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雯:社会风俗中的人心真相

2018-02-22 08:29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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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任晓雯:社会风俗中的人心真相

对人生、尤其是女性失意感的描绘一直是任晓雯作品捕捉的重心。从早期长篇《她们》到近年新出长篇《生活,如此而已》《好人宋没用》,任晓雯塑造了一系列性格各异的失意者形象。

母亲们

钱赵氏(《她们》)是任晓雯塑造的一个观念化的母亲形象。她在男人那里得不到关爱,便把对生活的怨愤发泄到女儿们身上。钱赵氏梦想生儿子。生了二女儿钱一男后,丈夫更不着家,激愤中她竟将出生不久的钱一男扔进了屎尿桶。钱赵氏为生儿子保佑死在了产床上,两个女儿承继了她的衣钵。钱家三个女人与张爱玲《金锁记》的曹七巧相仿,她们被男人欺压,转而变本加厉地欺凌更弱者。

林卿霞(《生活,如此而已》)则是一个来自生活的“圆形人物”。E·M·福斯特说:“圆形人物的生活宽广无限,变化多端。”林卿霞身上满是人间烟火气,漂亮是她得以在生活中折腾一番的资本。为了回城,她扔了上山下乡时生的儿子;为了钱,她又抛弃了新家。林卿霞心中总闪着一团火,她以男人为阶梯追逐想要的生活,到老却一无所获。

年轻时宋没用(《好人宋没用》)为两个母亲忙活:母亲方桂花和婆婆杨赵氏。两个母亲在遭受生活的反复打击后都变得凶悍,不脱钱赵氏的影子,但方桂花这个人物形象通过诸多生活化细节的描绘,更具“立体的圆形”。方桂花有一天捡了一截铁丝,“掰直,擦亮,簪在头发里。对着窗玻璃左顾右看……”她告诉女儿自己也是有名有姓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是二妈生的,被父亲用两筐萝卜换给了家里的长工宋榔头。方桂花半生劳碌,挨打也打人,但至死不忘自己曾是小姐,她说:“没用,你要待我好,我死了会保佑你。到时候你叫一声‘方小姐’,我的灵魂头就飞回来。”对打骂自己的母亲,宋没用气急了说:“我恨你。”继而又自责:“妈,你打死我这个不孝顺的。”这自责中有宋没用本性善良的“好”,更多则是对母亲一生落难的同情。

西蒙娜·德·波伏娃说:“男人在经济生活中的特权位置,他们的社会效益,婚姻的威望,以及男性后盾的价值,这一切都让女人热衷于取悦男人。” 无论是经济独立的林卿霞,还是靠男人吃饭的方桂花,女人如果把生活的希望寄托于男人,精神上必然因处于被奴役的地位而苦痛。

父亲们

女人活成了生活的奴隶,男人是否由此就变得威武了呢?任晓雯看到不对等的两性关系是家庭悲剧产生的根源。任晓雯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个性相似的父亲形象:他们在社会上都是没什么作为的小人物;对妻子都是凶狠的丈夫;对孩子倒都是慈爱的父亲。钱桂林、乐鹏程(《她们》)、蒋伟明(《生活,如此而已》)、张博仁(《别亦难》)是普通工人;宋榔头(《好人宋没用》)是苏北农民。他们在社会上吃瘪,在家里除了蒋伟明受漂亮老婆林卿霞的气,别的男人都通过打老婆找存在感。

从短篇小说《别亦难》中很容易看清楚任晓雯作品中两性关系惯常的发展脉络。炒砂工张博仁家原是书香门第,“文革”中家破人亡,年近四十才娶了老姑娘陶小小。“这本不该是他的生活。”“张博仁整日躁闷,似有一把慢火,在身体里炖着他。”他把这团火烧向了妻子。张博仁瘫痪后,妻子不动声色地把遭过的罪还了回去:她把男人放进了壁橱里,不给饭吃,不好好护理,对他不如对一只猫。

宋榔头虐妻大半则缘于传统文化,他是男权中心思想的典型。宋榔头让方桂花吃尽了生育的苦头(方生了七女三子),还在外面找女人;老婆和野女人闹上了,男人“见婆娘在河边洗头,一脚踢落下去”。宋榔头这一脚不过是千百年来男性对待女性的习惯。

任晓雯难得的是在宋榔头的拳脚中看到人性的微光,把宋榔头和方桂花写成了一对共度患难的夫妻。逃难到上海的一家人,生计难以维持,方桂花在远房表姐门前跪了一天借钱。宋榔头知道后嫌老婆丢人,“用木柝敲她”。听了老婆的辩解,“榔头羞愧了,越发揍她。”男人恼羞成怒,他明白让家人过上好生活是自己的责任,只能用打人掩饰愧疚。

