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园梦寻

2018-04-19 15:25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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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莲园,一座原本古典、雅致的小园,现在略显破落和孤寂。它安静地坐落于北京的胡同中,与几幢现代魔幻建筑相邻。面对正在改造的新的胡同、不断拔地而起的大厦与开拓的大道,它俨然一位不谙世事的隐者,继续着不谙世事。

将它列入我的“寻园记”中的一个目标,是想知道,作为古老帝都的北京有没有值得寻访的私家园林,而非富丽堂皇的皇家园林。这个园林还得是具有一定私人审美意趣的小园。偶然读到莲园的信息,无论是园名还是其历史沿革,都与我想要寻访的园子有些关联。但多次向在京友人打听,均没有具体地址和信息。终于寻访到,是依靠着个人笨拙的搜索,以及脚步一点点的踏勘。仅这个过程,就值得追记。

未知的园林

2017年岁末,我踏上了北上寻园的旅程。正值北京迎来入冬以来一次较大的冷空气袭击。寒风肆虐,一夜不停,许多人都是重装上阵。走在背阴的胡同里,看变了色的槐树叶纷纷跌落,地上阴沉沉的,像是凝结了薄冰,人影稀少,恍惚撞进了拆迁后的工地景象。次日晨,阳光和煦,树影不动,好像昨日的寒风完全就是一场梦境。

一次吉兆?

尽管温度下降了,心里却是怀着暖意的希望,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许巍的唱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为什么要前行?因为莲园在前面。

朝阳门地铁站出来,依靠着几个关键的店面名称向前摸索,终于在久负盛名的银河SOHO,即那处据说像极了银河系某处星球的非线性建筑前迷失了。向很多人打听红岩胡同的地址,保安、环卫、快递员、居民、路人等等,都没有消息,周围几乎全是高楼大厦,在那处银河系星球的朝阳处有一些芦苇丛的点缀,白色的苇穗在微风中瑟瑟摇曳,不少老人孩子还有小狗在此休闲玩乐,有人在此拍照写真,对自然的喜欢,实在是一种无法泯灭的美好天性。

转过去,继续转过去,因为不知方向,只见两棵大槐树屹立着,与周围的高楼形成了对峙,人们冒着寒意渐渐向树木靠近,即使晒太阳,也似是一种寻求庇护的方式。

穿过银河系的星球建筑,豁然重返人间似的来到了大方家胡同,远看这个奇特的建筑,就像是外星人驾驶庞大的飞船光临地球,使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到底是好奇的,看着高高外墙上波浪形的曲线上站立的几位清洁工的身影,有一种奇异的魔幻感,弄不清他们是外星人还是人间的人。

大方家胡同应该是东西走向,向西有个拐角,正对着星球建筑,正在大力施工中,有几个工人正费劲地挖掘一个大树根,看树龄应该在四五十年左右,根须深扎地下,树干早已经被锯走,似乎它还赖在原地不肯走。一位老年人拄着拐杖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向老人打听红岩胡同,他说没有了,拆光了,又问旧址,说就在那个拐角,施工的地方。但寻找无望。

鼻子底下就是路。于是再找年龄大的路人问询。一对出来买菜的老夫妻告诉了我大致地方,实际上要往东,走出大方家胡同,向北走几十米。路上听老居民在说,在北京走路,越走越冷。

几经兜转,却发现又回到了朝外星球建筑附近,几位老人或坐椅或坐轮椅在慢车道上面对着星球建筑晒太阳,问红岩胡同,即告知,前面临街的小铁门进去。像是一下子对上了暗号。

从铁门入内,就看到高楼之中一处灰墙院落映入眼帘,有高大的树冠伸出了院落尽情向天伸展,隐约有山石的尖尖露出来。

一场旧梦

大红铁门内,一院子的阳光扑面而来。一座几乎已经荒废的园子铺展开来,使人从现代社会一下子退回到了传统生活的场景之中。进门左边是一排民居,民居中间为一座方亭,上有翘檐、雕花、彩画,下有花式低栏。院落中间为一处水池,但已经干涸,池中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池上一个圆形雨棚尚在,棚子下突兀地吊着一个锻炼身体的大沙包,还有一个儿童玩乐的彩色的塑料秋千架,看上去有些魔幻色彩。

