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整理《格萨尔》 秉千年史诗风骨继万里诗国绝学(2)

2019-02-11 08:07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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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浪漫的岁月

如果将64年间三代学人不断“开枝散叶”的人物关系画成图,王兴先位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

1975年,39岁的王兴先提着装满《格萨尔》资料的木箱,来到西北民族学院报到。此时的他已在西藏阿里工作12年,拥有较为扎实的《格萨尔》功底。王兴先的遗孀、原西北民族学院物理系副教授张万英回忆说,藏区工作12年,王兴先只回家探亲过3次。他的青春岁月流连徜徉在史诗中,不是坐在书桌前,就是走在寻找说唱艺人的路上。

《格萨尔》叙述的是英雄格萨尔王的故事。卷帙浩繁的史诗,一个细节里就有天地万物,一个小故事就是一段传奇。

时隔40多年,张万英还能轻轻吟唱当年丈夫给她唱过的片段:

珠牡你右转好像风摆柳/

你左转好似彩虹飘/

你后退一步价值百紫骡/

好像天上的仙女在舞蹈

这段史诗中翻译过来的诗句,描绘的是格萨尔王的妻子珠牡,语言之美堪比曹植《洛神赋》。说唱艺人一唱而过的短短几句诗,蕴藏着格萨尔时代部落社会的密码:牧业为主的经济和物物交换的交易方式深刻影响生活,甚至对人的评价,也用牛马羊等实物来衡量。

“那时候生活物资比较匮乏,人们就用史诗的语言赠予对方,一起在精神世界里感受远古部落的生产生活,与角如(格萨尔王的名字)一起赛马,一起拯救母亲、拯救万物生灵。”老人深情地向记者讲述着什么是“活的史诗”,讲述着那个火热年代的浪漫与激情。

在西北民族学院,王兴先遇到了被学术界誉为“格学泰斗”的王沂暖教授,成为王沂暖的助手。王沂暖和著名藏学家才旦夏茸、贡却才旦、余希贤等一批早期《格萨尔》学者,自1954年就开始研究《格萨尔》,一路筚路蓝缕。

《格萨尔》是一部具有多方面认识价值和研究价值的大百科全书,融会了我国古代藏族、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纳西族、普米族、白族等民族的道德观念、价值信仰和风俗习惯,全面记录和反映相关民族的心灵史、文化史和古代关系史。

史诗语言类别众多、版本内容复杂,研究工作面临重重困难。在学校内,学者们甘坐冷板凳,精心研究;走出校门,学者们寻找《格萨尔》说唱艺人,奋力搜集史诗资料。

1986年,王兴先在甘肃武威天祝藏族自治县找到了土族《格萨尔》传承人王永福,大为震惊。

土族《格萨尔》!这个发现如考古发现活化石一般!

20世纪50年代,德国学者多米尼克·施罗德在中国发现土族《格萨尔》,但学界对此一直持疑。传承人在哪里?很多学者在寻找路上无功而返。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王兴先惊叹于这种使用韵散结合形式的说唱:土族《格萨尔》用藏语唱、土族语叙说,而且解释唱词时,加述了具有民族文化特质的新内容,具有不同于藏族《格萨尔》的韵味。

抢救!用尽一切力量抢救!

之后的几年里,王兴先常常往返于兰州与天祝两地,与王永福老人的儿子、他后来的得意门生王国明一起,录制整理王永福老人说唱的史诗。

王永福后来被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格萨(斯)尔代表性传承人。他去世后,科研团队再也没有找到土族《格萨尔》传承人,抢救性录制的800小时的录音,成为最珍贵的资料。

令人欣慰的是,一项细致全面、将轰动学术界的成果已开始酝酿。

不停歇的攻关

王兴先作了一个决定——开启史诗全面整理编纂工作,让英雄史诗以科学的结构排序、规范的语言使用、统一的故事主线、不同民族的版本出现在中国和全世界听众读者面前。

1996年,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格萨尔文库》实施,它继承了上一辈学人的研究成果,又开启了新一代学人22年的科研之旅。

