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图》上的家国大事

2018-03-13 08:11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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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步辇图》上的家国大事

唐 阎立本 《步辇图》 绢本 设色 纵38.5厘米 横129.6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步辇图》(局部) 端坐在辇上的唐太宗

《步辇图》(局部) 抬辇的宫女

◎王建南

展览:天路文华——西藏历史文化展

时间:2018年2月27日至7月22日

(《步辇图》展出两个月)

地点:首都博物馆

阎立本,这位担任过工部尚书、最后升至右相的大唐高职公务员,其实干的都是“大唐新华社”特派记者的活儿。凡是皇帝陛下的重要国事活动,他必得亲自到场,借手中画笔一一记录下来。这位级别如此之高的公务员,竟然以美术史上丹青妙手的身份而载入史册。

画中人物都是谁?

此图一目了然,三个人站着,九个人走着,一个人坐着。

要真正看懂它,还得先从《步辇图》这个名字说起。

“辇”原本与车一样,装有轮子,自秦以后,帝王或皇后所乘之辇车被去掉轮子,由马拉改为人抬,故称作“步辇”。此幅作品以交通工具为题目,并非出于画家阎立本当初的用意。画中央上方所题写“步辇图”三字其实至今不知是何人所题。按照唐代及北宋的习惯,不允许作画之人在画上题字留名,而由帝王题字更不符合当时的规矩。此三字只可能为后人根据此图含义所定的画名。

毫无疑问,步辇上端坐的唐太宗是画里的中心人物,他的个头比身边的宫女都大两圈。左边中间身穿花袍子男子不仅身材消瘦,细腰耸肩,还面露难色,是恭敬?是拘谨?还是有点胆怯?此人正是吐蕃的特使禄东赞。按唐史记载,公元641年,吐蕃首领松赞干布派遣使臣到长安城请婚成功,这幅画被看作是忠实还原了唐太宗接见迎娶文成公主的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情景。这次接见无疑是吐蕃与大唐政治联姻的重要组成部分,意义非凡。画中的男一号和男二号都落实了,其他人便是配合这次隆重接见的必不可少的“摆设”。先看左边这一组人物,一袭红袍者为大唐典礼官,负责引见使者。一身白袍者应为宫中内侍官,极有可能担任翻译的任务。再看右边,簇拥在唐太宗周围的9个宫女,两个举着掌扇的宫女一前一后,另有拖后的宫女举着大红华盖。其他6名女子,别看面带笑容,轻摆腰肢,手上可都使着劲呢,毕竟唐太宗该减减肥了。

皇帝膝盖上的礼盒里放着什么?

左边为静,右边为动,细细分析,其中大有文章。首先,唐太宗盘坐的膝盖上摆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这难道是他送给吐蕃使者的礼物吗?还真是。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礼物,它里面装着大唐皇帝册封禄东赞的印信,画后有北宋章伯益用篆书记录下的文字为证:“贞观十五年春正月甲戌,以吐蕃使者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禄东赞是吐蕃之相也,唐太宗既许降文成公主于吐蕃,其赞普遣实禄东赞来逆,召见顾问,进对皆合旨,诏以琅琊长公主外孙女妻之。”除了封官,还赐他琅琊长公主外孙女作妻子。这幅画更准确的名字应该叫《临轩册命图》。

吐蕃使者为什么穿着花衣服?

唐太宗身穿便服,头戴青黑色软冠。他面目俊朗,目光深邃,平和的神色之中透出稍许和悦之色。而禄东赞穿着一身花衣服,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庄重?其实,他的这身衣服,正显示了对唐太宗的至高敬意。这件花袍子是吐蕃贵族的专门装束,正式名称叫“联珠立鸟与立羊纹织锦长袍”,这还是一件地地道道的进口货,来自粟特。位于中亚(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城邦国粟特,此地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早在1500多年前,这里的城邦就以生产丝绸而闻名于丝绸古道。到了公元七世纪中叶,粟特生产的织锦已行销丝绸之路,在吐蕃帝国上层社会,这种联珠立鸟纹织锦长袍深受贵族们的追捧。这一史实在《步辇图》上得到了明确的印证,对研究古代丝绸之路上的服饰具有重要意义。

掌扇的宫女有没有“大不敬”?

