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 那些狂热的“追星女孩”

2019-03-08 08:05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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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莹

2月22日晚10点,北京天桥艺术中心法国音乐剧《摇滚莫扎特》演出现场,大幕缓缓垂合。当我还沉浸在对莫扎特英年早逝的追思中,身边的观众已纷纷起身,向舞台涌去,大家行动一致,有礼有节,轻车熟路。这时,字幕机上也打出了两行邀约:“愚人们,站起来吧。”的确必须站起来了,因为坐着的人会被已经聚集在近台通道的人墙挡住视线,而这些抢占先机的行动派,就是法国音乐剧《摇滚莫扎特》的粉丝,是音乐剧界的“追星女孩”。

“法扎”是法国音乐剧《摇滚莫扎特》被粉丝赠与的昵称,以区别于英国话剧《莫扎特传》的“英扎”和德语音乐剧《莫扎特》的“德扎”。虽然是在深度研判过“法扎”粉丝积累的前提下,才决定在“德扎”引进不久便冒险引进靠色的“法扎”,但粉丝群体空前的热烈反响还是叫主办方乃至法国团方始料未及。

2018年上海站演出,场场爆满,甚至有观众购买了全部24场演出的门票,并在剧院附近租房以方便追剧。这样的火爆场景甚至大大超越了早年成功引进的《剧院魅影》《悲惨世界》《狮子王》等世界音乐剧界公认的“大经典”。

正如“法扎”项目引进的主要推动者、上海文化广场的艺术总监费元洪在上海演出火爆收官后撰文写道:“在一个尚属小众的音乐剧行业中,能有如此细分的市场,足见如今中国不同圈层的人群的认知差异是多么巨大。”

与上海先声夺人相比,“法扎”来京可谓姗姗来迟。天桥艺术中心的保安小哥说,演出晚上7点半开始,上午10点就有拖着行李箱的观众来到剧场守候;演出前的剧场大厅内Cos人物造型前来观剧的粉丝成为焦点,周边产品的贩售摊前大排长龙。剧场内,粉丝们呼朋引伴,笔者座位周围几十个兴奋的姑娘互相都是认识的,有人已追了四座城市、观摩十场以上,她们之间打招呼的话语往往是“你这轮打算看几场?”以上情景,即使对于我这个持续看戏二十年,年均观演百场以上的资深观众来讲也是难得一见的。在“法扎”现场,被热情落力的粉丝感染,让我生出了想要追溯《摇滚莫扎特》在中国的传播路径的欲望来。

重抒情轻叙事的法式音乐剧

遥记1998年,法国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横空出世,远在中国的文艺小众群体通过简装盗版刻录VCD第一次接触资源,许多人都被该剧浪漫悠扬的旋律折服。但彼时也曾有业内专家质疑:《巴黎圣母院》“主要角色在台前只唱不演,群舞演员在后面跳霹雳舞”“不像音乐剧而像演唱会”。

谁想到二十年后,法国人“不伦不类”的演唱会风越走越远,开辟出独树一帜的法式音乐剧风格。从《巴黎圣母院》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小王子》,从《乱世佳人》到《摇滚莫扎特》《摇滚红与黑》,抒情性远远高于叙事性的法式音乐剧,叫人入耳一听即可辨出熟悉的旋律。“法扎”的音乐调性也继承并发扬此浪漫主义传统,笔者采访的“法扎”粉丝中,被音乐平台随机弹出的“法扎”唱段惊艳,随即追根溯源到B站视频就此入坑的大有人在。

与浪漫主义的音乐调性相匹配的是舞台视觉,法式音乐剧从来不吝浮夸、不惮俗艳、不屑克制,舞美灯服道效化及场面调度强调梦幻绮丽,从不写实。这些又都与法兰西民族自路易十四时代起便引以为傲的时尚民族性辉映成趣,也是浑然天成。

在这样的审美情趣下创排的“法扎”,对看惯英美音乐剧的观众来讲,或许会因为太过浮夸、戏剧性弱而难于接受。虽然,《摇滚莫扎特》比之前的法式音乐剧,已增加了语言场次,戏剧情节也算完整,但整体看来仍旧不免“流水账”倾向,以及为了某一首好听的歌而安排一段外插花场景的散漫感。但也就是这样的“法扎”,才让耽于梦幻与极致的年轻观众爱她热烈深沉,欲罢不能。