现存的园子主要景观集中在进门后右首,步入右首,拾级而上,可见一丛堆叠假山,略略显出山势,比其它三面地势较高一些,高台上建有抄手游廊,从廊顶装饰、廊上花窗和彩画以及木架可见当年的匠心设计和精致程度。游廊蜿蜒向内延伸,当年游览全园时当是最好的视角,园内假山、花木、池水全都被框进了廊檐下的长条格纹中,形成一幅天然的园林风景画,可谓尽收眼底。

廊内墙上有各式什锦窗,有八角形、扇形,看旧照在20世纪80年代还存有圆形窗。游廊内木质结构破损严重,有的脱落,有的腐蚀,看上去岌岌可危,使人不敢在底下多做停留。

园内占据面积最大的为叠山景观,看石材多为房山石居多,并有斧劈石装饰,斧劈剑势,可见峰峦。一些石头被尘土落叶掩埋,已经看不到本来面目。堆叠假山,当初必有全局谋略,何处为坡,何处为峰,何处为山脚,何处与花木、水池形成呼应,各有照顾,只是现在的莲园假山已经略显混乱,有的地方简直是糊糊涂涂,即使还尚存一些山势,但已经看不出当初的设计意图和意境。

位于正对门处的尽头也有零散山石,并有雕琢后的石栏立柱放倒,干枯的盆花处有一个文物保护的石碑,上面标注着“北京市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   莲园   红岩胡同19号及新鲜胡同18号   北京市东城区2010年5月立”。

由此可知,这处园子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政府列入保护范围,只是遗憾的是七年后尚未看到具体的修复计划实施。

于强烈的正午阳光中漫步满目颓势的小园,因为格外的安静使得脚下踩到的落叶发出脆脆的碾轧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碎的错觉。抬头越过破损的游廊直接看到大马路对面的银河系建筑,被阳光照得通体崭新发白,就像是刚从外星降落而来,与这处小小的荒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这处园子已经被侵略占领,又或是它只是被挪去了外星球成为人类久远历史的残存印证。对比两者时间,莲园至少是清代始创,一直延续到民国、新中国成立前尚有模样和归属,2010年成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星球建筑2009年开工,2012年竣工投入使用。但很多东西早已不是历史远近的问题,城市建筑更不以年龄来论资排辈了。

站在一棵粗大的国槐树下,看园内落叶纷纷,依稀可以看出这里开过海棠花,山石、树木上爬满了葱绿的枫藤,如今更多的是枯藤、枯叶,一些没有生机的花木。园内花木品种不少,只是来的不是季节。满目荒凉之余,举目却又望见了周围林立的高楼,一幢比一幢富丽,一家比一家出奇,它们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先锋,似乎建筑就是勇往直前的艺术,本就可以无根,可以凭空营造,可以像飞船一样浮于尘上。

有时候也想,园林不就是一个梦境吗?立在莲园,感受的就是一场旧梦。

出得园子来,仍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茫然地望着越过院墙的高树,树干虬髯,霜打后的叶子像是被蒸熟似的耷拉着,树窝中有一个硕大的鸟窝坐落其间,一只乌鸦(北方叫老鸹)开始嘎嘎地鸣叫着,是在呼唤伴侣还是在孤独哀鸣?  

园林的主人

几天后,带着对莲园的惦念和不舍,我约了北京的友人继续去看莲园。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约了一个朋友去看望另一个共同的朋友。

这一次见到了住在园内的一位主人。瘦瘦的先生,穿着单薄,却不嫌冷,交谈中得知他已经退休。说到眼前这个园子,这位始终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先生说,不少人来拍照,还有来画画的,有一个姑娘天天来画,画的很形象,真是好看。只是谈及莲园生活,先生觉得喜忧参半。

在北京能够住在园子里该是多么浪漫的生活?先生说,夏天还不错,这院子里有七月槐(说有一百多年树龄了)、海棠花、榆树等树种,因此很阴凉的,但是坐不下来,蚊子太多了。还有黄鼠狼、蛇、野猫什么的,“你看,那边山坡下还有个大洞”,小孩子都要看好,防止掉下去。又说这园子下大雨容易积水,于是他们就在大铁门下挖了一道水槽,放水出去。

