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良演出《串龙珠》始末

2019-06-13 08:28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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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23日,京剧《串龙珠》首演于北京新新大戏院,蔚为马派四大抗战名剧之一。在上世纪60年代出版的《马连良演出剧目选集》中,马连良毅然将之名列五部精选剧目之一,慧眼偏爱,可见一斑。同时反映了在日寇高压统治下,马连良的抗争精神和一位爱国艺术家的良知。在《串龙珠》创演81年后的今天,本报刊登马连良于1938年亲笔撰写的《我为什么要演〈串龙珠〉》一文,并由马连良之孙马龙撰文解读《串龙珠》创作背景,谨以此纪念。

我为什么要演《串龙珠》

马连良

我素常演演戏,是注重技术和唱功。关于布景彩砌等项,认为不是戏中的主体。那么戏中的主体是什么呢?那就是歌和舞。以布景和彩砌来炫耀于人,不独不能持久,而且也违背戏曲组织。

我从前演戏,是主重《四进士》一类戏剧,因为写社会景状,有如燃犀照海;写人类的复(杂)形(态)心理,最为透彻。同时情节方面,重趣味化、重歌舞化,面面都好。可自从发现了《串龙珠》的旧戏,便把《四进士》等戏,视同敝屣。

我觉得这出戏无论在情节方面、技术方面,都超过了以往各戏。这出戏写人类的善恶、残忍、忌妒和受冤受苦的呼吁,与夫慈善者的博爱,拯溺济危,两面心理的矛盾。若表演出来,一定予观者极大的冲动,而博得极大的同情。

所以尽力搜索了旧本,费了许多的功夫,才敢郑重的公演。这出戏的情节,不消说,自然好极了;而技术方面、锣鼓方面,也有许多考究和恢复。

我表演的好不好,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是这等好的旧剧,应当让它永远流传。这里的戏意,也应当让它永远流传。

《串龙珠》创作背景

马龙

1937年7月7日,日寇在卢沟桥打响了入侵北京城的断魂枪。从此,中国人民开始了一段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苦难生活。

此时北京的京剧界,有杨小楼、马连良、谭富英、李万春、李盛藻、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金少山、富连成(叶盛章领衔)等十大班社。不计其他中小型班社在内,有从业人员近千人,靠他们供养的家小则有数千人之多。艺人除了会唱戏,没有其他技能。为了维持这数千人的生活,他们不得不继续开台。如果按照战前的票价营业,根本就不上座。于是角儿们都同意打出“维持同业特别减价”的招牌,即把平时的票价打五到六折,收上来的票款分给普通艺人去维持生活,角儿不拿钱。同时,为了吸引观众,大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上演“生平第一拿手佳剧”。

为了能够维持上座率,各个班社不得不各出奇招。以前京朝派根本不接受的机关布景彩头班突然活跃起来,更有一些不堪入目的节目出现在中小班社的舞台之上,而大型班社则把注意力集中到剧目创新上,用以招徕观众。

这一时期,山西梆子正活跃于北京舞台。其中女须生丁果仙,艺名果子红,是一名以唱工见长的名家,她的一出代表作《五红图》深深地打动了马连良。该剧反映了元朝时徐州王完颜龙实行残暴统治,徐州百姓在徐达的率领下揭竿而起的故事。因戏中徐达、郭广庆、康茂才、侯伯清、完颜龙五个角色都勾红脸,梆子称此剧为《五红图》,又名《反徐州》。

马连良向丁果仙表明希望改编《五红图》后,丁果仙欣然应允。她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马连良向她传授马派名剧《四进士》,二人一拍即合。于是,马连良与著名编剧家翁偶虹、吴幻荪商议。翁吴两位是知识分子,顿时觉得《五红图》改编极具现实意义,是一出号召人民反侵略、反压迫的好戏。由此可见,在日寇的黑暗统治之下,一向谨小慎微的马连良对剧目的选择并非只考虑艺术上的追求,他的拳拳爱国之心可见一斑。不久,改编成功的马派新剧《串龙珠》问世。

为了造成轰动效应,吸引观众的注意力,马连良把已经基本息影舞台的老搭档、著名的架子花脸大家郝寿臣请出山门,饰演凶狠暴戾的完颜龙,自己饰主角徐达。1938年4月23日,《串龙珠》首演于北京新新大戏院。演出之前在报纸上做了连篇累牍的宣传,特别是马连良自己所写的《我为什么要演〈串龙珠〉》一文中,直抒胸臆地表达了他的爱恨情仇。

沦陷之后,许多宣扬爱国主义的剧目均遭到了“禁演”,原本计划在新新大戏院演出两场的《串龙珠》于公演第二天便收到了日伪当局的“禁演”令,从此该剧在北京被封杀。为了让更多的观众看到这出《串龙珠》,马连良历尽周折,费尽心机,与上海租界地的巡捕房、戏院等多方协调,终于在1938年9月将此戏再次于上海租界内公演。出版了《〈串龙珠〉演出特刊》,特刊中的某些评论文章,同样是借题发挥,道出了生活在沦陷区人民的痛苦心情。如戏剧评论家苏少卿的文章中写道:“若不是马温如新排《串龙珠》,引不起我对《反徐州》的回忆。30年前在庙会中听此戏(指曾看过的梆子演出版本)时,太平景象,熙熙攘攘,比之今日,一切一切都是天堂地狱之感,叫我好不惨然。”怨怼、愤怒之情跃然纸上。5000份演出特刊被一抢而空。

在这种谈禁戏色变的严酷局面下,马连良仍坚持将这出强烈反映民族意识、正面歌颂反抗异族侵略的《串龙珠》带到各地巡演,足迹遍及日伪统治的各大城市,包括上海、天津、青岛、武汉、哈尔滨、沈阳、长春等地,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作为一部富有强烈即时政治意义的作品,能够做到艺术性兼具且达到较高水平,更是难能可贵。“叹英雄枉挂那三尺利剑”的名段,至今传唱不息。

(丁嘉鹏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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