官摄视频、B站弹幕和人口基数的化学反应

在百老汇和伦敦西区这些老牌音乐剧体系下,音乐剧制作公司会尽量延后官方录像版的发行时间,保持现场演出的神秘感和不可替代性,从而招揽观众必须走进剧场眼见为实。

法国音乐剧在视听版权方面似乎较为“大方”,往往在巡演一年之后便会有官方录制影碟出售。以“法扎”为例,官摄版视频机位丰富、剪辑精良,演员表演饱满到位,有很好的欣赏体验。早在2011年,即有带字幕的无授权视频资源被Up主上传B站,至今也未见版权方提出申诉,要求下架。

比较而言,英美的《玛蒂尔达》《汉密尔顿》等热门音乐剧,因受严格版权保护只能以粗糙的枪版出现,就显得传播力不足。与之相比,优质悦目的高质量视频使“法扎”经得起反复欣赏,弹幕中不乏称已刷过百遍的死忠粉留言。大家在弹幕区交流心得、补充线索、按图索骥,并拓展到微博、网易音乐、虾米、豆瓣等更多平台,“安利”“扩列”更多粉丝。大家在网络世界里合纵连横,因为一部共同喜欢的作品,即使远隔千里也亲如一家。如此,经过几年的积累,“法扎来中国”的消息一经发布就在粉丝群体间通过各种各样的平台自发扩散开来。

人类有一种倾向,去从事或相信其他多数人从事或相信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乐队花车效应”。在从众心理学角度我们也会发现,假如广场上有一千个人在左顾右盼,其中有一个人坚定地向右转,没有人会留意并跟随他,但假如这是个能容纳一亿人的广场,现在有十万人一起坚定地右转,那情况就迥然不同了。因为每一个左顾右盼的个体面对的都是一个庞大至十万人的群体,从而令不知去向何方的小个体很容易被裹挟去追随。如果说“亿分之十万效应”在历史上还只是以偶然聚集的方式小概率出现的话,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在今天,散点式的小众个体在平台上终于能够更加便捷地实现“团聚”了。B站视频上的弹幕刷屏,每一天都在改变着一些小众作品的命运,互联网聚集效应与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中网生一代年轻人合力,便是“法扎”意外爆发的群众基础。

从纵深式欣赏到平面化蔓延的观演方式大变局

笔者采访到的粉丝表示:“看了一些日常采访,再去看现场,感觉距离很近,哇噻,就在我眼前唱了呢!看过现场再看视频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能冲台了吗?不给我们握手了吗?”然后她继续“表忠心”说,“看过现场之后叫我下定决心,如果经济和时间都允许,以后还是会看现场,现场是视频代替不了的。”

其实到目前为止,粉丝的诉求和愉悦并没有超出传统现场观演的体验范畴,除了握手,现场还有哪些氛围是不可替代的,叫人欲罢不能,要不够的呢?她谈到了“一些不完美的地方”:“官摄的《睡玫瑰》声音是稳定的,现场‘小米’清嗓子清了好多次,唱的过程也在咳,而且真的声嘶力竭在吼,叫人又心疼又揪心,希望他好好唱,别砸了。”她说,“就是那些不完美,要不够。”

这令我这个圈外人豁然开朗。就像收集到一枚错票会比千百万精确无误的邮票更有价值一样,对于连场追看的粉丝来说,现场的错漏、即兴、笑场和放飞,才是她们最期待的部分,是更加兴奋的得到感。而对于“只是想寄一封信”的传统观众来讲,粉丝对于不完美的纵容、宠溺恰是引起圈外路人莫名其妙的重要原因。

随着互联网时代而来的信息爆炸,重塑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人类认知世界的方式,比如观演模式。从传统的纵深式欣赏到平面的横向蔓延,都是填满观众的时间与心灵,方式却截然不同。“法扎”恰好是中国音乐剧传播领域的第一部平面化欣赏的成功案例。

传统的单向度的观演模式,是假设观众在走进剧场前对即将演出的作品一无所知,必须通过精彩的戏剧情境进入故事的世界,然后对人物产生移情,关注人物的命运,并在其间领悟到作品的主题,通过理解作者的表达而收获观赏的意义感。这种“纵深化”观演体验,说到底一定要抵达“懂”的境界。虽然说是纵深,但当观众走出剧场后,或许再也不会与这个作品产生任何牵绊,从此“一别两宽”,观众再看别的戏,作者再创新的剧,观演关系黏性弱,双方是疏离而独立的。

