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以及它旁边的礼品店

2019-01-25 07:55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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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择明

《祭侄文稿》,一张保存千年的“故纸”的出借,成了2019年第一宗文博热点事件;曾经“低调”的故宫,“亲民”姿态叫人耳目一新,文创表现愈发火热。

博物馆集中存放着先人的痕迹,无论是政治解读的附加还是经济价值的爆发,都是无限文化内涵的多重表达中的一种。于整体,是至高的尊严和体面;于个人,是寻找认同和塑造审美的源头。

国内文博管理的发力我们等了太久,愿意为取得的每一点显见的进步鼓掌,也希望迷茫时躲开雷区,少走弯路。面对这些人类记忆共同的承载体,作为她们暂时的主人,绝对的过客,永远卑微,保持自省。

纯艺术真的无国界吗?醒醒吧

1940年6月14日,希特勒的军队进入“不设防”的巴黎。德军以主人的姿态来检阅这个美丽的城市。他们造访的第一个公共场所,就是卢浮宫。

是啊,谁会要一个没有卢浮宫的巴黎呢?想象一下,比如,一个没有故宫博物院的北京?

况且,卢浮宫和故宫还不一样,它不是某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聚集地,它有着全人类的视野,并接受来自全人类的“凝视”。在这里有来自亚述王朝的宫殿碎片,有2300年前无头的胜利女神,有号称9000年前的“行走的人”(虽说它是1970年代出土的)。“为全人类”的这种欧罗巴理想,不正是凝聚在卢浮宫之中吗?

那么,假如真如“小清新”们标榜的“纯艺术无国界”,卢浮宫就“笑纳”德军好了,为什么法国的精英们,要提前将能搬得动的艺术杰作都运走、藏匿起来了呢? 要知道,那些藏匿之所,可远远没有达到保护“纯艺术”的条件哦。

等等……抗日战争期间的国民政府,不是也派出专员,跨越千山万水,将故宫文物辗转腾挪?并且,这一大批精品,在运输资源比黄金更贵的那个特殊时期,占用巨大资源,被运到宝岛。这难道只是因为某人热爱“纯艺术”?醒醒吧!这就是中华之文化“道统”啊。

不然,抗战胜利后,时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世杰为何要在日本四处搜寻,终于重金购回“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难道因为他“热爱艺术”?还是他想“让艺术回归艺术”?

所以,当这批中华民族珍宝中最重要的“道统”之一,“天下第二行书”颜真卿真迹《祭侄文稿》前几天在东京博物馆颜真卿大展亮相一事引起激烈争论,并不令人意外。

本来,博物馆之间的互相“借”,是常见的馆际合作。日本藏中国书画,包括王羲之《丧乱帖》唐摹本,也来上海展出过,更何况这回的颜真卿大展,如果没有这件《祭侄文稿》加持,效果将大打折扣。就目前东京的实况看,算得上颜真卿主题近几十年最“壕”,也是最具水准、专业度和美誉度的展出,《祭侄文稿》当仁不让地成为焦点;本来这可以成为一件“共襄盛举”的美谈,但台北方面的这次“借”却有些含糊其辞,再加上当事官员某些小动作和言论往往指向妄图篡改“道统”,就带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就事论事,有质疑也是正当的,不当的反而是某种小清新的“天真”:接受了“司法免扣押条款”,这些宝贝就能来内地展出?

博物馆是难得的“集体”精神空间

在这次展出中,还有一件不亚于《祭侄文稿》的重磅展品,那就是当年在日本离奇失踪的李公麟《五马图》,这次竟重见天日。据考证,这件珍品的遗失,当时的伪满、汪伪都脱不了干系。

又有声音在冷笑了:让经济的事情回归经济好吗?谁让当时咱自己有那么多败家子呢?

嗯……确实是个复杂的历史问题。但钞票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更不是美德的证明。同样作为大古董商人,美国收藏家安思远(R.H.Ellworth)于2003年将珍藏的《淳化阁帖》最善本以450万美元出售给上海博物馆,拒绝了日本方面出的1100万美元,因为他觉得,这件宝物“应当回到中国”。

再等等……卢浮宫那些收藏,不也是拿破仑从世界各地掠夺的战利品?达·芬奇不是也分布在各大博物馆,蒙娜丽莎也并不在意大利本土啊。

可是,拿破仑为什么要历经千辛万苦,将那些庞然大物运回巴黎?可曾有人想到,为了运送这些藏品,法兰西有多少船只沉入海底,多少生命客死他乡呢?

