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2018-10-18 07:58 北京日报

打印 放大 缩小

来源标题:《光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加缪曾说,一个人在书桌前就可以过上疯狂而刺激的生活,因为精神生活可以像任何英勇的事业一样充满冒险和挑战。此说虽有几分道理,但枯灯独坐的作家更像是灯塔管理员,而不是航海探险家——无聊,孤独,渴望生活在别处,或许是他们的常态。如果说灯光与黎明之间的生活让人望而却步,那么从轰轰烈烈的生活退到漫长而寂寞的写作中同样需要非凡的勇气。因为写作是最艰难的冒险,是需要一个人终生奉献的事业。三十二岁时结束战斗机飞行员生涯、转而投身文学的詹姆斯·索特(James Salter)于此堪为典范。

“生活中唯一重要的是你记住的那些事物”

同为美国战后一代作家,詹姆斯·索特没有约翰·厄普代克、菲利普·罗斯、理查德·福特、诺曼·梅勒多产,更不像他们那样广为人知。他内敛、优雅、诗意的文风让人更多想起的是普鲁斯特、伍尔夫、纳博科夫以及玛格丽特·杜拉斯,而其语言所具有的“印象派”效果又有安东尼奥尼和贝托鲁奇电影的韵味。作为一个男性作家,詹姆斯·索特的作品很少流露对政治和社会问题的关注,对主流思潮和流行文化也同样无动于衷。因此,他的人物不是居住在历史中,而是生活在时间里;他的笔下不是一个充斥着政治和事件的混乱世界,而是一个永远在召唤却又难以捉摸的田园般的世界。

性和婚姻是詹姆斯·索特一贯的主题,而时间的流逝和即将到来的死亡提供了一个微妙的对立面。出版于1975年的《光年》犹如隔着半个世纪和一个海洋的伍尔夫《到灯塔去》的情色版。这部故事时间跨越20世纪50年代末到70年代中期的小说,人物却仿佛生活在另一个时代,全然是暗杀总统、民权示威、越南战争、黑人解放、毒品肆虐诸多大事件的局外人。作者自称《光年》的创作灵感来源于让·雷诺阿(Jean Renoir)的一句名言:“生活中唯一重要的是你记住的那些事物。”因此,它没有连贯浓烈的情节,而是由一个个人物对话和场景描述构成,其中有繁密的细节铺陈,有深邃的哲理洞察,读来有漫不经心却又深奥微妙和冷静持重的味道。而与此相应的结构,既克制有序,同时又松散展开。

主人公维瑞和芮德娜夫妇,要么在维多利亚式的乡间别墅,与令人羡慕的朋友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有关文学和艺术的聚会,要么与两个女儿在河上滑冰,在海滩上晒太阳,与她们做精巧的游戏,要么去纽约购物,或去异国感受风情,如此等等。但好山好水好寂寞,美酒美食没意思。细微的裂缝开始在他们闪闪发光的生活表面扩散,并最终将这幅美好的画面破坏到无法修复。

雄辩地表达婚姻的复杂与冷漠

这对中产阶级夫妇没有因同甘共苦而建立起深厚感情,八年的婚姻生活将彼此的激情消耗殆尽。在平静之中,二人心照不宣地一面吞咽着对生活的不满,一面暗中滋长着破坏的力量。在繁杂的生活中,难以了解全部真相的人们能够彼此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那些埋葬掉的隐秘心理肥沃了日常生活之树。但有着丰富多彩灵魂的芮德娜面对无爱的婚姻,既非束手无策也无内心煎熬。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世界和生活赋予她的一切:阅读、音乐、野餐、旅行、瑜伽、为孩子们编写童话、抚摸小狗柔软的皮毛。她也可以酣畅淋漓地享受性爱,同时又狂放不羁地更换一个个触发她生命激情的情人。

与芮德娜如她想象的那样去生活相比,维瑞则只是如他生活的那样去想象。这个总是处于命运庇护之下、岁月安定又有些才华的建筑师即便是偶尔偷情,也满是出轨前的犹豫不安以及之后的空虚和夹杂着惊慌的骄傲。詹姆斯·索特雄辩地表达了婚姻的复杂和可能渗透到其中的冷漠。他如此概括维瑞无望的家庭生活:“他们就像两个受害者一样躺在黑暗中。他们没有什么可以给对方的,他们被一种纯粹的、莫名其妙的爱所束缚。”索特自己似乎也对此感到不安。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当我们听到叙述者自己的声音时,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那年秋天他们离婚了。我真希望不是这样的。”在维瑞和芮德娜的婚姻缓慢解体的过程中,与其说是夫妻背叛彼此的戏剧性行为让他们劳燕分飞,不如说是二人的日常生活模式、细小行动的累积效应导致了他们最终的命运。

然而,分离并非甜蜜的忧伤。因为“任何两个人,当他们分开时,就像劈开一根原木。两边不对称。核心含在其中一边”。与“闻到自己生命消逝的芬芳”的维瑞不同,冲破婚姻坟墓、带走神圣核心的芮德娜“全身充满了一种巨大、从容的力量”,如饮烈酒般投入全然自我的新生活,虽不乏唯美并稍显颓废,却“从不抱怨”,“没有自责或自怜”,也没有明确的目标或坚定的抱负,而是以走向事物本身的方式把生活变成一件艺术作品。于她而言,重要的是成为存在的一部分,而不是占有它。这样的小说在上世纪美国都市文明疯狂增长的六七十年代,在人人都想做大人物的物化潮流中显然是个异数。当然,比较而言,《麦田守望者》走得更远一些。

詹姆斯·索特:被遗忘的文学英雄

生于1925年的詹姆斯·索特关注的不是希特勒的战争留下的阴影,而是对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投以怀疑甚至轻蔑的目光。如果说芮德娜安逸却平庸的生活因虚无的“轻”而变得难以承受,那么她离婚后的日子就变得不无丰饶而厚重,而她突然病倒又很快死亡的结局又增加了作品的悲情分量。我们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更安全的生活,更喜欢安稳一致的静好岁月,而不是不留遗憾的完美无缺,“……她突然感到一种平静,那种伟大旅程走向结束的平静。”

四十七岁死于秋天的芮德娜,其一生可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其实这样的结局在小说开头作者已用荒凉的码头、死寂的河面、惨白的天气以及赤裸的树木等秋天的景象做了暗示。如此叙述不禁让人想到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首段中轻轻淡淡地提到“那年树叶早落”、实则象征爱人早夭的手法。享誉世界的大师用那条“白白漫漫,空无一物”的路隐喻百劫归来的主人公亨利痛苦的心。貌似与感情无关的风景描写,实际上包含着无限的悲痛。而敬仰海明威的詹姆斯·索特开篇第一次提到维瑞和芮德娜时写道:“我们在花园里散步,吃着那些又小又苦的苹果。”这暗示了他们闲适却又不满的生活,为后来二人婚姻的分崩离析埋下了伏笔。两部小说的调子,于开端贯穿全书。两位作者写作时所用的苦心,亦可想而知了。

生活在同代作家阴影中的詹姆斯·索特,在创作《光年》38年后,在他87岁时,因其最后一部作品《这一切》而被人重新发现。英国《卫报》称其为“被遗忘的美国文学英雄”。我想,至此之后,他如芮德娜一样,一种丰饶和收获的感觉,充盈着他。他已无事可做。他等待着。三年后,索特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以90岁的高龄辞世。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  作者:冯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