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东风日暖闻吹笙

2018-12-04 08:15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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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蕾

说起潘向黎,都知道她是著名作家,首席编辑。其实,她还是一个有趣的人,一个生活家。

做一本《潘向黎册子》

这个灵感,来自向黎的长篇小说《穿心莲》。

书中男主角漆玄青,是一个出版人,为女作家深蓝策划了一个行动,一路跟拍她的旅行和生活,最后做个《深蓝册子》。我特别喜欢深蓝,她热烈、聪明、善解人意,也很克制,我总以为她就是向黎。

不如做一本《潘向黎册子》?

首先要拍她喝茶。

看她焚香、观香,香寸寸燃烧,烟气蜿蜒而上,遗下沉香屑……拍她的茶具、香插。对了,别人在意香,她却在意香插和香灰。她在朋友圈里晒过:水沉香焚后的香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如意。

第一次跟向黎同住,是在同里古镇一家艺术客栈,整座建筑都在水上,很美很梦幻。等我过去,她房间的飘窗上,已经摆好紫砂石瓢壶和两只杯子,香也插在玲珑的瓷香插上,旁边是两罐她最爱的乌龙茶。

我惊讶她的行李箱,居然能放得下这套行头!她得意:“我可是很会整理的,我教你。”

于是,我们盘腿坐下,看窗外的水面泛起微波,对岸有一大片芦苇,水鸟们不时从芦苇丛里飞起,喝着她心爱的“牛肉”……茶杯是汝窑的,暗青色,手感特别好。

牛肉?我没写错。一次她在朋友圈里大呼小叫,说自己喝到了世上最好的牛肉!当时我真是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是牛栏坑肉桂。她说还有“马肉”呢,是马头岩肉桂。

我喜欢看向黎喝茶,喜欢跟她一起喝茶。

这几年“茶道”之风甚浓,常有茶艺小姐表演,茶服很讲究,茶具很讲究,旁边还有古琴或筝,但有的居然涂了口红,披着长发!向黎说,她们没有被茶浸透,没有茶的精神。

向黎是真正被茶浸泡的。向黎爱茶,爱到极致。每天早起,早饭不吃,先要喝两杯茶,不然一整天都怅然若失,这是真正的早茶了。不仅如此,还有日茶、夜茶。没喝够茶,晚上会睡不着,爬起来再喝几杯,喝透了,才心满意足。

茶不仅是她的生活方式,也是她看世界的方式。

她说:“日常是灰败,茶是鲜明照眼。人生是干枯,茶如秋水盈涧。现实是暗夜,茶如明月当头。世道是炎热,茶如清风拂面。”

她的小说《永远的谢秋娘》,写那个男人喝了谢秋娘沏的铁观音,眼睛看着她,嘴里说,这茶好,有观音韵。他是在说茶,更是说人。向黎说,他应该是在那一刻,爱上了她。

这一段话,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再也忘不掉。

一日,她看到一个朋友微信里贴出来饮茶的照片,清净的茶室,井栏壶、汝窑盏,瑞香袅袅,荷花含笑……文字说明却是:一个重要客户跑掉了,一个正在冲刺的项目卡住了,干脆先出来喝个茶。她马上为她点了赞,并加了一句:“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她以此为题写了篇文章,收在《梅边消息》里:“能被无法深究的美好打动,这也是人生在世的一种福气。在匆促、忙碌的缝隙里欣赏美,更是一种可贵天赋。”

她喜欢花草树木,一切的自然美景,宣称“一生只为花低头”。她的微信头像经常是花的大头照,朋友圈里发的,多是花儿草儿。我心情不好,她的安慰是“biu”地给我发个红包,让我“买花去”。

花和人,会相互滋养。她先生刘运辉特别会种兰花,别人养的多年不开花,他养的兰花,一年能开两次。临睡前,在朋友圈里晒兰花,道(la)晚(chou)安(hen),是他的固定节目。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好人,但对山水,对花草之美,缺乏敏感,内心深处一片荒漠。《世说新语·赏誉》里,孙公兴见卫君长对山水没有反应,便道:“此子神情都不关山水,而能作文?”

一次,我俩在一起吐槽宝钗:她不喜花儿粉儿,大家一起赏菊花,吃螃蟹,作诗,她一心想的还是“不要得罪这个,不要得罪了那个”,真煞风景。

我俩都爱《红楼梦》,她说我像湘云,叫我“云儿”。她做事的风格像探春,疏朗、干脆、大气,却活成了贾母。没错,就是贾母!在《红楼梦》里,贾母最懂审美,她听音乐、赏雪,批评戏文,谈论奢侈品,又爱护黛玉湘云们,爱好一切美好的事物,活得最智慧最通透。

每当向黎摆弄她的茶具、茶叶,向我科普武夷岩茶、冻顶乌龙、滇红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贾母对王熙凤们普及“软烟罗”的情境,说完便吩咐凤姐:拿两匹青的,送给刘姥姥,给我做一个帐子,剩下的给丫头们做成夹背心,放着也霉坏了。