从纯粹的绘画角度看,作者阎立本表现出了相当成熟的技法。衣纹器物用墨线勾勒,圆转流畅之中不失持重。主要人物的神情举止栩栩如生,写照之间更能曲传神韵;服饰晕染充分而贴切,层次丰富。在色中辅之以淡墨作底,起到了很好的调节作用,如人物所穿靴筒的折皱等处,均注意了墨色的变化,显出较强的立体感。全卷设色浓重纯净,大面积红色块与屏风扇上的石青色,互为依靠,观之舒朗,富于鲜明的视觉吸引力。

在局部安排上,阎立本不失巧妙用心,不但记录了真实的场景,也充分照顾到了审美的需求。特别是撑着掌扇的两名宫女,一前一后,极为和谐自然,可是细想一下,前后错开,怎么可能把扇子排列整齐了呢?唐太宗相当于坐在掌扇构成的对角线上,这对帝王是大不敬呀。但是,美最重要。同样出于审美的考虑,9名女子围绕唐太宗的安排也颇具匠心。最前面的两名女子,头部略微前倾,最后面的两名女子身体同样微微后仰,如同盛开花蕾的最外围花瓣,向外翻转;剩下的5名女子身体略作倾斜,呈现出一种向中心包拢的姿态,如内层花瓣呵护着花心,唐太宗就处于这个最中心的内核之中。这也是行进队伍丝毫不显杂乱的秘密。

图后的题记透露了哪些秘密?

图后有唐代李道志、李德裕重新装裱时的题记两行。史载,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松赞干布25岁,唐朝派江夏王李道宗护送16岁的文成公主入吐蕃。松赞干布亲率禁卫军劲旅从吐蕃远道出迎。文成公主一行往西到达黄河河源附近的柏海,与松赞干布迎亲队伍相会。禄东赞圆满完成了使命。史料说,禄东赞不识字,却深明事理,机智果敢。他辅佐朝政,创立法制,帮助松赞干布巩固了王权,开拓了疆域。

相传他的这次请婚遭遇了来自天竺、大食等国使者的挑战,各国都想娶回唐王的女儿。唐太宗只好“择优录取”。民间便有了“六试婚使”的段子,说禄东赞机智过人,次次闯关成功。如今在布达拉宫保存的壁画中,就有唐太宗“六难禄东赞”的故事。这说明文成公主与吐蕃和婚是当时的重大事件,在百姓中影响深远。

其实唐太宗不舍得把亲生女儿嫁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史载他共有21个女儿,却找不到文成公主的名字。据说她只是一位宗室女子,祖籍山东,其父很可能就是护送她上路的李道宗。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堂侄,因战功被封为任城王,他的女儿就生在任城。唐太宗将一位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松赞干布对文成公主非常满意,倍加爱护,可惜夫妻缘分短,公元650年,松赞干布去世,年仅33岁。文成公主继续在吐蕃生活达30年,致力于加强唐朝和吐蕃的友好关系。她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藏传佛教把她视为绿度母的化身。

阎立本的作品为何多为“宏大叙事”?

阎立本,唐代雍州万年人,也就是今天陕西临潼人。他出生后第三年,隋炀帝杨广登基。到他18岁之时,改朝换代。阎氏家族自北周起,世代高贵。阎立本的父亲阎毗曾娶北周武帝的女儿清都公主为妻,也就是说,阎立本是北周武帝的外孙。在当时,他的父亲及兄长立德都是有名的工程学家,曾负责修筑举世闻名的大运河从洛口至涿郡一段。朝代虽然更迭,阎家子弟的本领,任何一个朝代都急需。唐太宗果然委以重任,让阎氏兄弟负责昭陵的修建工作。

在中国美术史上,阎氏兄弟以画家身份列其间,而在唐史上,明确记载着阎立德曾任刑部侍郎,阎立本在唐高宗初年,代替兄长做了工部尚书,直至右承相(这个说法似乎有误,似应为“丞相”)。除了这些治国的大才,阎氏兄弟还擅长丹青。唐太宗每有重大国事活动,必要求兄弟俩在场,把重要场景绘图记录。这件《步辇图》很可能是兄弟俩合作完成的作品。据说,阎立德经常为皇帝设计礼服、仪仗、车乘,甚至连装修皇宫的活儿都干过,可惜没留下一件作品。

因此阎立本在画史上的地位远超其兄,流失到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历代帝王图》是阎立本另一件重要作品,还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贡职图》和《萧翼赚兰亭图》。由于唐朝距今年代久远,学术界现在普遍认为,阎立本的这几件作品应为后人临仿之作,以北宋年间居多。《步辇图》为北宋初年临品的说法,已被广泛接受。撇开书画鉴定不谈,不难发现,阎立本的传世作品几乎全部涉及政治性主题创作。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开宗明义:“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发于天然,非由述作。”他强调绘画不只是怡情悦性之事,更具有宣扬道德风气、社会文化之功效。《步辇图》恰恰是这一指导思想下的艺术典范。首都博物馆“天路文华——西藏历史文化展”能够请出故宫博物院轻易不展出的《步辇图》,其意义不仅在于欣赏绘画艺术,更在于表明西藏与祖国密不可分的血脉渊源,此图的历史价值远远大于其艺术价值。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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