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口述历史中打捞你家的“第一人称”

2018-03-13 08:58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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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在口述历史中打捞你家的“第一人称”

今年18岁的海宇辰,是北京中医学院附中的高三学生,一个可爱的满族姑娘。上高二时,历史老师魏祺带着学生们去白塔寺参观,在一个院子里,立着几排百家姓的翻板。同学们一拥而上,寻找自己的姓氏。海宇辰也找,可翻了一板又一板,怎么也找不到。

“老师,这个板子上怎么没我的姓啊?”“你是满族的吧?”“昂,咋了?”“你可以回家问问你们家原来老姓,你这姓确实少见。”

就这样,海宇辰踏上了寻找祖辈历史的旅程。从爷爷的口中得知,原来,她的家族是满蒙联姻的后代,“海”姓是由蒙古姓变化而来,从海宇辰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姓海了,而最初的蒙古姓已经消失在历史中。

今年1月,海宇辰参加了由“百家·春秋”口述历史计划举办的线下活动,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给陌生人讲述自己的家族故事。这是由新历史合作社承办的公益项目,鼓励公众重视家的记录与传承,以口述历史的方式,记录家人、家族、家乡的故事。

新历史合作社总编辑唐建光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从2014年开始,他们已经做了3年“百家·春秋”口述历史计划,参与者覆盖35个城市、167所大学的近1200名大学生,留下了近300部作品。“百家·春秋”从2017年12月底启动,将参与者从大学生扩展到所有人群,向公众征集1000个家的故事,并从中选出15个拍成视频。

“我们想告诉公众,你的故事很精彩,你的故事也可以被记录。”唐建光说。

2018年2月初,海宇辰开始第一次视频拍摄,镜头对准了爷爷,一个83岁的北京老头儿。“爷爷从他爷爷的爷爷海庆隆在清朝会计司当官的故事开始讲,顺着时间线一辈一辈地理下来。他讲起他的爷爷为维持生计,学手艺当裱糊匠,后来他的父亲带着他和他的母亲,去山东胶济铁路工作,日本占领胶济铁路后,4个人又逃回北京……”

爷爷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中间海宇辰给他递水,他也不喝。“爷爷应该很开心,能在这个总是回忆旧事的年纪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他应该很欣慰,身边坐着年纪差着一两辈的人,都在倾听他的故事。”

之后的几天,海宇辰和魏祺又去了一次爷爷家,“他说起这些旧事总是乐此不疲,还总能说出些新东西”。最近的一次拍摄,是除夕那天,海宇辰拍下了一家人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夜饭的生活镜头。

“当我知道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南锣鼓巷和附近几个胡同居住的时候,再去南锣鼓巷附近,感觉就不一样了。”海宇辰说,“原来就是单纯地玩儿、开心,现在更多的情绪是思念、好奇,好奇那时候的北平是什么样的,好奇那时的生活。”

在历史老师魏祺的鼓励下,海宇辰班中很多同学都尝试着为家中长辈做了口述史。魏祺的学生都是00后,课本上的历史对他们来说宏观,而且遥远,“我都没经历过,能给学生讲什么真知灼见”,但是,学生从家中长辈那里能得到的历史都是第一人称叙述,历史就这样变得鲜活起来。

海宇辰的爷爷出生于1935年,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北平是怎么和平解放的,历史课本里不会写这么细,却是海宇辰爷爷这代人的亲身经历。这让孩子觉得,历史不是背知识点,而是有血有肉的。”魏祺说。

唐建光经常接到咨询,问口述历史该怎么做,“其实很多人都想把自己家族的故事留下来,只是不知如何去做,我们要做的就是为更多人提供工具和平台”。“百家·春秋”的投稿者除了年轻人记录祖辈的故事,也有中年人记录自己与父辈的故事。

李华的父亲出生于1930年,17岁就从家乡到武汉一个宁波老板开的布店做学徒。1949年后,已经成家的父亲和母亲,在锣鼓喧天的欢送声和人们羡慕的眼光中,高唱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带着美好的憧憬,从繁华的大都市来到当时正在建设中的华北平原。

1976年,李华的父母再一次收拾行囊,转战当时更需要技术人员的三线企业,一待就是40年。当年的三线人员“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随着父母一起落户的李华和几个妹妹,也都生活和工作在5分钟路程的大厂区内。但随着内退和下岗的浪潮,她们也成了众多打拼大军中的一员,最终散落四方。

去年春节,五姐妹中的两个赶回老家,翻出老照片,和母亲一起回忆过去,翻遍相册发现,竟然找不出一张姐妹5人的合影。最全的一张全家福拍摄于1971年,也只有姐妹4人与父母。

“当时大姐下乡去了河北农村,一年后辗转去了南方。后来,老二、老三赶上了知青上山下乡,5年后才回城,进了工厂。此时,大姐早已定居南方,因为路途遥远加上经济条件所限,姐妹5人再也没机会照张合影。”李华说。

如今,李华姐妹5人生活在4个不同的城市,大姐已将近70岁,小妹也已经55岁。2017年秋天,大家酝酿着一个计划——为了拍一张全家福,她们相约在2018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带上88岁的老妈,去到大姐和小妹的家中相聚,弥补“曾以为聚散离合才是美、到头来茶米油盐都是诗”的缺憾。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尽管春秋已经数十载,家还在那里等着亲人归来。

唐建光说:“社会在不停地变化,有的家族传统未必能适应现在的社会,我们要做的是寻找过去与现在的连接,从历史中吸取对当下有价值的东西,在寻找家族史的过程中,发现与自己有关联的、有营养的东西。”

有时候,听故事的人从未见过故事的主人公,但血脉中的基因让他难以忘怀。

上世纪初,路平的外曾祖父贵洪庆就读于中国大学法学系,参与过五四运动。1924年,因为家境困难无法支持,他中途辍学,回到济南,在一所中专找了一份国文教员的工作,还迎娶了一位开律师事务所、人称“马大律师”的女儿。

此时的贵洪庆,生活已不是问题,但他忘不了在中国大学时的激情,总想寻求报国的机会。1939年,贵洪庆和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相遇。老友此时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当了八路军的一名团长,在临沂一带打游击,希望贵洪庆能帮他在济南购些军火,并运往根据地。贵洪庆心中的那团火焰又燃烧了起来,一周后就购买了一批枪栓送抵约定的地点。但消息不慎泄露,贵洪庆不久就被汉奸抓获并活埋,爱国青年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得到乡人的通风报信,路平的外曾祖母连夜雇了马车带着孩子回到济南,投奔自己的父亲。马大律师依托他在济南的势力庇护母子二人,并建议女儿把外孙的姓改掉,把“贵”改为“桂”,从此,路平的外祖父改名“桂啓安”。

路平说:“我的外祖父桂啓安已经80高龄,他将这些属于我们家族的过往、一段抹不去的家族史,告诉了我。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我的祖先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坚强。”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  作者:蒋肖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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