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 “文艺”得太舒服了

2018-03-02 08:09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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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村上春树 “文艺”得太舒服了

《刺杀骑士团长》 [日]村上春树 著 林少华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3

◎陈嫣婧

☆深度阅评☆

被读者和文化市场所束缚的村上春树自然有其可悲可叹之处。他的保守,他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使之只能不断流连逡巡在最为熟悉,最便于掌控的文字世界里而难有突破。

《刺杀骑士团长》甫一出版,预料之中又引发大热,距离村上春树上一本正儿八经的长篇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2013年),时间又过去了四年。而依照村上的工作习惯,像《没有女人的男人们》(2015年)这样的短篇集子完成之后,必有一部分量够足的大长篇问世。这些年来,如此有计划有规律的创作出版,销量又能得到持续保证,作为职业作家的村上春树似乎是在用自己的工作表达着一直颇为人称道的日本传统职人精神。而作为对其敬业执着的回报,就许多资深粉丝而言,阅读村上小说也确实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或理想精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得不承认,作品质量的稳定是关键因素,就像人们总会选择熟知的品牌反复消费一样,精神上的消费也需要有足够质量保障的深受信赖的品牌。村上自然深知个中道理。虽然近年来他多少放弃了一贯深居简出的固有习惯,开始接受更多采访,参与更多活动,运作个人网站,时不时发些福利给关注他的人们,但文本作为维系作者与读者之间稳固关系的重要媒介,依然最能左右创作者完整的写作意识。唯有作品才能最有力地制造并保持其特定的风格,形成其独有的标签。但随着读者阅读习惯的逐渐养成,对作者期待和依赖心理的逐步加强,文本变得很难再为作者一人所掌控。作家原本强势的创作欲望或多或少将被压抑,而读者的存在,或者说作家所预想的读者对文本可能存在的期待和需求,则显得越来越重要,这部新作也不能例外。所以,《刺杀骑士团长》与其说是村上本人写就的,还不如说是在他与读者长期稳定的供求过程中被磨合出来的。作者,读者,和他们身处的时代文化特征,共同决定了作品的特征。

持续增加的物质舒适度

对现代生活物质上的依恋一直是村上小说吸引人的重要部分,在他笔下,纵然是社会边缘人也依然拥有足够优雅生活的物质条件。事实上,他本人也更青睐这些似乎不用埋首于挣钱的辛苦就能过得不错的“文艺男女”,一如他自己。甚至,为了让他们看上去更文艺,更不食人间烟火,他能轻易地将他们的物质来源抹去,好比本书男主角“我”,一出场就是个有一定存款,可以开着车一路旅行个把月的36岁男子。因为婚姻破裂,这趟疗伤之旅落魄中带着潇洒的韵味:公路、露营装备、商务旅馆、低调轻便的日本车,忧伤在现代文明世界的包裹下平白生出温暖和美感,更重要的是,它恒温,且契合普遍读者的日常体温,作者的“控温”能力无疑是一流的。

然而,相比前期作品里被细心维持着的低调节制,这本新作中对奢华物质的念叨还是过多了一些。如果说《海边的卡夫卡》还停留在通过古老的图书馆、山上的小木屋、一场可以裸浴的大暴雨来营造一个比较单纯的文艺氛围,那么《刺杀骑士团长》里频繁出现的豪宅、豪车和让人头晕目眩的美酒美食,实在让人怀疑村上近年来的版税是否又增加了不少。当然,不是说完全不能出现奢华的场面,在作家大多是闲散贵族的前几个世纪,不奢华反而是不正常的。但村上笔下的奢华实在过于舒适妥帖,甚至让人不可自拔地流连于奢华本身,而忘了描绘它们的语言的存在。

