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淡”为何值得歌颂?

2017-11-10 08:10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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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中国之“淡”为何值得歌颂?

◎林颐

中国古典美学博大精深,内蕴丰富。《诗品》云:“汤惠休曰:‘谢(灵运)诗如芙蓉出水,颜(延之)诗如错彩镂金。颜终病之。”宗白华先生说,“芙蓉出水”和“错彩镂金”代表了中国美学史上两种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自然可爱的“初发芙蓉”隐隐然居于上。

《诗品》出于南朝钟嵘。魏晋时期的审美趋向,以回归自然为普遍追求。究其源头,老子主张“无为”,尝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亦言:“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溯流而下,李太白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杜甫也有“直取性情真”的诗句。苏东坡认为诗文的最高境界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一路缓淌,至王国维评意境,“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平淡至真,悄然道尽人世沧桑。

淡,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核心命题,也是区别于西方美学的一种独特品格。

这部《淡之颂:论中国思想与美学》,是法国哲学家暨汉学家朱利安(或译作于连、余莲)的作品。从标题即可见他对“淡”的崇仰。

启蒙哲人伏尔泰在《论荣耀》里说过,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广阔、最美丽、人口最多、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法国人曾经创造“中国风”(Chinoiserie)这个名词来描述中国对欧洲的影响。法王路易十四是“中国风”的崇拜者,他的艺术品位很接近我们的乾隆皇帝,喜爱一切红艳艳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刺绣的丝绸幔帐、真漆柜子、金丝细工饰品、特列安农瓷屋……富丽堂皇且充满异国情调。

“中国风”代表了法国人的中国想象,但其实与中国的传统美学相距甚远。朱利安谈及罗兰·巴特的中国纪行。巴特1975年从东亚旅行回来,他用寥寥数语表达其看法:“中国很平静。”不是“色彩缤纷的”,而是“平板的”,是“平庸无奇的”。虽然“友善”,却不免“冷淡”。朱利安说,重读巴特那篇《中国怎么样?》让他感到惊讶,虽然当时的情势特殊,但巴特作为哲学家对中国的理解显然过于肤浅,缺少纵深的,以及更宽广的理解。

淡,不是冷淡,不是平庸。叶朗先生在《中国美学史大纲》里说:“‘无味’也是一种‘味’,而且是最高的味。”这是对老子所说“恬淡为上,胜而不美”的阐发。朱利安说,从思辨的观点,那被认为是“平淡无味”的事物,岂不也因此被揭示成最有色有味的事物吗?因此,朱利安认为,应当在可感的范畴之中,具体地去认识中国人所谓的“淡”。

淡之颂,颂扬什么?淡的山水。以倪瓒为例,块石荒树,野丘孤亭,与水之空白呼应的天空无底的澄清。社交中的淡。以孔子见老子为例,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性格的平淡。结合中国伦理学的表述,“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沉默的音乐。自先秦礼乐之“大象无形”说“遗音”,说“余韵度江去,天涯安可寻”,说“月出鸟栖尽……曲罢秋夜深”。味外味,景外景。说饮食之道与感官的相通,视觉化作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诸般种种,淡,融入中国文化的骨髓,融入中国人的传统生活。

朱利安尤其强调“中”的价值。这是“淡”的意识的哲学根基。朱利安说,对“淡”的看重跨越了道家思想与儒家思想的界别,不只是出现在道家对本有自然的歌颂,同时也可见于儒家对圣人的描述。他援引《中庸》数语,比如以“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肯定“淡”的意涵,而我想起了另一句,“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年有人向吴清源请教围棋,吴先生便是以“中和之道”来回应他。围棋须争胜负,但也须求中和。只有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效率的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那就是中和的意思。每一手必须考虑全盘整体的平衡去下——这就是“六合之棋”。有关“淡”与中国文化的话题,实在很多。

汉学家论中国,最长处在视角,可惜思维、行文常有隔。朱利安较少运用西方理论,致力于挖掘中国典籍,参悟得比较透,有中国味儿,让我感觉很亲切。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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