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侠义公案小说变成宫斗剧

2018-07-27 15:27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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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开封府》:侠义公案小说变成宫斗剧

■ 何殊我

现在流行所谓宫斗权谋剧,大意是凡是涉及到封建社会皇朝宫廷政治的,都要有精彩的权力斗争才好看。这个习惯,在《雍正王朝》《汉武大帝》那里生长出了一些色彩,但它们都是一张正剧的面孔。香港传入内地的《金枝欲孽》《宫心计》浓郁了风气,让大家开了眼界,原来他们不光有《戏说乾隆》,还有这样的宫廷剧。到了2011年的《甄嬛传》彻底成就了宫斗剧类型,引领一代风骚,《步步惊心》《宫锁珠帘》《陆贞传奇》《芈月传》等等轮番上阵,大有让观众不看吐不罢休的劲头。

通观此类剧,首先肯定会有一位手握大权的人物一心谋反,“皇位轮流做,早晚到我家。”后宫也肯定不会太平,三宫六院间为了皇帝的宠爱倾轧不已,并且围绕生不生皇子的问题进行各种各样的斗争,算计、下毒、暗杀花样百出。以至于,如果古装剧不带点这种色彩,导演编剧可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剧的。

这种创作理念,也感染了在播的《开封府》。

从名字来看,当然说的是包拯包大人的事迹。包大人在《宋史》中“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是一个响当当的官员楷模,日常行为规范严格按照大宋相关法律法规和圣人教训为准则,一板一眼都有章有法,“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平时都板着一张脸,坊间都说要是看到包大人笑,黄河都清了,黄河到现在也没清,可见一千多年了包大人都没笑过。

在民间传说中,包大人更是正义的化身。从南宋开始,包大人的断案传奇就开始传播,遍布民间传说、元杂剧、明清小说,不胜枚举。在民间知识分子和老百姓的演绎下,包大人打破了时空界限,“日断阳,夜审阴”,白天处理着开封府的公务,晚上兼职做着十殿阎罗的第五殿阎君,碰到问题各路神祇都会帮忙,更可以直达玉帝,调用各方资源解决问题。

比如,根据胡适的考证,后世通行的五鼠闹东京,最早是从《西游记》《三宝太监下西洋》等书中借用的妖异事件,六耳猕猴变幻假悟空、唐僧等,五鼠作妖变做假皇上、太后、包公,难辨真假,包公不得已奏明玉帝,像西天佛祖借来玉面猫,才解决了五鼠的问题。后来,在《三侠五义》中五鼠成了五位义士——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玉面猫也成了南侠展昭。这些侠客,不打不相识,都成了服务于包公的公门中人。

以上这些故事,到了石玉昆的《三侠五义》里面集大成,从宋仁宗诞生的“狸猫换太子”说起,包拯出世、进京赶考、做官,定远县断案折狱,平反宫冤,到了开封府。后面是南侠与五鼠的意气之争和归顺,然后协助包大人与庞太师等人的斗争,并且虚构了一个小包公颜查散,最后赴襄阳查处襄阳王赵珏谋反,全书以锦毛鼠白玉堂死在铜网阵作结。小说能够传播出去,还在于塑造了包拯、展昭、公孙策、五鼠、八王爷等一大批鲜活的人物形象,并且巧妙地融合各类传说并进行改造,最为典型的是《乌盆诉苦别古鸣冤》,将传统的《乌盆记》故事改写,融入全书脉络中,具体内容不在此赘述。

这部小说是“侠义公案小说”的巅峰,有着强烈的民间视角,反映了千百年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治乱更替中,民间对于太平日子中清官的朴素愿景。《三侠五义》之后,有《小五义》《续小五义》等等,近年来还有评书艺术家单田芳改编的《白眉大侠》《龙虎风云会》等,都是讲述的三侠五义的后人继续扶保包公惩恶扬善的故事,窠臼都在《三侠五义》之中,只不过打斗更为精彩、出场的侠客身份更高而已。

《三侠五义》曾经被清末学者俞樾改编为《七侠五义》,重新写了第一回《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将三侠改为七侠。再后来,民国年间,俞樾的孙子、红学家俞平伯曾经标点过《三侠五义》,请胡适作序。俞家一脉,与《三侠五义》的缘分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这类公案小说,思想上难以摆脱“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皇权思想框架,如鲁迅所评价的,“凡此流著作,虽意在叙勇侠之士,游行村市,安良除暴,为国立功,而必以一名臣大吏为中枢,以总领一切豪俊……为市井细民写心,乃似较有《水浒》余韵,然亦仅其外貌,而非精神。”在鲁迅先生看来,在不改变制度设计启蒙民意的情况下,单纯呼唤青天大老爷和侠客义士是没什么新意的。

饶是如此,《三侠五义》也算古典文学的佳作,但到了《开封府》就有点似是而非了。看阵容,黄维德、赵文瑄、张檬、甘婷婷的配置可以说豪华,服化道也蛮考究,就是故事有点让人如鲠在喉。

《开封府》综合了《三侠五义》和《少年包青天》的故事,电视剧仍然以包拯的成长、做官为主线,让包拯的精力都放在了宫廷内部,带领着三侠五义一起帮着年幼的仁宗打怪升级,将宫斗和反腐进行到底。

剧情上改动颇大,“狸猫换太子”成了宋真宗为了保护仁宗赵祯不被害的计策,口口相传的八贤王成为了一个一心谋反的阴谋家、后宫妃子入宫后还与朝廷大将眉来眼去、公正无私的包大人好像一个面无表情瞪大双眼的盲人,有些挑战观众认知。原来作为包公杀伐决断最大支撑的宫廷,成了危机重重的地方,包公从皇帝的仆人变成了王朝的救世主,而且还桃花运不断,这种人设处理过于挑战大众认知。全剧不但没有超脱《三侠五义》塑造的价值观,还不断下行,除暴安良的民间视角也成了一个宫斗故事。

由此剧,需要思考一个问题:古典题材的改编底线如何把握,如果要冒险挑战约定俗成的认知,怎样保证质量?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