文学书写,是一个语言与物质角力的过程,一个不可见与可见相遇,冲撞,并最终胜出的过程。作为赢家,语言在作品中的主导地位是不可撼动的,绝不能成为自动退让的怯弱失败者甚至是卑躬屈膝的仆人。从这个意义上看,村上所竭力雕琢铺陈的“免色”这一人物,近乎完全失败:隐士,富豪,还是工于心计的商人,或寻找女儿的父亲?除了看到满身的标签,人物本身的血肉几乎如他的名字一般被生生褪了色。他似乎无所不能,又似乎一无所能,其套路很类似于当下时兴的“仙侠传”里的某些角色。不客气地说,村上新作最让笔者惊讶之处,即在于它有许多类型文学的特征,其中人物的物质化倾向是最严重的。他们仿佛被平白赋予了一种权利,可以无限度地享用物质文明的所有成果,他们真正是“物质生活极大富裕”后的产物,被物质塑造出来的拥有人的形体模样的“物”。

更理想惬意的文艺居所

当然,村上不可能完全放弃“文艺”,他是掌控平衡状态的高手。然而即便是“我”,一个被妻子抛弃的落魄画家,仍无可避免地需要维持现代中产惯有的生活方式。除了喜爱古典音乐和歌剧,还做一手好菜,会煮咖啡。这些坚持了好多年的旧元素一直被作者不厌其烦地使用着,倒也无可无不可。稍有不同的是,村上显然不再满意让这样的人吊儿郎当地混居在某个大都市里,“城市隐居者”模式已不能再满足这些人物的需要,而像少年卡夫卡那样被掩藏在深山某个简陋的小屋子里,可能更容易被人嫌弃吧。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处甚是完美的现代文艺工作者的隐居所:绝佳的地理位置,简洁的居所环境,厨卫不少,屋室敞亮,前庭后院,样样俱全,自然还有一摞摞的黑胶唱片和功能完好的唱机。

请问这是建在山上的度假村吗?我们是否应该为作者没有堕落到把马桶的牌子罗列出来而感谢上帝?在如此适宜的现代化居所里“拷问”人生,似乎就是此书的主题吧,虽然拷问行为本身在笔者看来更像是来来回回的瞎折腾,比如听到莫名其妙的古铃声,钻到洞里去体验黑暗,还有被作为重点一再推出的“理念”和“隐喻”这两个词,作者在自己营造出来的真真假假之间随意穿梭,还适度地带了点悬疑色彩,将人与鬼,形与气,虚与实,幻与真串成一锅大杂烩,乍看面面俱到,实则却如临时搭建的帐篷缺乏牢固地基,一推就倒。最可怕的是——麻木。无论作者如何折腾,如何倾诉其大脑深处挥之不去的理念,这些语词和段落都产生不了任何作用,全然没有痛感。

按说要表现现代人的生活和伦理危机,一如这小说想做到的,对村上来说并不具有多么难以企及的高度,事实上他已经通过不少作品做了全面的呈现,那么这部新作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做这一次看起来非常失败的尝试呢?窃以为,他是在试图搭建某一个“居所”,一个可以把现代人的文艺生活稳妥地放进去的理想居所。它需要适当的沉重和虚无,也需要适当的惬意和舒服。在这样一个地方,文艺这桀骜不驯的本性,要被妥帖地熨平,拉直,拍松,捂暖,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文艺需要被一种全面的完美的舒适度规训,一如这个作品所呈现出的那样,最后谁都不会失去什么,因为谁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待着。这,就是平庸。

被读者和文化市场所束缚的村上春树自然有其可悲可叹之处。他的保守,他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使之只能不断流连逡巡在最为熟悉,最便于掌控的文字世界里而难有突破。当然,笔者倾向于认为“突破”与否可能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类似于一种不太现实的苛求。因为作者本身不能轻易超越其所处的时代环境,除非他从来就与之格格不入。对他者,对时代,对世界的态度决定了一个作家基本的创作格局。

村上是迎着时代的那一类作家,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书写之源,读者和市场的需求对其固然能形成一定影响,但最终左右不了他基本的写作态度。要知道任何一个文学场域的形成,都是作者、读者及时代共同参与及谋划的结果,至于村上陪跑“诺奖”之事,也只能说这是场域之间彼此排斥的结果,与作者自身能力并无太大关系。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作者: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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