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赞江:夜行拱宸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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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赴杭下榻在百瑞运河大饭店,查阅百度地图,发现西面有著名的京杭大运河贯通,原来我所处的饭店背倚上塘高架,面朝京杭大运河,坐拥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饭店四周的道路纵横密集,这些道路狭小却精致,大都冠以浙江省地级市的芳名,比如宁波路、温州路、金华路、台州路、丽水路……这让来自这些地区的人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归属感。

夜幕降临后,出大门往西,横过窄窄的金华路,便是偌大的运河文化广场。初冬的夜晚飘起零星雨丝,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陆续散去,闲逛的游客也开始变得稀少,只有LED大屏寂寞地播放着新闻和时尚广告,在寒风里坚守着这片空旷和冷清。北面远处的楼顶上闪烁着“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巨型霓虹灯字牌,广场南侧是气势恢宏的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2014年6月22日,中国大运河项目成功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我想这座博物馆应该功不可没。广场的中央依次排列着六幅浮雕,看上去古朴、凝重,像是在娓娓讲述着运河的古老历史。

漫步穿过广场,走近传说中的大运河,迎面闻到浓重的水腥味。从教科书上知道,京杭大运河是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最大、最古老的运河,与长城、坎儿井并称为中国古代的三项伟大工程,并且至今还在发挥着重要功能,它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创造的杰作。站在运河之畔,眼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古桥,呈凌空飞翔状,傲然横跨运河两岸。这桥叫啥名,建于啥朝代,我一时无从知晓,想问路人甲,可又怕暴露自己无知,被人笑话,只好在附近悄悄寻找标记文字,这一找吃惊不小,原来这竟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杭州拱宸桥。想起每次来杭城,在街头巷尾时不时瞥见这眼熟的名字,却不知它藏在哪一角落,长着啥模样,今朝百闻不如一见。

拱宸桥始建于明崇祯四年,之后数度被毁,又屡屡重建。全桥长98米,高16米,属于三孔联拱驼峰桥,三个巨大的桥拱承载起整段桥身,上下共一百多级台阶,两侧有石条砌成的低矮护栏,供人休憩。拱宸桥是杭州城区最大的石拱桥,同时也是该地区最重要的标志性建筑物。在古代,“宸”是指帝王住的地方,“拱”即拱手,两手相合表示敬意。每当帝王沿运河南巡,来到杭州,目睹这座拱形石桥的巍然雄姿,联想到对自己的相迎和敬意,自然会让帝王们舒眉展颜,心花怒放。拱宸桥之名由此而来。

踩着古老的石板桥,拾级而上,我怀揣着虔诚与兴奋,仿佛瞬间就可触摸到千年运河律动的脉搏,谛听到历代先人的轻声呓语。在都市五颜六色灯光的映照下,夜空渐显灰白色,像披上了一层轻纱,空气里荡漾着些许暖意,在桥的最高处汇聚成一大团耀眼的光晕,桥身和桥上的行人被勾勒出墨似的剪影。那些撑伞的人们行色匆匆,有的从那团光晕里钻出来,恍惚迷离;有的往那团光晕里溶进去,眨眼消失,那场面犹如梦幻一般。我站在桥巅,确切地说,像是站在这条历史长河的末端,想象运河两岸数不尽的名城古镇,遥望几千里之外的源头——京城,不禁思绪飞扬,感叹时光在身边风驰电掣般奔流。运河两岸,各类绿植影影绰绰,摇曳多姿;一盏盏红灯笼,静默美丽,有微醺的情调,烘托着夜晚的良辰美景;河面上氤氲着淡紫色的雾气,这使运河愈加朦胧神秘;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看去像是满河里撒着碎金白银,不停地跳跃着,当一艘艘满载货物的航船,从弧形的桥洞下穿过时,这些碎金白银瞬间被搅碎,杳无踪影。而远处河岸上隐约传来的悠扬歌声和琴瑟声,给运河之夜增添了无限的诗意和浪漫。