先生自称是八十年代住进来的,以前到底什么样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住房多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建造,此地居民多为《红旗》杂志社员工家属。《红旗》杂志老领导邓力群老先生就住在这里。查资料可知,中共元老邓力群先生曾长期住在莲园北部,即今天新鲜胡同的东头18号院落。

通过交流得知,莲园的大门原来在北边,现在这个大铁门只是一个小后门。莲园后来被一分为二,也就是邓力群曾住过的那个院落现在被分割了出去。因此现在的莲园只是一个局部,但基本的山势、园景都还在这里。只是原有的山势是从东向西延伸,一直到一道墙终止,格局已经发生了大变化,而周围高楼大厦的全面包围,更使得这座小园陷入了逼仄的境地。这位园子的主人之一抬眼望着假山和游廊外的银河建筑,说那幢新潮建筑不好看,怪怪的,还幽默地说出了周围居民给它取的不雅之名。

这位先生说着莲园的历史的同时,常常不自觉地提到他的业余爱好,锻炼身体什么的,还对我们说,你们还年轻,还是得注意身体。经历着一座小园的巨变和变迁,自然会生出个人的感悟种种。

先生说,他们是想过改变园子现状的,现在水池上的棚子就是他们园子住户搭的,是为了防止树上落东西,一落池子就容易脏了。还说本想在水池养点金鱼来着,但是没法解决送水出水,只得作罢。

我顺着早已干涸的圆形水池寻找旧迹,在池边发现了一些瓦当和滴水头,上缀饰花纹,应该是莲花造型,朴素而沉静,雅洁而复古,一看即令人喜欢,这样的纹饰更与莲园之名相为匹配。这个小小的细节可见园子居民们对于文物的自觉爱护。他们仿佛都在守护着一个旧梦,或一个希望。要知道,这座小小的园子毕竟承载着他们的很多过往,亲情的,家庭的,岁月的。

从名人、要人到普通人,甚至是外国人(据说莲园一度为英国人所居),莲园主人的变化也正是莲园本身的变化。很难说莲园最好的时光是什么时候,但至少每一代主人都会珍惜在园内的生活和经历。曾经见过一张八十年代初期的莲园,一位身着的确良短袖白衬衣的男士立在庄重方亭之前,背景花木葱郁,山石隐约,亭子周围的莲花头的立柱整齐罗列,清晰可见。如今,这座方亭已经不见,而那些镌刻着如意纹的立柱则是横斜躺倒,似乎在诉说着莲园的坎坷经历。

有时候看一座园子的历史,就像是一个人的历史。

辗转又去拜访了莲园的前门正院。老门头,门板表面已经脱漆。铜质的老门环已经生了绿锈。一位瘦瘦的老人出来开门。一座阔大的四合院出现在眼前,虽略显凌乱,但古木植物众多,依然是一派生机的样子。有白猫闲庭信步,围着来人轻轻叫着。一只小黑狗被拴着,汪汪乱叫。几棵大槐树,全是国槐,树龄足有百年。树周围各有原有的围栏,汉白玉,雕琢精美。树比人长久,确是。

丁香、玉兰、松树、柏树等以及各种爬藤植物在院子里各自维系着生命。一棵松树已经死亡,老人说是见不到太阳的缘故,周围都是高楼。院子的地面还未做好,四面雕梁画栋的仿古建筑都是空荡荡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放着一沓书,社科、哲学、历史。书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屋里有佛像,老人在院子里烧香,老人说他在此住了快十年了。

在院子里的西南角上的大槐树旁露出一个方亭的亭檐,仔细看原来这个方亭的另一大半就在莲园花园内。真可谓“合久必分”。

这处院落明显更大一些,地上散落着不少古老的条石,正如莲园里被埋着的假山立石,似乎都在说明着,一座园子的久远经历必将会伴随着谜一样的历史。

当我们告别老人与猫,坐在对面银河建筑的咖啡馆里逗店里的小猫玩时,忽然就想到了对面园子里的那只猫。在熙熙攘攘的人世和夜深人寂之时,这些城市的精灵会不会来回串行和交流呢?