这气度向黎有的,她对昂贵的“牛肉”“马肉”、大禹岭,也从不珍藏密敛,乐于跟我这样的茶盲分享。

说起来蛮惭愧,身为向黎的闺蜜,我对茶却不讲究,还喝斯里兰卡的袋泡茶。好在,她不嫌弃,也不用品位碾压我,总归是“你开心就好”。

与自己和世界和解

人人都说她是美人,但她从不觉得自己美。我曾翻出一张她多年前的照片,白衣黑裤,明艳照人,她却说:“那时候的我,太青涩了,都没长开,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多少美人竭力抵抗岁月,但往往越挣扎越美人迟暮。可是,你看你看向黎的脸,饱满丰盈,笑起来,像盛开的鲜花,那么从容,那么舒缓,怎一个美字了得!这是一张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

她跟时间达成了和解。

一个喜欢画中国人群像的画家说,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承受着这么复杂的生存境遇,还能模模糊糊地活下来,这种不容易写在今天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他画的人,个个低眉顺眼面无表情。一次,我们被堵在长安街上,她看外面的行人:“女生都不笑的啊!”这时,前方有一个漂亮的背影,然而,脸也是苦的。她叹气:可惜,穿得这么好看,却不开心。

其实,向黎的人生也有艰辛,虽然她出身名门,父亲潘旭澜是著名学者,但她童年随母亲住福建,父亲在上海,也饱受颠沛之苦。

她母亲的日记里有一句:“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搬铺盖到八舍,小黎独自守护招待所我们的住处,表现很勇敢……(去杭州),三人都是首次乘两层列车,小黎很高兴,不时跑到楼上看风景。”那时,向黎五岁,已经是一个敏感多思、独立坚强的小姑娘了。

十二岁那年,她才随母亲从福建搬到上海,跟父亲团聚,住在复旦大学的宿舍里。时代的困厄,迁徙的艰难,也曾“风刀霜剑严相逼”。她读书、上大学、去日本留学,写作、工作、结婚、生子,也一直忙碌而辛苦。

有太多的人,世界是什么样子,自己就活成了什么样子。而她,眼睛清亮,身材挺拔,内心通透。

木心说:人活在世上,要有安身立命的尺度,你可以不按这个尺度生活,但要知道这个尺度。

向黎有自己的尺度,换言之,她是能把自己安顿好的。她一边爱着泥沙俱下的世界:是我的,我会好好珍惜;同时,也随时准备着抽身而退:不是我的,我一个也不要。

她从不矫情。有人看她写茶写诗,说她气定神闲。她苦笑,然后招认:我是假装很悠闲……然后,就“弄假成真”了。

《万念》里有一段:“和家里人发生不和更辛苦,还是和单位的人不和更辛苦?”一个朋友问。她说:“和自己不和最辛苦。”

她宣告:“我宽容所有的失败者,其实是宽恕或者预先宽恕我自己。做人不易,恕人即恕己。我要宽恕我自己。”

宽恕,不是妥协,是敢于断舍离。

她的微信头像,有段时间是《琅琊榜》里的静妃。她用“冷凝”来形容静妃:“她的身上和脸上始终没有气恼、委屈、恐惧和愤怒这些烈性情绪,但并不压抑,因为她是沉稳的。她的所虑极多但心思单纯,处境虽不如意但根基稳固,更因为她早已看淡了生死,荣华富贵更不在她眼里……她就是镇定,就是分寸。”(见《万念》)

我以为,这也是向黎自己。只有同类人,才能辨认得出这种气质。

她也是情深意重的。

一次,我问她:“你最感恩老天赐给的是什么?”我以为她会感恩点别的,毕竟像她这样好天赋、好皮囊、好家世的三好之人,太少。结果,她脱口而出:“我要感谢老天爷给了我‘交友运’!我的好友,都那么呵护我,爱我,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多的爱!”

可是,向黎,你对他们也情深意重啊。

那日,我陪她看望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最后不得不告别,她在车后座,泪如雨下。我没有劝她,深知这眼泪是忍不住的。

魏晋名士王衍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就是这样了。

向黎的好友,都是妙人,她也毫不吝啬地跟我共享,苏州的陶文瑜就是其中之一。去年深秋,她给我打电话:“吃蟹的季节到了哎,咱们去找陶文瑜吧。”于是乎,我从北京,她从上海,同时杀到了苏州。

向黎爱美食,口味也刁钻气派。《白水青菜》里有这样一罐汤:“上好的排骨,金华火腿,苏北草鸡,太湖活虾,莫干山的笋,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时候加上一只阳澄湖的螃蟹,一切二,这些东西统统放进瓦罐,用慢火照三、四个钟头,水一次加足,不要放盐,不要放任何调料。”“好了以后,把那些东西都捞出去,一点碎屑都不要留。等到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这些东西顺便能把油吸掉。”

我的新书快出来了,她比我都兴奋:晓蕾,等版税下来了,你要请我吃好吃的。我:必须的啊!你想吃啥?她:豌豆黄!我:嗨,你能不能点个贵的?她:那就两份豌豆黄吧!