科研团队沿着严谨的路线前进,他们从谚语入手,熟悉史诗材料,进而对藏族史诗中反映的战争、人物、世系、民俗等进行具体的个案研究。

“镶嵌在史诗中的谚语,就像一颗颗明珠,丰富多彩,藏着破解史诗智慧的钥匙,能为整体把握史诗铺路搭桥。”曼秀·仁青道吉介绍,比如“汉地货物运卫地,为把汉藏联络起”,真实记录和反映着古代中国各民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及融洽的关系。

“在此基础上,他们拓宽视野,把研究的触角延伸至诸多民族,对几个民族流传的史诗进行比较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杨恩洪介绍,这使人们看到了文化在各民族长期共生共荣的历史舞台上相互交融,形成亲密、不可分离的中华民族各成员之间的关系史。

藏族《格萨尔》开始编纂,蒙古族《格斯尔》开始编纂,土族的、裕固族的……一个接一个,流传于我国多民族的传统《格萨尔》得到分别整理、分别研究,《文库》的基础不断坚实。

攻关,不停歇的攻关。

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据呈现在众人面前,“流传于中华民族的史诗《格萨尔》,无论藏族《格萨尔》,还是蒙古族《格斯尔》及其他民族《格萨尔》,都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观点深入人心。

2010年,在王兴先去世那一年,他的两名弟子王国明、曼秀·仁青道吉双双获得《格萨尔》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库》编纂团队开始了最后的冲刺。他们始终遵循前辈的理念和原则,尊重并提供国内外学术成果的注释和版本说明,为进一步的学术研究和史诗衍生出的文艺作品提供有价值的文献资料。他们用学人特有的精神追求和不停歇的脚步,告慰着已逝的恩师。

2014年,在法国召开的国际格萨(斯)尔学术研讨会上,代表中国的4名学者杨恩洪、角巴东主、诺布旺丹和王国明先后发表主题报告,将说唱艺人研究、抢救搜集状况和最新研究进展逐一讲解。中国学者能讲,也能适当说唱,《格萨尔》史诗的魅力在大会上大放异彩。

话题未结束,而规定时间到了。许多外国专家站起来,要求组委会多给时间,让中国学者把精彩的报告作完。

千年的积淀

一个民族的记忆里,蕴藏着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对生活本质的探索、对价值的追寻。全国《格萨(斯)尔》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诺布旺丹说,我们的学者具有中国气质、世界眼光、人类胸怀,来自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积淀。

世界绝无,人间仅有,说来舌粲莲花/

似空中虹彩,天外奇霞/

难尽天边才艺,何须借铁板铜牙/

只面对云山雪岭,传唱千家/

…………

舒望眼,泱泱万里,诗国中华!

这首歌颂《格萨尔》的词由王沂暖所作,是学校格萨尔研究中心研究生的必背篇目。如今,2016级历史文献学(格萨尔学)的90后学生扎西当周、桑德多杰仍能从中感受到老学人身上秉持的浪漫主义气质,体会到先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担当。

“在8000多个教书育人的白天、8000多个潜心研究的夜晚,《文库》编纂者的精神无数次回到远古时代,与格萨尔王对话,与古代藏族人民对话,与世界第三极的雪域高原对话,深刻地体会和享受史诗带给世人的文化馈赠。”宁梅这样描述着22年来大家在科研苦旅中收获的快乐。

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我们苦心追寻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正是探寻启迪当代人生存与发展的精神元素。”《文库》第二卷主编董晓荣说,“无论如何,不能让祖先留下的宝贵财富在我们这一代流失。”

在《文库》编纂工作结束、准备付梓印刷时,科研团队开始整理书本扉页的编纂委员会名单。

这份名单上,许多人的名字都加了方框,凝重肃穆,几乎每行都有。几十年间,有太多学者或年事已高,或积劳成疾相继离世。

“他们的生命已经熔铸在这些文字中。”

约2500万字的《文库》,字里行间凝结着前辈们的心血和智慧,记录着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热爱过的人生。团队最终决定,把这些沉重的方框抹掉。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作者:彭景晖 宋喜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