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西游,不一样的西游观

2018-09-13 09:43 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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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日本舞台剧《西游记》在北京隆福剧场公演,在策划制作流山児祥与编剧天野天街的共同打造以及众演员的精彩演绎下,一个具有全新创意且荒诞幽默的西游世界展现在中国观众面前。

其实《西游记》历经400多年的传播与延展,早已是一门国际学问,一个普世传奇,许多国家都用各种形式演绎过不同的西游故事。有人称这版舞台剧为日本版《西游记》,其实不然。在西游的世界里,未尝有中国版《西游记》和日本版《西游记》之说,但真实地存在着中日两国的“西游观”:中国人眼中的西游记和日本人眼中的西游记,的确非常不同。

《西游记》对于日本人来说,是一种从小到大无所不在的存在,深入到脑中、心中。这其中的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日本的飞鸟时代。那时候,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故事就早已东传至日本。大约是日本人骨子里对于三藏法师异域求法壮举的向往,在之后平安时代的有关文学作品中,就已经出现了将三藏法师取经路线改道日本的改编现象。他们非常希望这种异域历险的故事能够降临东瀛本土。于是,当明朝金陵最有名的书籍编印贩售机构世德堂所刊的《西游记》面世后,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这本记载着取经路上千险百磨的畅销书就被舶载至日本——此时的日本,正是江户时代。

与其他大多数中国古典小说一样,世德堂本《西游记》传入日本以后,很快被熟练的日本刻字工人刻制成“和刻本”——所谓和刻本,就是照着中文《西游记》直接翻刻,日本精通汉语的行家可以直接阅读。著名的浮世绘名家葛饰北斋根据《西游记》和刻本的内容,配上了具有浮世绘风格的精美插图。这就是日本著名的《绘本西游记》。为了满足更多不谙汉字的本国民众,日本翻译者们历经3代人、74年,终于将《西游记》翻译成日文。从此《西游记》的通俗译本开始在日本落地生根,出现了更多的绘本、图画、衍生故事和改编仿作,取经团队的历险故事渗透进日本民间的世俗生活之中,成为一代代日本人熟知熟悉的文化记忆。

日本人对于《西游记》的认识,其长处在于故事完整,细节认知到位——因为从江户时代就有《绘本西游记》流传,而后的各种绘本亦通行于世,日本有关《西游记》的插图数量之丰,足可以组成一部《西游记》的完整分镜头剧本。所以日本人对《西游记》的故事事件推移变化异常清晰,无论是高级妖魔还是戏份很少的小妖,甚至拦路抢劫的六贼,他们都有深刻的记忆。这正是其启蒙从图形图像入手的好处。而视觉化的细节记忆呈现,也让日本人对于诸如孙悟空身材矮小、如意金箍棒的两端的确是金箍、猪八戒是一头黑色的野猪等细节,有着完全符合《西游记》原著文本的认识。

当然,最早的《西游记》插图绘制者对于《西游记》小说的理解,也直接左右着日本民众对于《西游记》几百年的认知记忆,其中不免会有一些偏差谬误。比如绘制者认为唐三藏既然是英俊的唐朝皇帝的御弟,于是在绘制时,唐三藏被表现成了文弱女性化日本贵族的形象——这成了百年后《西游记》在日本影像化时,唐三藏直接变成女性角色的诱因。而绘制者在绘制沙和尚时,无法理解“流沙精”和原著小说中“晦气脸”的具象形态,于是就借鉴了同是居住在河里的本土妖怪——河童——进行转化,以至于沙僧的这个扮相代代相承,最后呈现在日本影视剧中干脆就是河童本尊了。

这种解读的谬误,同样出现在中国人眼中的《西游记》中:前身是卷帘大将的沙僧,兵器本来是如“擀面杖”一般的降魔宝杖,结果被中国的传统绘图师生生画成了月牙铲或是方便铲,到了京剧的行头里,则二合一成为鲁智深使用的水磨禅杖,以至于沙僧的造型也跟鲁智深趋同,由一个高大晦气脸的恐怖精怪,变成了一个傻乎乎没有存在感的老实头陀。

作为《西游记》中最有人气的角色,孙悟空的形象在近代也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中日两种不同的扮相:日本的孙悟空又矮又野且顽劣,尾巴永远露在虎皮裙外,显示它作为一只妖猴的特性;而中国的孙悟空则且精且美,尾巴被隐藏起来,更像是一名斗士或是正义英雄的化身。两相比较,其实日本的孙悟空对原著的还原度还是相当高的,而中国的孙悟空更像是经过理想主义戏剧的美化的结果——但对于习惯了《大闹天宫》和86版《西游记》中的美猴王以及齐天大圣形象的中国人而言,倒是日本这种符合原著设定的孙悟空有些令国人无法接受了。

大部分中国人,特别是年轻人,对于《西游记》的印象停留在86版电视剧,重主角而忽略完整的故事,大多数国人只记得闹天宫和火眼金睛的英雄事迹。反观日本人对于《西游记》的理解,反而颇得真趣,并且在传承中有着不断的创新。

特别“有趣”是《西游记》的重点之一。日本戏剧家把握了《西游记》的精髓:幻、奇、空、笑,将《西游记》的精神放在脑洞大开的想象之中,投曲入米而得酒,诞生出新的旅程与经历,有笑有悲,怎么经历都是最《西游记》的《西游记》。

西游之路已经走过400年,看来,无论在中在日,师徒四人还将悲欣交集地走下去,永远在中途,去一个永远也走不完的天竺。这个天竺,是原点,是开始,是心,是空。也许人人心里都有一只不同的猴子,如是而已。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作者:穆鸿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