此情此景,我的眼前呈现出另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那是在南京夫子庙边的秦淮河上,也有一座古桥横跨,两岸也挂满绛红色的灯笼,也是鳞次栉比的特色店铺,河面上也有船来船往的绮丽景致。但两条河流有质的不同,桨声灯影的秦淮河,河水是轻缓曼妙的,各式画舫里坐着闲情逸致的游人,自然让人想起旧时的金粉楼台、青楼妓院、才子佳人和笙歌曼舞。而拱宸桥边的运河,河水是疾速奔涌的,这条黄金水道上船帆竞发,商运繁盛,是南北经济文化交流和融合的生动图解。据说拱宸桥在历史上对杭州的意义非同寻常,从前四处漂泊的游子,每当坐船返乡途中,看到这座标志性的桥,便会欣喜万分。因为运河到终点了,便是到家了,亲人们一定已在桥上相迎,等待团聚的那一刻。所以,拱宸桥就如同一个维系点,它将整条河流维系于杭州这块炽热的土地上,那里面是温暖的家,是扯不断的根,是血溶于水的亲情,是绵绵不尽的牵挂和回忆,外面则是一片任你闯荡的茫茫江湖。所以,南京的秦淮河是婉约细腻的,是属于女人的河流;而杭州的大运河是粗犷豪放的,是属于男人的河流。

跨过古桥,就到了桥西区域,这里是历史文化保护街区。近年来,杭州市政府对该区域实施大规模改造,对原有建筑采取保护、改善、更新、拆除等措施,抢救濒临破坏的运河沿岸历史实物遗存,形成了以居住、休闲功能为主的集商业、休闲、娱乐及公共展示服务为一体的城市综合区域。这里,各种建筑千姿百态,风格迥异,有传统四合院,有民国里弄墙,有日式小木楼,有沪上石库门,有住家河埠头……几乎浓缩了近现代中国各类建筑样式;这里,还有中国扇博物馆、刀博物馆和伞博物馆,以及其它各主题博物馆。

在这个细雨蒙蒙的夜晚,徜徉在如此古色古韵的街巷,我有点悠然欲醉。这里的静谧与都市的喧嚣构成了鲜明的反差,这里全都是慢节奏的,时间完全放慢了步子,你会不知不觉把自己遗忘在旧时光里。往南拐,沿河是步行街,店面房屋高低错落,粉墙黛瓦、灯笼旗幌、芭蕉疏影、花草盆景……构成了独特的街头景观。这里酒肆、饭庄、茶楼、咖吧、书店、画坊、艺品店、特产店、老字号国医馆等店铺,应有尽有,整条小街充满着浓郁的文艺气息。桥西直街7号是著名的“陶一天”,这家手工陶艺坊在杭城诞生最早,名气也最大,店铺里的陶艺作品摆得琳琅满目,里面有一群青年男女正专心制作陶艺,有老师在旁细心指点。据说李克强总理考察杭州时,曾光临过该店,墙上悬挂着珍贵的合影照。

伫立在旧运河码头,看阵阵夜风温柔地拭擦着运河两岸的风景,我心静如水。此时,远眺北面的拱宸桥,在景观灯映射下,古桥似一条卧波长虹,清澈透明,又金碧辉煌。亮晶晶的波浪在桥洞下轻轻摇晃,似在亲吻古桥,柔情依依。目光穿过桥洞,可以清晰地望见斜对岸的万家灯火,像是黑夜里的三幅水墨画,别有韵味,也使拱宸桥更加娇艳迷人。

当年,这里船桅林立,岸上堆满货物,一派熙来攘往的忙碌景象;当年,这里是追求梦想的始发地,也是漫漫相思路的源头,曾经演绎过多少温馨动人的故事。如今发达的陆上交通,让昔日的运河繁华落尽,风尘远去,旧事沧桑已镌刻在岸边每块斑驳的旧石中,唯有沉默无声的拱宸桥见证了历史风云和时代变迁。

作者:俞赞江 宁波市奉化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本文为浙江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我身边的运河故事"(浙江段)征集稿)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