莲园的档案

告别莲园很多天里,仍是念念不忘。到处搜寻资料,对比照片。如莲园的石材,经多次对比发现,其中以房山石为多,这种被称为“北太湖石”的石材在皇家园林里多有使用,恭王府的萃锦园就有大量的使用。莲园里的一些千层石、水纹石基本都是房山的石料,这也符合古代造园就地取材的一个原则。

还有莲园游廊的构造细节:什锦窗。我在莲园看到的什锦窗多是靠墙,我猜测实际上当年应该是临街的一面,虽然墙体破烂不堪,但是原形仍在。什锦窗多出现在北方的四合院建筑和园林墙上,如圆明园、恭王府,南池子的皇史宬外墙都有此种什锦窗,形如玉壶、扇面、寿桃、元宝、五方、六方、八方形等,窗周围有精美砖雕装饰。什锦窗多有玻璃镶嵌,玻璃内设置灯盏,夜晚可以观赏诗画景象,同时玻璃还可以抵御严寒和风沙,可谓审美兼具实用。

再就是莲园的形制,从其前宅后园的形式,使我一下子感觉到它具有着南方园林的格局,我猜测它的游廊长度甚至可能环绕全园,形成人在画中游的感觉。莲园虽小,却可以看出小中见大的营造意境。

带着种种的疑问,后来我查到了北京园林局教授汪菊渊与金承藻、张守恒、陈兆玲、梁永基等专家联合做的《北京清代宅园初探》调查稿,这份于1978年进行的调查显示,“莲园占地约五亩(3600平方米),两侧是住宅,东侧是园林”。再看两幅配图,顿时豁然。莲园宅园一体,游廊回绕,园中池山得当,花木疏落有致,园中本还有一座四角攒尖顶方亭一座,三面溪水环绕,惜已不见,那张八十年代初的照片上倒是无意中留下了方亭倩影。

“莲园呈长方形,南北长约60公尺,东西宽约40公尺(花园部分),正房是坐北朝南的五间大厅,卷棚歇山顶,厅前有平台一座,高不足半公尺,长砖铺地,宽敞开朗,形成建筑到庭院的过渡地段,给主厅增添了精雅的气氛。”由这篇调查可知,原有的莲园具有北宅南园的格局,站在主厅前向前望可渐见山势池亭,层次分明。主厅两侧则配有游廊,“莲园的游廊回绕全园,达到了点名环境与便利游览的双重目的,这种例子在北方园林中是不多见的。”而这恰恰正是江南园林常用的手法,以回廊贯穿全园,既能在雨雪天游园,更增加了园林的曲折意境。调查中还提及,园中山势小中见大,“在小小的园林面积内,体现出崇山峻岭的磅礴气势来了”。并说设计师的巧妙设计,“将古代诗画中的艺术境界与当时的现实居住生活密切集合”,不少造园手法值得研究学习。

调查中对于园内现存的八角凉亭和水池景观,认为是后来园主所增建,在二十世纪初期,此园曾是英国银行家的宅院。因此专家们建议在修复时拆除这类西式建筑。此后莲园长期处于失修状态,1976年唐山大地震受到影响,“部分游廊已经倒塌,残存部分岌岌可危”。但当时亭桥山石及古木湖池仍存完好,专家们建议早日抢救修复,并给出了具体的方案,“湖池内种植荷花,使这种富于东方彩色的花卉,得以点应园名”。专家甚至提出,莲园修复后,可以作为接待宴请外宾的场所,以期它在国际交往中发挥作用。

恍惚间,专家们的建议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莲园尚在,只是旧貌不再,新颜也并未再添。

专家们推断莲园应该是晚清时的作品。我看到的另一个说法是,莲园在乾隆时《京城全图》中是一处较为完整的宅院。由此我大胆猜测,此园是否受乾隆仿造江南园林的影响而引起效仿?要知道,当年乾隆曾将江南狮子林“搬”到了圆明园和承德山庄。如果真要修复莲园,未尝不是思路一种。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作者: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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