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体戏剧没有边界 赵淼到底能走多远

2018-08-07 08:54 千龙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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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戏剧,一定看过赵淼的形体剧。那你看懂《失歌》了么?

2018年“北京故事”优秀小剧场剧目展演开锣,有些观众看完《失歌》走出剧场便说有几段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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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赵淼和他的新演员。千龙网记者 纪敬摄

抽丝剥茧 都有新闻原型

咚咚咚……鼓声响起,面具开始在演员手中传递,鼓声一落,谁手中持有面具,谁就必须带上它,扮演一个老者以及与他有关的故事,9个故事串联一出《失歌》,都是表现老人的境遇与情感。

在编每个故事的时候,赵淼会在文本上写得很清楚,先假定观众想象的3至5种方向,这些设想要给演员讲明白,“观众肯定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富。观众先入为主,第一个切入点就是想看到的,看到自己或许是身边的人。”赵淼希望一出戏就是一面镜子,扔出去的是“砖”,引出来的是“玉”。

在墓碑前,一只蜗牛颤巍巍地伸出触角去献花的时候,脆弱的情感触底人心。《失歌·墓》是关于忏悔与宽恕,赵淼设想了几组人物关系,献花的年轻人和老妇人抑或是情敌,也可能这一切都发生在老妇人的回忆中,不断地献花是忏悔,补偿愧疚的心,最后转世成一只蜗牛,还来给逝者献花,不可逾越的时间渗透着悲凉。

赵淼说,他每天都会盯着看新闻,而他的戏再抽象也是有具体事件为原点。恐怕观众很难发现新闻原型,因为已经被抽离得只剩一缕魂。“《失歌》就是隔着两、三年才去演,观众就属于那两千人,三、四场演完OK。我们再改,再磨合。”导演赵淼不担忧,也有观众把分析的点一一写下,给剧组发信息。“说明有观众感受到了,那就够了。

相互信任 解放自己最难

《失歌》也不例外,导演就是不告诉你9个故事的原型,但是观众能看到最基本的人类境遇,衰老、挣扎、孤立、忏悔、离别、无奈、错过等。《失歌》缘起《九种时刻》,2011年,三拓旗剧团排了18个小故事做实验,从中摘选了9个故事。

在朝阳9剧场,赵淼邀请了三拨观众,有经常看戏的观众、戏剧学院的师生,从法国来做戏剧交流的艺术家。三拨观众都会给出评价,也是“最犀利的”。这种正式演出前请内部观众观看交流的方式,也成为三拓旗剧团试水新戏的常态动作。

2013年12月,《九种时刻》被改成了面目全非的新版本,在木马剧场演了5场,赵淼不满意就全部推翻,又回到了起点。2014年6月,《失歌》又改进一步。直到今年,在去法国之前的20多天,《失歌》变成了今年8月看到的第三个完整的版本,添了偶人,加入线索,全新的演员,配合训练花掉了大量的时间。

“目前也不是我最满意的状态,老班底娴熟默契,太熟悉没有新鲜的东西。观众不一定能看出来,但跟5年前的版本对比,新班底需要磨合、适应默契,视线还不够精准。”赵淼要求递眼神接动作,顺畅得天衣无缝。

“演员解放自己是最难的,做瑜伽、拉伸、戏剧游戏、信任练习、感官练习等都是最基础的,而不同的戏都有需要练习的特色动作。”赵淼要求演员有身体的准备,有很强的感受力,还有就是真诚。“在特殊的时间开放,相互信任,愿意把故事和态度表现出来。一定是创作型的演员,而不是导演让怎么来就怎么来,自己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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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拓旗剧团《失歌》剧照

探索边界  从写实到抽象

从写实到抽象是中国戏剧的大趋势,也是近几年三拓旗剧团风格的转变。在赵淼上大学的时候,徐晓钟所著《向“表现美学”拓宽的导演艺术》提出了戏剧的表现美学,那时赵淼还不太明白。而今已经排过这么多戏的他早就感到,戏剧走向抽象并不是装,因为抽象是多样的、丰富的、多意性,有个性。

“看到一个作品时,理解都是不一样的。我就不喜欢千篇一律。”在赵淼的戏剧里,都有一个最真实,在生活中能抓到的“原点”,然后从现实,延展,生发出去。在《失歌》中,赵淼有意识抽离了一些写实的元素,火化场、太平间、盖上布……明确的标志和符号,有助观众理解的参照物都撤掉,后来想干脆撤掉。有不告而别、有告了还没别的……演成生活中“活”的告别,只要观众能看到“告别”就够了。

作为三拓旗剧团的导演,赵淼很理智,也很真诚。他们分得清楚,也做好了准备,偏于探索的剧目就要不断探索边界,有时还要引领观众,也不是要观众一定看懂的前提下去传达内涵。有些剧目是偏商业的,尽量让大多数观众看得懂。

《失歌》9个故事的顺序也有讲究,开场第一个故事《戮》,一个老人的鼻子、耳朵、嘴试图“残害”身体,“观众没看懂没关系,第一个故事就是炮灰,也不耽误观众迟到,从第二个故事看。”赵淼把相对“热闹”的一幕放在开场连迟到观众都照顾到了。

三观正了 观众是平等的

今年,赵淼带着三拓旗剧团去法国演出《吾爱至斯》。在一个披萨饼店吃饭时,赵淼想顺便把《吾爱至斯》的单页放在餐馆做宣传。当披萨饼店的老板看到单页上的图和字时,她就狂哭,“这就是我爸妈的故事,我爸爸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不认识我妈妈了。为什么你们中国年轻人会排这样的戏?谢谢你们,排了我家的故事。”