宋榔头把心中残存的柔情留给了儿女。刚到上海,宋榔头遭到流氓袭击,他躺在地上把自己的子女想了个遍,“还有宋没用,尚不会说话走路,似一块小肉疙瘩,但他已经不讨厌她。” 宋没用童年唯一闪亮的时光是跟着父亲去“江北大世界”,宋榔头会花上两分钱,让宋没用看看最爱看的西洋镜。与母亲是失火的天堂相比,父亲倒像是静穆的火山,不喷发时还是能够依傍的。

没用的好人

她们:乐慧、钱爱娣、钱一男(《她们》)、蒋书(《生活,如此而已》)、宋没用是一群比父母好的女人。她们的好不是表现在对生活中的暴行具有完全的免疫力,而是在对他人施暴后良心会感到不安。乐慧咒骂“吃窝边草”的父亲,父亲生病后还是去照看他;蒋书为报夺男友之仇,把女友的裸照放到网上,心中却多了份沉重的罪感。与乐慧、蒋书的生活在一次戏剧化的冲突后脱离常轨不同,宋没用的一生如汪洋中的小船,在命运的起落中颠簸,她只随波逐流,对身后的作恶之手却从不还击。

夏志清在评价张爱玲作品时说:“人心的真相,最好放在社会风俗的框子里来描写。” 宋没用的一生是从苏北到上海闯世界的一代人的缩影。作者用木心风格的语言,口语中融入古汉语词,句式简洁,意象新颖,一点一滴重现不同时期上海的生活风貌。从苏州河上的艒艒船、药水弄的滚地龙到卖熟水的老虎灶、有钱人住的洋房;从抗日战争直到改革开放,宋没用始终蝼蚁般紧攀生活。她遭了很多罪、吃了很多苦,始终感谢老天:“不管怎样,我还活着,有饭吃,有屋子睡,有事体做。”

宋没用从出生便与苦难结伴,这苦难是时代和亲人一起叠加到她身上的。她两岁就随父亲到上海逃饥荒;六岁就提着小竹篮爬垃圾堆捡破烂,还要被母亲打。“她像对待一条狗似的,对待这个女儿。”直到全家人靠她编草鞋挣钱吃饭,母亲的巴掌才收了回去。哥哥宋大福更是如影随形的灾星:宋没用在老虎灶落下脚,宋大福找上门去敲钱;宋没用在佘太太家当保姆,他竟然威胁妹妹,不给钱就报告政府,证明妹妹讲毛主席的坏话。

宋没用太好,对苦难只会无限度地承受,而那些恶人则靠作家的上帝之手一一清除掉:母亲和婆婆都病死了。宋大福误吃了老鼠药。那些欺负她的外人,也都恶有恶报。

宋没用两次命运的大转折都是因“好”而“无用”,被人从自己家中赶了出去。抗战期间,母亲刚死,宋没用就被逃荒的虎头一家鸠占鹊巢;临解放,宋没用好心收留巧姑一家,却被巧姑逼得离家逃亡。这两次失家的灾难却被作家写成了两次幸运的避祸:留在药水弄的虎头一家遭到了瘟疫;巧姑一家也因是逃亡地主被政府镇压。宋没用成了《圣经》中的约伯,苦难不过是考验她的手段。这样写可以看出作家思想上的矛盾:一方面她批判宋没用阿Q似的麻木,被侮辱、被损害而不自知;另一方面又认可这类肯“劳苦担重担的人”。一方面她痛心于宋没用精神上的“无用”,拜各路菩萨;另一方面又相信善恶有报,冥冥之中有神明。

人物塑造从“扁平”走向“圆形”

任晓雯长篇处女作《岛上》是一部类似《1984》的思想之作。从《她们》开始,作家虽然开始用现实主义手法写作,但塑造的多是如钱赵氏式的“扁平人物”,从文化观念出发客观地写人。《好人宋没用》应该是作家用心描摹社会风俗中人的一次有益尝试,这个人物虽然偶尔无用得超乎常理,但她匍匐在生活中的羸弱之躯还是令人动容。

任晓雯在《生活,如此而已》后记中说:“北京街头偶遇的胖女孩,触动我的痛觉……我忽然想写写被荒废的青春,写写尚未展开、即已凋敝的生活。”《好人宋没用》打动我的也是宋没用身上传达出的这种生活的痛感。虽然作家总不自觉地在人物身上加入特定的时代符码,尤其是“文革”时期的宋没用也能满嘴政治口号,但支撑这个人物形象的种种生活细节却又让人物现出“立体的圆形”。她默然承受苦难的坚忍与懦弱、精神世界的良善与糊涂都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奈又熟悉的生活状态。

作者:王陌尘,原名王向晖,北京语言大学副教授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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