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错别字”

2019-02-18 08:21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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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作为我国古代长篇小说的巅峰之作,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文学遗产之一。由于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最原始的稿本早已不知去向,后来据以校订《红楼梦》的各个底本,都是不知经过多少次转抄的本子,各个抄本之间的异文也非常多,因此甄别选用恰当的异文就成为《红楼梦》校订工作中头等难事。如果一不小心选错了异文,就成了“错别字”。到目前为止,包括开创混合本先河、集中了中国顶级红学家集体智慧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在内,都存在不少“错别字”。本人在长期的红学阅读和研究中,时不时会发现《红楼梦》中几处“错别字”,现择其部分发表出来,与大家一起感受原汁原味的《红楼梦》文字之魅力,并期待将来新的《红楼梦》校注版本能因此而更加完善。《红楼梦》底本异文形成的原因非常多,有的是因字形相似而导致的,有的是因读音相似而导致的,有的是因抄写顺序错误而导致的,有的是因抄写遗漏而导致的,还有的是因抄写者不懂原本的意思而修改的,凡此等等,不一而足。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红楼梦》(以下简称人文社本,本文所标回目页码皆指此本)第一回第2页中有段文字:“我虽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其中“未学”一词其实是“末学”的错别字。“末学”一词是我国古代常用的自谦之词,指没有多少学问,其实就是客套话而已,学问越大的人往往越谦虚,越喜欢说自己是“末学”。如苏轼在《与封守朱朝请》信中写道:“前日蒙示所藏诸书,使末学稍窥家传之秘,幸甚,幸甚!”苏轼学问可谓够大了,但在信中他却依然自称“末学”。而“未学”也是古代经常用到的词语,多指没有上学或是没有学习的意思,例子非常多,不胜枚举。曹雪芹如果没上学读过书,怎么能写成《红楼梦》这样登峰造极之巨著,可见“未学”用在此处不够妥帖。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版的《红楼梦》(简称程高本)将“我虽未学”改为“我虽不学无文”,意思是对的,就是改得太“无文”了点。

在第四回第63页中有段文字:“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送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其中,“皆亲送名达部”这句话的措辞,属于将错就错。《红楼梦》有个非常重要的抄本,红学界称之为甲戌本《石头记》,简称甲戌本,非常遗憾这个本子只有十六回,在这个本子上,这句话是“皆报名达部”;而据以校订人文社《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底本——庚辰本《石头记》(简称庚辰本),以及其他几个比较具有版本学上重要意义的本子,如己卯本《石头记》(简称己卯本)、戚蓼生序本《石头记》(简称戚序本)等,大都作“皆亲名达部”。“亲名达部”,语不成句,不知所云。甲戌本的文字应是作者本意。庚辰本等版本的母本上,应该是把“报”误抄为“亲”,盖此两字的繁体字在结构上非常相似:“報”与“親”,如果再碰上墨汁发散等巧合因素,手抄本就容易发生混淆。人文社《红楼梦》采用的“皆亲送名达部”,来自于《红楼梦》的另一个相对不太重要的手抄本——蒙古王府本《石头记》(简称蒙府本)。蒙府本上的文字,想必应是当初抄写者觉得“亲名达部”不通顺而自行增加了一个“送”字,因而变成了“亲送名达部”这样错上加错的措辞方式了。程高本《红楼梦》中,此句话为“皆得亲名达部”,同样是词不达意。

在第七回第112页中有句话:“他(指秦钟)虽腼腆,却性子左犟,不大随和此是有的。”“不大随和此”,前所未闻,不知所云。考之《红楼梦》的底本,庚辰本《石头记》和己卯本《石头记》上,还真是这样记载的。再查甲戌本《石头记》和戚序本《石头记》,发现竟是“不大随和些”,这就非常通顺了。“此”原来竟是“些”的错别字。在1792年程伟元和高鹗刊印的《红楼梦》(简称程乙本)上,他们则直接将这句话改成了“不大随和儿”。

在第十七回第220页中有句话:“俯而视之,则清洗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其中“环抱池沿”一句,词不达意。“池沿”就是池边的意思,池边如何环绕,实在让人费思量。考之《红楼梦》的底本,庚辰本《石头记》和己卯本《石头记》确实皆为“环抱池沿”;而戚序本《石头记》和程高本都为“环抱池沼”。“池沿”无法环抱,“池沼”才可以用环抱,即绕“池沼”一周。庚辰本《石头记》在第五回《警幻仙姑赋》中同样也出现把“沼”字误抄为“沿”字的情况:“龙游曲沼”被误抄成“龙游曲沿”。

在第十七回第227页中有段话:“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荨”读)的,也有叫作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其中,“姜荨”当为“姜汇”之错别字。庚辰本《石头记》、己卯本《石头记》和戚序本《石头记》皆误作“姜荨”。甲辰本《红楼梦》(甲辰年指1784年)则为“姜彚”,甲辰本是正确的。

盖“彚”乃“汇”繁体字之一种(“汇”的另一种繁体字为“滙”)。考之,《红楼梦》这段文字中的几种异草均出自于左思的《吴都赋》,而《吴都赋》相关的文字是:“草则藿蒳豆蔻,姜彚非一。”“姜彚”即廉姜,一种非常香的植物,可入中药。可见,“姜彚”才是《红楼梦》原本的文字。本人推测,早期抄写者由于形似而误把“彚”字抄写成“寻”,而后来的抄写者或许觉得“寻”字不通,又修改为“荨”字。不管过程如何,“荨”字则一定是“彚”字之笔误。程高本此处文字作“姜汇”,当是沿袭了甲辰本的文字,是非常正确的。

在第十八回第240页中有段文字:“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犁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待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其中“残犁”二字,无法理解,应为“残年”之错别字。考之《红楼梦》诸底本,庚辰本《石头记》和己卯本《石头记》皆作“残犁”,戚序本《石头记》、蒙古王府本《石头记》作“残黎”,甲辰本《红楼梦》和程高本《红楼梦》为“残年”。学术界有赞成“残犁”的,如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也有赞成“残年”的,如北大陈熙中先生。考之,古代似无“残犁”之说法;“残黎”倒是一个常用词,“黎”是黎民百姓的意思,“残黎”常用来形容在经历国家大灾大难之后侥幸残留下来的人们,如《明史·熊廷弼传》云:“不然,支撑宁、前、锦、义间,扶伤救败,收拾残黎,犹可图桑榆之效。”将“残黎”一词用在元春省亲时贾政跟元春的对话中,不仅不合情理,甚至有些反动。唯有“残年”一词用在此处可以说得通。北大陈熙中先生在《“残犁”还是“残年”——读红零札》中指出,“犁”字可能是“年”的古体字“秊”之讹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作者:石问之,系暨南大学语言诗学研究所研究员)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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