从《吾爱至斯》到《失歌》关注的都是老人——这一即将逝去的群体,社会中被忽略和漠视的对象。“老人有固定的作息时间,被忙碌的城市生活边缘化,被工业化生态环境挤到更远的地方,不只是代表着生命的一个时段,更代表着软弱。孩子是不懂的脆弱,老人是我都懂,但是无力改变,伤心而无着力点。”

这就是赵淼想排的戏,形体表演只是形式,却有着人类共同的情感,需要真正面对的恐惧、失去、爱、孤独……身为戏剧人,赵淼找回最根本的动力,“中国戏剧要做到面对全世界的观众。”这几年经常出国对于赵淼的影响是“三观正了”。

最初他还会根据国内外观众的不同审美,对戏剧进行调整,但是现在要做到国内国外是一样的。“观众是平等的,有勇气和责任面对全世界的观众,所以讨论的是共通的主题。也有美学、价值观的不同,但是大主题是关照‘人’。”

无独有“偶” 外化而内不化

在国话的排练厅里,一群黑衣“行者”在执杖穿行。导演赵淼喊着,“这一段还得再讨论。”

现代音乐乍起乍落,张骞踏上出使西域的征途。椅子上坐着一个偶人,它就是小时候的张骞。

《行者无疆》的演出涵盖了现代舞、戏曲、吟唱、偶人操作等多种舞台形式,对于演员来说,具有相当大的挑战性。国外有着专业的偶人演员,赵淼请来法国的木偶演员专门来给演员们培训,“我希望演员们尝试身体的无限可能。”

赵淼目标明确,三拓旗剧团每5年设置一个课题,用3、4个戏来研究。比如从2011年开始探讨面具与中国古典舞、现代舞相结合,“不敢说穷尽了面具的基本使用方式,已经是长在演员身上了。”三拓旗剧团可谓国内现代剧场做面具戏时间最长的。

《失歌》是这一阶段最后一个戏,也是一个集合,有面具也有偶人。“面具的两个眼睛是空的,观众会用自己的故事去填满。此时演员的身体变成了一张脸,有着丰富的动作,无论直视还是饱含热泪,都是见仁见智。”赵淼最讨厌演员耍帅,演员要通过动作来实现真诚的外化。

从2016年开始,三拓旗剧团探索把木偶和皮影融入形体剧。“不是单纯做木偶,而是在操作偶人的时候,演员如何运用动作。”演员把动作的重心放在偶人身上,自己演还得让偶来表演,一切又要顺遂安好。在现代剧场里,国外的偶戏非常普遍,赵淼也在借鉴别人的方式,但不会相同。“形体戏剧没有边界,能够到一个方向的边界是最好的,看到底能走多远。”

下一个5年课题是研究现代剧场,赵淼不希望形体剧打上古典戏曲的标签,“古典戏曲已经做到完美,我们只能借鉴,要做现代剧场,从《行者无疆》开始,虽然是古典故事,但是要让他的音乐、舞美都是现代的。”

学会抽离  动作更有力量

赵淼下半年要为中戏排毕业大戏,剧本要选《美狄亚》或《阿伽门农》,都是以女性为主角。“不是复原古希腊戏剧,而是要呈现当代风格。对古希腊悲剧大量的诗句做选择性保留,具体情况还得结合学生的状态。”赵淼感慨,当年在中央戏剧学院上学时,要是能排古希腊悲剧、或莎士比亚、契诃夫的一出戏,可是最大的荣誉。

莎士比亚戏剧中有大量的错过,人生的误会造成了错中错。“就像《仲夏夜之梦》,生命一错过就产生悲剧,再一错过就是喜剧了。”回归经典文本确实能给人很多营养,但又跟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学会抽离,到最后就是人类面对恐惧、孤独、背叛,从拥有到失去。从哪来?要去哪?我该怎么办?”

而形体剧的力量很强大,能去更深层次的探讨这些问题,“动作比语言更真诚,台词说到什么程度也会觉得矫情。”动作分为叙事性的动作,抒情表意抽象的动作,赵淼来设计框架,演员懂了意思后,在排练场里不断调试,不断找路子。

人们从外界接收的各种信息中80%以上是通过视觉获得的,视觉的东西更容易引发对于记忆和精力的提取。“我觉得动作更具有力量,内敛且丰富。形体戏剧是演给你看,打动你。有说不出来的难受,说不出来的快乐,这是高级的。”赵淼并不是排斥话剧,而是觉得舞台更需要丰富和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中国戏剧关注的主题还停留在情感、家庭、人之人之间的关系这个层面。而国际上的戏剧作品关注社会、世界、人和宇宙的关系,已经开始关注全人类要面对的精神。”赵淼要拍古希腊文本,是想把人放在一个大的世界观当中。当代剧场需要有人类共同的主题,而不是局限在“中国特色”。(记者:纪敬)

赵淼简介

戏剧导演 三拓旗剧团创建人

中央戏剧学院导演学硕士,师从美国方法派戏剧专家姜若瑜教授。主要编导作品:《达人未爱狂想曲》《6: 3》《罗密欧与朱丽叶》《东游记》《壹光年》《水生》《署雷公》《失歌》《你若离开,我便浪迹天涯》等。

2014年赵淼荣获爱丁堡艺穗节亚洲艺术奖最佳导演奖,成为该艺术节首位大陆获奖戏剧人。2014年在第三届“1.2.3形体戏剧季”中,赵淼特别邀请了法国勒考克戏剧学校的两位校长来华讲学,这是被世界公认的形体戏剧奠基者的勒考克家族首次中国之旅。

责任编辑:张嘉玉(QC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