的句子,在文辞里最美好。

我看过很多这样的句子,遇见爱情的张爱玲说:“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泰戈尔写到情人:“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很久了。”

叶芝对老去的爱人说:“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这些语词反反复复出现在书中,魅力经久不衰。我也为此折服很久,直到前几日,我看到一些更加美好的“情话”,没有任何华美瑰丽的词语,而是一些最日常且普通的占卜询问。这些记载妇好的甲骨文,除了收藏于安阳的殷墟博物馆(包括新馆),也收藏于国内其他多家博物馆。

商代文明初萌,占卜在当时隆重且神圣,帝王贵族们透过占卜释疑解惑,并据此做出最终的决定。甲骨文承载了最早的信史,历经三千多年尘封后重见天日,有的散失,有的残缺,卜辞并不完整。在人们破译出来的甲骨文里,有二百多条卜辞,都是关于一个名为妇好的女人。

妇好被刺伤了,会得病吗(妇好冎,凡有疾)?

妇好伤风了,会生病吗(妇好祸风有疾)?

妇好的牙齿不会有麻烦吧(妇好弗疾齿)?

妇好打喷嚏了,是不是病该好了(妇好嚏,惟出疾)?

这些絮絮叨叨的问题都来自于商王武丁——商朝第二十二代君王,妇好是他的妻子。他为妻子不停地占卜吉凶。和妇好相关的甲骨文有二百多条,在甲骨文里作为单一主题,这个数字真是不少。这些琐碎的询问如果只是日常,充其量是丈夫的关心;可一旦来自他日复一日仪式般的占卜,关心的分量陡然沉重起来。武丁爱护妇好,细腻到了小心翼翼、几乎神圣的地步:妇好是他需要精心呵护的婴儿,不敢有须臾闪失;妇好也是他的女神,一呼一吸都令他牵挂,必须随时祈求护佑。

妇好当然不是婴儿,正相反,妇好是有史记载以来第一个女将军,骁勇善战,征伐四方,打下不少领土。按照甲骨文的记载,作为武丁的配偶,她带兵打仗,主持祭祀,参与国事决策。商王武丁的这些卜辞,全部出自他对妻子的挂念和关切,这份挂念甚至升级到了焦虑。

不幸的是,焦虑后来成为事实。甲骨文记载,妇好临终之际,武丁曾为她多次占卜,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与不舍:

妇好难产,情况危险(妇好不死,有子)。此时他满心期望母子平安。

妇好不会有危险吧(妇好不其死)?或许情况已进一步恶化,武丁放弃了对孩子的执念,只求妻子能活下来。

妇好多停留些时间吧(妇好延死)。深知大概率无力回天,仅存一丝奢望,盼能与妻子再多相守片刻。

妇好真的离开了吗(妇好其死)?即便最终结果已然注定,他仍不肯接受事实。

唯有一连串追问,未着一字直抒情愫,却字字句句浸满深情。而更能彰显武丁对妇好刻骨思念的,是妇好离世后,他那些跨越生死的占卜问询:

妇好嫁了吗(妇好嫁否)?

契、上甲、商汤(武丁家族里面最强大的三位君王),是否娶了妇好呢?(契娶之?上甲微娶之?汤王娶之?)

妻子在世时,武丁时时处处牵挂她。妻子故去后,这位丈夫竟然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妻子,仍然能够有强者来呵护她,乃至娶她。

此前读过的诸多美文,或抒发胸臆,或许诺未来,或描摹现状,文辞精雕细琢,情意缱绻绵长。然而,当面对“牙疼会好吗”“伤风会好吗”“她嫁人了吗”这类琐碎且急切的询问时,那些精心铺就的美丽华章竟都黯然失色。这些简朴直接的询问,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彻骨真实的感情,对另一个生命给予的最用心的呵护,小心翼翼,不容磕碰,并且完全忘我。感情的呈现方式有多种,有的人唱歌,有的人发誓,这些询问呈现的诉求最简单也最纯粹,直抵心底:你在我身边时,愿你健康顺遂;你离开这人世后,盼你得遇最好归宿。

武丁对妇好可谓情深意笃。妇好故去之后,他没有把她安葬在遥远的帝王陵墓群里,而是特意将妇好之墓修建在了自己的宫殿旁,墓上还建有宗庙享堂。处理完朝事,他便能随时望见妇好墓。这座承载着极致思念的陵墓,被誉为“中国的泰姬陵”,却比印度的泰姬陵早了近三千年。

离开殷墟遗址和妇好墓时,暮色已至。夕阳斜照之下,妇好墓遗址与殷墟故城遥遥相对,仿佛仍然在诉说着那些日常的询问,告诉人们曾经有一种夫妻情谊,其最深沉的呈现形式名为卜辞。(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责任编辑:朱萌(QZ0007)作者: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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