《穿心莲》里,小雨对深蓝说:“你不但是个天才的作家,而且是个懂得生活真谛的人。”这也是我想对向黎说的。

不过,她也有迷糊的时候。

比如,她对手机电脑通通一脸茫然,也不会网购。

比如她路痴,超级路痴。她在电话里给朋友指路:“到一个超市右拐,看到一个垃圾桶再左拐……”朋友急了眼:“垃圾桶?你咋不说看见一个清洁工左拐?”这次来北京,有一场活动在大望路的“SKP-RDV文化空间”,她一口咬定是在世贸天阶旁边!原来她对北京的印象,就一个世贸天阶!

终于到了我扬眉吐气的时候啦,认路可是我的特长!她迅速“谄媚”:“晓蕾,你方向感好强啊!太棒了!你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吧?我给你讲段子吧?”

找到泉水,发现美

她的身体并不好,长年吃中药。但她说,“陈丹青说:他是用画笔一笔一笔救自己,贾樟柯是用胶片一寸一寸地救自己。我在一房间的苦药味中,一个字一个字救自己。”

从1988年开始写作,到《白水青菜》获鲁迅文学奖,再到现在,她写散文,写长篇,写评论,写茶,写诗……笔下有无限烟波,评论奖、朱自清散文奖,一路拿奖拿到手软。她的新书《梅边消息:潘向黎读古诗》,更是备受追捧。

且来读《梅边消息》。

她说:如果要寻找一句唐诗,来道尽人生此岸的繁华和微妙,有人会想到“春风拂槛露华浓”,有人则可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而我,常常会想起“东风日暖闻吹笙”。包含了春天、暖阳、音乐、闲适和美……

看,汉语之美,自然之美,人生之美,都在这里面了。

这年头,读古诗者何其多,唯有向黎能看见这样的爱与美,这样的世界。

她最喜欢王维和李商隐,对杜甫倒不是特别喜爱,但她父亲潘旭澜是杜甫的死忠粉。直到30多岁的一天,她重读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向黎禁不住流下泪来:“原来,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等我,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来到那一天。”

上海的一场《梅边消息》分享活动上,著名主持人欧楠现场朗诵了向黎的《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动情处,几度哽咽。另一场,向黎和毕飞宇对谈,另一位主持人徐惟杰不约而同也选择了这一篇来朗诵,赢得全场听众和毕飞宇的掌声。

向黎让我重新发现了杜甫,还有王维、李商隐、刘禹锡和韦应物……甚至连一向古板的韩愈,也亲切起来,被她封为“最愿意交的朋友”。

她把那些大诗人们当朋友,绝无崇拜。喜欢一首诗,她恨不得拍诗人的肩膀:“老兄,干得漂亮!”有时翻到诗人一首很冷僻的诗,她会:“好啊,老兄,你还会这一手!”

她还喜欢韦应物,发现他的诗里,多用“凉”和“微”,说他把自己安顿得比较好,能坦然、有尊严、有所持守地活下去,对今天的人有启发。

她敏锐地发现了杜甫和刘禹锡的不同。同样写诸葛亮,杜甫是仁厚君子,但他始终不脱一个臣子的身份。而刘禹锡的态度更超然,多了审视,更接近纯粹的知识分子立场。

她说“小红低唱我吹箫”,比“红袖添香夜读书”,有趣多了,平等多了。

她失眠,会跑到客厅里,独自喝茶,忽然想起:“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毕飞宇说潘向黎读古诗“着实通透,一点冬烘气都没有”。一是因为向黎的童子功太扎实,太吓人,从小读诗,她和诗歌已经彼此嵌入;二是因为古诗跟她的生活一点都不隔,她是随时“悠然见南山”的。

但他最后一段:“在《梅边消息》里头,每当我看到向黎影影绰绰的步态和身姿,我觉得向黎很美。大家闺秀才有。”“闺秀”一词还要商榷一下。因为,向黎读古诗,其实并不偏“女性化”。很多女作家,因为性别意识太强,反而体会不了整个人类的境况,她们承载的,是女性的重量,而不是“世界的重量”。

而向黎的通透、爽利、大气,以及视野,是超性别的。序言里,她说父亲让自己背的第一首词,便是岳飞的《满江红》,读词她最爱苏东坡和辛弃疾,也并不特别喜欢李清照。

美好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

现代人有太多的焦虑,太多的欲望,在这样复杂、模糊、快速的世界里,我们比想象中的更需要文学,需要美。我们应该像小王子那样,溜溜达达地走到一眼清泉旁边……而不是吃止渴药片。

茶和诗,就是向黎的清泉。她不忍独享,所以写出来。毕飞宇说她在“科普”诗词,她说:不是科普,算是“美普”吧。

找到泉水,发现美。如此,在尘世之中,幸福也许是可能的。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