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这真是给孩子读的诗?

2017-12-12 08:03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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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天哪!这真是给孩子读的诗?

◎唐山

不是配上儿童画就能算是儿童诗

去什么地方呢

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

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随手翻开《给孩子读诗》(果麦编,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便被土耳其诗人贾希特·塔朗吉的这首《火车》惊呆了,不禁狐疑:这种诗适合给孩子读吗?孩子能听懂吗?

记得著名学者韦苇先生曾写道:“台湾写童诗的朋友到大陆来转了转、看了看,回去就发文,说大陆的童诗定型词汇、书卷语成堆,例如:明丽、斑斓、轻捷、婉转、耀眼、幽静、明澈、深情、倾心、温婉、阴森、瞬息、茫茫、泥泞、呢喃、嘱托、喧闹、嘈杂、秀丽、舒畅、掠过、逃遁、殷切、呻吟、哽咽、啜泣、依偎、思念、张牙舞爪、寒风凛冽、暮色苍茫、姹紫嫣红、寒气袭人、沧海桑田、威风凛凛、威武雄壮、悬崖峭壁等等,多不胜举……使作品变得概念化,变得同官方文书没有根本区别,它们中的相当多数成了孩子不需要、大人更不需要的东西(说它们是垃圾犹于心不忍)。”

《火车》这首诗中的“美丽”、“孤独”、“凄苦”、“一路平安”之类,恰恰犯了韦苇先生所批评的“书卷病”,更何况,用生命的孤独与凄苦铺垫亲情可贵,也与孩子眼中的世界相距太远。

《火车》确属佳作,但不等于配上儿童画,就可算成是儿童诗。

耐心再翻翻,才知《给孩子读诗》中收诗标准如此奇葩,居然还有《蒹葭》(一般认为是爱情诗)、顾城的《一代人》、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李商隐的《锦瑟》、叶芝的《当你老了》……显然,编者根本不了解儿童诗与诗的区别,似乎只要是与儿童相关、语言略简单一点,即可算成儿童诗,就可以读给孩子。这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倒退,却丝毫不妨碍《给孩子读诗》在亚马逊网站上高居儿童诗类书籍销量第一名。

真正的儿童诗应该长啥样

儿童诗是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诞生于上世纪20年代,至今已近百年。

此前中国有儿歌,属民间口头创作,明代吕坤始辑成《演小儿语》,聊备一格而已,并不视为文学创作。西学东渐后,中国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儿童诗,其定义是:“切合少年儿童心理特点,适合他们阅读、吟诵,为他们所理解、欣赏和喜爱的诗歌。”是一种专门的文体形式。

儿童诗的诞生体现了现代社会对儿童的再发现,只有站在“儿童本位”的立场上,我们才能真正读懂儿童诗。正如学者王泉根先生所说:“(儿童诗)让文学真正走向儿童并参与少儿精神生命世界的建设,使亿万小读者真正享受到阅读的自由与快乐。”

换言之,儿童诗绝非成人诗的简化版,更不是成人诗的奠基阶段,它有自己的审美诉求,换言之,一首优秀的成人诗常常是最糟糕的儿童诗。

儿童诗成立的前提,在于它必须契合儿童的趣味。

一首诗,如果需要讲解才能让孩子明白,或者因为它是宝贵的文化遗产,有特别的教育意义,所以让孩子学习,那么,它在事实上已不再是儿童诗,理应从儿童诗集中删除。

遗憾的是,在当下的出版物中,很难找到一本完全合格的儿童诗集,即使有,恐怕也卖不动。

儿童诗为什么不讨儿童喜欢

真正的儿童诗集卖不动,因为购买权掌控在成人手中。其结果是,我们的孩子绝难看到真正合乎兴趣的东西,更不能写儿童诗,即使对文学有爱好,也只能冒充“少年天才”,去写那些让大人们吃惊的伪儿童诗。

上世纪20年初,刘大白先生写过《两个老鼠抬了一个梦》:

那老鼠刚抬了梦跑,

蓦地里来了一头猫;

那老鼠吓了一跳,

这梦就跌得粉碎的没处找。

在今天,这样的儿童诗反而罕见,因为它没有道德寓意,未传达生活经验,且刻画了消极动物(老鼠),有立场不正确之嫌。

我们的儿童诗已被格式化成观念的丛林:老黄牛代表勤劳、骏马代表奋进、兔子代表懒惰、乌龟代表持之以恒、乌鸦代表愚蠢、蜡烛代表自我牺牲、狼代表坏蛋……在诗的世界中,成人们创造了一套比数学还复杂的体系,最大功用在于把孩子们的心灵与趣味隔绝开来,使其进一步麻木,成为一架更善于考试的机器。