与此不同,“法扎”观众群的互动式观演呈现横向蔓延的趋势,这与互联网时代传播的扁平化恰可对应。

粉丝们以“法扎”这一部作品为基点,可以拓展成为演员的粉丝。“小米”“老航班”“Flo”等主要演员,都拥有粉丝自发组建的贴吧、QQ组、微信群。有粉丝扒出男主角米开朗基罗·勒孔特的个人履历,他在35岁事业不温不火时主演“法扎”一举成名,恰如35岁即殒命的莫扎特前世今生。还有现场第一排的姐妹发来惊天发现:嗅出“小米”所用的香水是Loewe女款“事后清晨”,便利此后粉丝送礼物能够投其所好。

演出进程中,高阶粉丝会跟唱剧中歌曲,甚至为此去学习法语,没有语言能力也没有关系,自会有同好将歌词的中文注音分享在网上。如此,整个观演过程不再是单方面的你演我看,而是通过跟唱、打节奏、应援式尖叫反馈和互动环节的准确反应,达到最值回票价的观演体验。如果再加上演出前排队购买周边产品,演出后第一时间到达SD(演员出入口)等待偶像签名,即使是从演出当天上午10点便到达剧场等候,也不会叫人感到疲惫,因为整个过程就是一场任务丰富的观演游戏。

这便是美国学者亨利·詹金斯在其粉丝研究开山之作《文本盗猎者》中描述的,粉丝群体特定的游戏化接受模式。这种游戏化不仅体现在观赏过程,还体现在粉丝的再创作中。演出结束后第一时间靠近偶像拍摄的私家谢幕花絮,不仅是私人纪念,还可以放在网上与同好分享和讨论细节。一些创作欲更旺盛的粉丝,还会将这些视频进行混剪,包括制作表情包、绘制人物漫画、创作鬼畜视频等,进行自己的二度创作。B站上有人剪辑的“小米”放飞视频集锦,获得了无数弹幕好评。而演出现场Cos演员造型到位者,会得到合影、攀谈的半偶像级的崇拜待遇,则是另一种同人创作的成功案例。

在平面化横向蔓延的欣赏模式下,每一个作品都能够成为一个包罗万象取之不竭的独立小世界,粉丝黏度高、自我闭合性好,是愈来愈成为主流的欣赏方式。

如果不能理解为什么是这一部相对小众的音乐剧在2018年火得一塌糊涂,那么,打开弹幕看视频,或许就是进入游戏世界的第一道门槛。在传统媒体式微、旧有营销工具失效的当下,在B站、抖音、快手、QQ群、微信群等聚集的爱好社群成为值得关注的传播媒介。今日的瞠目结舌,都会成为明天的习以为常。意外逆袭的小众文化,或许就此登堂入室成为主流。

火爆的互动似有微妙的反讽

“法扎”演出当天,与天桥艺术中心比邻的德云社门外,另一群追星女孩也呼朋引伴地守候着。德云社后身,郭记灌肠摊的老板一边炸着灌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今儿是‘烧饼’在,没有张云雷。”当追星女孩撞上相声,听说有人为了追星已经开始听京剧了,就像“法扎”粉丝留言道:“因为不慎跌落法语音乐剧的‘巨坑’,顺便种下学习法语这颗草。”这些都是好消息。

笔者对“法扎”是路人看热闹,若要评价演出,我个人有一大遗憾——

当莫扎特这个“穷酸破落的艺术家”缠绵病榻,创作着至少在有生之年鲜有知音的遗作《安魂曲》的时候,庸才萨列里却满获世俗的成功。舞台上嘲笑着“魔笛”为“哑笛”,萨列里与庸众步下舞台,唱着《自己胜利的牺牲品》(网友凭音译称《维氪to蛙》)与踊跃伸出双手的粉丝击掌相庆,幸运儿甚至会得到偶像的一个拥抱或面颊吻。这是“法扎”的一处大型互动,也是为福利而来的女孩们纷纷抢购通道席的主要原因。我的遗憾是,少有人留意字幕机上的歌词“若人奉承你,别再迟疑犹豫,安然接受一切”。此处,火爆的现场与剧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反讽对应。然而,翻开视频看弹幕,全部是广州、深圳、上海、北京拥抱次数的播报和羡慕现场的残念打卡……

作为一名习惯于单向观演、对质量水准有着苛刻要求的传统观众,很多时候我也会为自己无力痴迷的过度理性、过分博爱和浅尝辄止而自我怀疑。但另一方面,假如我们认真看了戏,是否也应对眼前的美轮美奂生出一丝怀疑:说不定这也就是一位萨列里,爱他的人才会赠他昵称“萨巨巨”。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