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朱文》反倒有了现代意味

2018-11-09 08:04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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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酉生

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今年已经是第五届。每年戏曲节京城戏曲观众都比较期待:一则演出剧种较多。北京戏曲市场京剧一家独大,北京有 “京昆评梆”,昆曲这几年发展还好,梆子、评剧有影响的演出并不多。越剧、豫剧、秦腔等地方戏每年还有几场,湘剧、淮剧、赣剧等相对小众的剧种,除非组织当地院团晋京展演,非小剧场戏曲节几不能见。

二则演出剧目注重传承中创新。每年各地晋京展演多以新编戏、改编传统戏为主,常常脱离剧种本身特色,有人总结现在的戏曲“小戏都要大戏化,大戏都要京剧化,京剧都要歌剧化”;大背景、声光电、喷干冰、真马上台,看下来都是起着范儿的歌剧。小剧场戏曲节选择剧目,大多具戏曲本来面目,一桌二椅舞台上、丝竹梆鼓伴奏中、唱念做打里加入现代元素和对传统的审视思考,使观者能领略剧种自身特色,又有现代艺术感受。

今年小剧场戏曲节演梨园戏《朱文》。梨园戏是闽南地方戏,也被称为“宋元南戏活化石”,从剧目到表演保留许多中国戏曲早期特点。梨园戏曾经覆盖厦漳泉及潮汕地区,随时代推移现在唯一的专业剧团就是本剧的表演团体——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一个在泉州的省级院团。

梨园戏在地域上是小范围流传的剧种,加之闽南语超难懂,本来很难产生广泛影响。此前梨园戏《朱买臣》在京演出,为让观众便于理解,专门请了一位表演泉州讲古(用闽南语泉州话对小说或民间故事进行再创作和讲演的一种传统语言表演艺术形式)的先生,在演出之前为观众讲解剧情和闽南话。但梨园戏却很火,北京近年几乎每年都有梨园戏演出,而且每次上座情况都相当不错,也能在戏曲爱好者中成为一时焦点。一方面梨园戏有自己突出的特点,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另一方面,梨园戏有好角儿,实验剧团团长曾静萍女士《董生与李氏》《皂隶与女贼》等几出好戏,在闽南范围之外为梨园戏闯出牌子,得到观众认可。

这次搬演的《朱文》是梨园戏传统剧目,是《永乐大典》中记载的“宋元遗篇,海内孤本”,“化石”程度比肩《宦门子弟错立身》,剧团演出所用的是清代手抄残本。但这部剧更是“活化石”,是梨园戏一直在演的保留剧目,并不同于复活《宦门子弟错立身》这种纯化石。我们既能够通过它想见宋元古曲的样貌,更能通过它看到一个成熟剧种经典剧目的样貌。

《朱文》一剧存“赠绣箧”“看真容”“走鬼”三折,所述是传统戏曲常见的一见钟情、失物误会、人鬼相恋。

“赠绣箧”开始为秀才朱文寻亲不遇,投宿客栈。有店东亡女之魂见而生恋,夜半诈称借火烛点灯与朱文相会。见朱文在看曲谱,于是读曲牌插科打诨。在此过程中,人物情绪或紧张或疑惧,动作或迅捷或迟疑,都以南鼓打出或长或短或急或徐类于水波声的鼓点配合,极贴合人物身份。南鼓演奏时,鼓佬一只脚压在鼓面之上,称为压脚鼓,使南鼓有特殊音声。梨园戏行腔为曲牌体,以笛箫伴奏,乐队中有南琶,保留了琵琶早期横抱的演奏方式。

本折在以灯串接的情节线外,两个人物各有一条情感线。店东女对朱文爱慕想方设法表明心迹,极尽女追男之能事。朱文初则对女子怀疑,生怕越出礼数;进而心生爱慕,随即想到自己投亲不遇,怎能活家全口,陡然兴味索然;听到女子说粗茶淡饭、耕织劳作也愿与他结连理后,又激赏女子纯洁善良,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本来我国戏曲中这种一见钟情,几小时相会便定终身,甚至立刻巫山云雨,进而忠贞不屈的爱情不太合理。但在“戏者戏也”的观念下,配合剧种情节语言的一系列巧思,观众也便愿意相信。