必须承认这样的现实:儿童诗自诞生以来,孩子们对诗的兴趣反而越来越低。

据2000年2月出版的《台湾地区儿童阅读兴趣调查研究》一书表明,“学童最喜欢的读物是笑话与漫画,比例高达四成,至于最喜欢诗者(含童诗、现代诗、古典诗),合计比例不到百分之二”。

在大陆,相关调查结果较好,据学者马睿的《小学低年段学生儿歌、儿童诗写作能力培养的研究报告》:68.8%的受访学生表示“很喜欢儿歌和儿童诗”;有76.6%的受访学生表示“很想继续跟老师学诗”;有43.6%的受访学生表示“将来很想成为一名诗人”。

既然儿童诗概念尚不普及,让人好奇的是:孩子们喜欢的究竟是什么?

“不嫩装嫩”已成儿童诗通病

事实是,大多数学生喜欢的并非儿童诗,而是成人们的“装嫩”之作,是不折不扣的伪儿童诗。

诗人赵丽华一语道破:“总感觉那些成人写的儿童诗都有些故作天真的成分在里面。他们一定管太阳叫太阳公公,管月亮叫月亮婆婆。他们以为在太阳和月亮后面加上公公婆婆这就是儿童文学了。”

在亚马逊网站上,位居儿童诗类书籍销量第二名的是《给孩子的截句》,令人眼界大开。

飞鱼问男孩:

你想去哪里呀?

男孩笑着说:

我去接爸爸妈妈

鸟群飞走

留下河、留下岸

留下今年的日常生活

爸爸说

他的故乡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

这个口气幼稚的孩子显然是作者臆想的产物,情商低至不可方物,可“日常生活”、“故乡”等大词,又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真实的行藏。

作者想表达瞬间发现的惊喜,作为成人创作,本无可厚非,可非要冒充儿童诗,刻意憋出一种无知腔,便显得虚假和无聊,体现出作者对儿童世界的不尊重。

孩子们真会对这些感到好奇吗?真会如此情意款款吗?这种“寓深情于细节”的做作,其实是社会对成人本性的改造,这种绕山绕水的表达,与高歌“辽阔的天空是蔚蓝的/无边的大海是蔚蓝的/将来我要当一名海军战士/乘风破浪,保卫海疆”实为一体两面,呈现的是一种病态美。

伪儿童诗将儿童定格在一个更低级、更幼稚的身份中,除了接受教训、听命于成人外,不能拥有任何自我,甚至他们的感觉、趣味等,也要被成人所规定,也要以成人的“装嫩”为圭臬。

日本绘本作家木村裕一曾说:“我一开始不喜欢小孩。只是出于赚钱的想法,我开始与孩子们接触。让我惊喜的是,在接触中,我发现虽然孩子的身体只有大人一半,经验只有大人的一半,但他们的人格并不是只有大人的一半。再小的孩子,也拥有完整的自我。”

那些想写儿童诗的成人们,在动笔前,不妨先将这段话抄上一百遍。

当铜臭气沾上了儿童诗

儿童诗原本门前冷落,极少得到出版商关注,随着老一代作者日渐凋零,能写儿童诗的人越来越少。

近年来,随着文化热度提升,儿童诗突然被商家们包装成一个新热点,只是定义已变,它不再强调儿童本位,而被赋予特殊任务,成了在激烈的考试竞争之外,振兴文化、培养情操的一条正路。

这种过于宽泛的定义,使儿童诗越来越像个筐,什么都能往里面装,这就给商家带来了运作空间。在商家的轮番炒作下,“儿童诗”成了素质教育的基础,成了改良世风的有力武器。于是,古诗、打油体劝善诗、外国经典诗等一股脑地被塞了进来。在“儿童诗”中,孩子们只能一遍遍表达对父母的感恩、对未来的期待、对祖国的忠诚、对美德的热爱……

借口丰满,可挑选原则却很骨感:哪些书滞销,便会优先打上“儿童诗”的标签,批发到孩子们手中。

于是,在北岛《给孩子的诗》取得市场成功后,一下子冒出《孩子们的诗》《给孩子读诗》《陪孩子念童谣》《给小时候的诗》《给孩子们说古诗》《读给孩子的古诗词》《给孩子们的诗》等,这些书的编辑原则高度近似——东抄西摘一番,成本约等于无,装帧漂亮,最大的原创性体现在封面“煽情加营销”的响句上,如“孩子们在人之初聆听到优美动听的汉语,那可能是他们爱上阅读、走向远方的第一步”之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初心如此,结果可知。期待这些书的编者、作者们能对儿童诗有个基础了解,能多阅读一点相关作品,显然是奢望。

冷时不深耕,热时无坚持,儿童诗的未来令人心忧。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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