那就要回到“为什么要去博物馆”这个老问题了。在机械复制水平如此高超的今天,为什么大家还要去博物馆排长队,挤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这些真迹?这不仅仅出自对“纯艺术”的热爱或附庸风雅。如果说在卢浮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个“个人”的形象,无论是肖像画还是雕塑,无不散发着“人文主义”的光辉,那么博物馆这个空间,就是“集体”的意义所在。人们聚集在一处,共同感知这个奇妙的“我们”,那是一种共识、一种价值观、一种精神、一种友爱的维系,在人与人之间日渐疏离的今天,博物馆正是难得的“集体”精神空间。对于卢浮宫而言,“欧罗巴精神”就是他们的“道统”啊,不然为何会成立“欧盟”(哪怕它一路艰难)?无论达·芬奇在哪里,无论是米兰、佛罗伦萨,还是巴黎、圣彼得堡,那都是“欧罗巴”的达·芬奇啊。

对于咱们来说,这种“集体”的意义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中国艺术中自然主题远远多于人的肖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不收藏西方艺术品,而是刚好相反,这方面要向日本学习),但在共同寄情山水、“卧游”之间,我们所获得的并不仅仅是审美愉悦,在这个空间里,我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步伐放缓,我们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高贵,重新认识到“尊严”为何物,认识到它与工具性、功利性之间不可等同的关系。一种新的属于“我们”的共识在这里生长。

遗憾的是,并不是大多数博物馆都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民众对博物馆已经产生了刚性的需求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电视媒体上博物馆节目的火爆有其意义。从《我在故宫修文物》到《国家宝藏》,在年轻一代中引发的回响,大概出乎“老一代”的预料吧?毕竟,年轻人在慢慢探索自己需要怎样的文化认同感,而且,这个意义远远超出了他们父辈的视野与价值判断。

所以,电视制作方千万不要低估观众的水平:假如想用流量明星做“引子”,那就请他们付出平时十倍以上的努力和时间,这种付出将会给他们最有价值的回报。毕竟在这个时代,我们能看到,“别人家”那些优秀的演员,是怎样对自己的文化如数家珍,是怎样的自信与自豪。

欧罗巴的“博物馆热”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回响,而咱们的博物馆仿佛刚刚如梦初醒,并以惊人的速度在生长。但是,这种生长依然远远落后于人民对祖国文化的认识程度和认知需求,并且这种生长发生了些许偏离:“嗅到了商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变成“主题”。

民众对博物馆已经产生了刚性的需求,避免将任何需求都“产业链化”,应该是博物馆要考虑的问题了。

“博物馆文创”是全球的博物馆都会有的现象。但通常大博物馆的重心都是在知识的传播,比如出版图册、复制品一类,至于“文创”,其实都大同小异,例如冰箱贴、手账、鼠标垫、马克杯一类。出版方面国内的博物馆以前似乎一直很滞后,比如到现在为止,第一书法藏品,神龙本《兰亭序》的出版物清晰度还停留在上世纪的水平,其他出版物质量也参差不齐。有巨大利润的“创收”用品近年似乎情况有所改变,依托我国东南沿海强大的制造业,似乎没有什么是复制不出来的。“大英”在网上的火爆销售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但同时也反向证明了,工业大流水线的大量复制,或许预期给人以能够占有大IP文物的错觉,但到手的可能就是一种粗糙的赝品的尴尬,其实和买到一只假名牌包差不多,还不是高仿款。

其实,“文创”的意义本来就在于“创”,而“创”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而如今的局面却是严重的同质化,一旦某个“爆款”出现,就会变成一哄而上的局面。例如,台北故宫很多年前推出了爆款胶带纸“朕知道了”,如今您去某宝搜一下看看?而这种情况,如今世界主要的几大博物馆,除了“大英”与某宝的合作外,还真不多见。

举个例子,以笔者所见,作为有着丰富雕塑资源的希腊雅典卫城博物馆,“文创部”竟然只有一两款雕塑复制品,然而做得非常到位,那是一种能唤起你的美感的复制品,和咱们这里用网兜批发兵马俑的做法完全不同。其实,作为需要对纳税人负责的公众资源,能做好一个博物馆的分内之事其实已经很不容易,这需要大量资源以及智慧的投入,更何况放眼世界,咱们的差距不可谓不大;假如一个博物馆把重心都放在“创收”上,可能必须要提醒自己勿忘那个“初心”。比如,一套图书动辄卖到上万元价格,虽然印刷质量有所提升,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吗?

我有位朋友是著名造型艺术家,听说她与国内某大博物馆的彩妆合作研发已经是第三年了,却统统推翻了要重来。问之,笑答,三年算什么,真正的品牌,推一款新产品,耗时十年八年有的是,毕竟要经过漫长的实验,包括皮肤科的试验,才可以交给人使用的。这次的推翻,就是因为发现原材料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还要去法国重新寻找。

故宫口红风波初息。说起来,要穿越回宫里去使用那些“美妆”可能只是幻想:一则成本过于高昂,现代研发的化学颜料也只是尽力去“模拟”;二则要调出来那样的颜色,先得熟读于非闇先生那本《中国画颜色的研究》,不然很可能弄些笑话出来的。作为我自己,其实更期待的,还是“宫里”推出更多高水平的展览。

再说回《祭侄文稿》引发的口水大战吧,它的好处之一是,读者也借此对世界一流的展陈水平有所了解。网上某博主在东京博物馆上野公园新馆观看了颜真卿展,大发感慨,当看到中国年轻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来到这里,严肃认真地告诉他们这些艺术珍品是什么的时候,就感到一切因之而起的纷扰,实在都不算什么了。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