本折巧妙之处在以灯串接剧情。特别是女子知道朱文无妻,几番暗示,朱文都执意让她速速离开,情急中索性吹灭烛火制造机会。双方一下陷入摸黑状态,朱文惊惧,寻火点灯,女子一次次用身体碰撞朱文,又假说是朱文撞到了家具。朱文手拍桌子说你怎么撞到我,一幅呆萌之态。演员身段丰富,话白有趣。随后朱文以手打手,女子站在朱文身旁,忙说嘴疼。朱文说我打手你嘴怎么疼,女子说我嘴在你手边,你打我就嘴疼,这种无理取闹,让观众会心一笑。女子让朱文作“夫”,朱文说是轿夫还是马夫,女子几番忸怩说是“夫妻”之夫。少女的天真害羞之态逼肖。终于两情相悦,女子赠绣箧十二枚太平钱为表记。天将明二人洒泪分别。送女子出门,朱文回首吹灯,暗场。

前次女子吹灯,朱文的紧张和这次吹灯的欣喜欢愉成鲜明对比。用这两吹表现人物之间关系飞速的变化,使人大大叫一个好。

二折看真容,先上店东王行首妻,丑扮。泉州木偶戏是当地代表剧种,对闽南地区戏曲影响很大。高甲戏中有所谓嘉礼丑模拟提线木偶。本剧中王行首妻从造型、动作上也可看出木偶戏的影响。她出场对台下飞眼招手,是情节中茶馆招揽客人需要,又让观众参与到剧情之中。通过她口得知,上一折中女子是她买来的义女名为一粒金,本打算长成后让她以姿色挣钱,因不从命被逼迫致死。

巧合中夫妻认出一粒金棺中之绣箧在朱文手中,怀疑朱文盗墓。二人恐吓敲诈朱文钱财,朱文道破原委。二人惊疑,请朱到佛龛看一粒金真容是否为昨日女子。这时三人在台上环绕行走,向后堂去,并一次次开启门户。这个过程动作缓慢,演员表演看出三人心事重重,而又各不相同。王妻叉腰仰头在前,心中慌乱但故作镇定;朱文居中每开启一道门,则低头摇首,满是疑惑;王行首在后,垂头丧气认定闹鬼。几分钟的戏,三人无一言,情绪表现却极充分。走到佛龛前,一桌二椅后有一块黑色板子,检场撤板,扮演一粒金演员端然站在板后,一束光打下,顿时满台鬼气。朱文三次上前看真容,三次被吓退。一次次情绪变化,初看发现是昨日女子一惊,再看是由惊而慌乱,三看则是深入内心的恐惧,必须马上逃走,把整个舞台带到一种恐慌状态。饰演一粒金的演员从画幅中活过来,面部凝厉,走下台要捉负心人,暗场。

三折走鬼。朱文踉跄上台,看到自己影子吓倒,听到风声吓倒,又自我安慰说跑出几十里鬼捉不到,怕与呆统于一身。一粒金则不复第一折纯真,一心要捉朱文。当知道朱文是看到真容后吓跑的,又成了第一折的小姑娘,捉弄朱文。朱文一会儿念佛,一会儿画符,一会儿要拿左手打鬼,却怕得分不出左右。故事从疑而喜,又由喜而疑而恐而喜,曲折起伏。

一粒金对朱文说自己不是鬼,朱文也就真信了,二人和好。一粒金是鬼吗?不再交代。当中国戏曲已经惯演折子戏后,其实整体故事走向已经不重要。推测全本剧作的样貌,前面一定有朱文为什么投亲,后面二人怎么结连理,王行首夫妇怎么遭报应,应该也有还魂之类。但本子残了,不影响作为折子戏演,又给了观众一个开放式结局。几百年的古剧,倒带有一种现代意味。

散场,后面一位观众说,谁说中国没好戏,只能说有没有好演员。以《朱文》而言,我在前文尽量复述的戏中小细节,也许很多都不是剧本赋予的,而是演员在反复实践中积累锤炼形成的。我复述这些细节的目的也在于使读者能感受到表演者的心血。戏曲半由剧本半由人,如果没有演员长期实践打磨,这部戏恐怕也要泯于历史中众多传奇故事中。

中国戏曲是角儿中心制,没有角儿,皇皇如《临川四梦》《桃花扇》《长生殿》,也只能是文学巨著。而一部戏救活一个剧种的,是艺术性不及它们的《十五贯》。况钟的故事固然符合时代需求,若没有传字辈老先生的精湛表演,又当如何呢。一部老版《三岔口》,故事有多高艺术性,演员精彩表演却能让现场千百位观众如痴如醉。有好角才能有好戏,没好角一切不存在,我们能看到梨园戏之美,说到底要感谢曾静萍们的劳作。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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