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图书馆”还是“最美游乐场”?

2017-10-31 08:36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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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篇题为《别争了!中国最美图书馆横空出世》的帖子轰动网络,两天之间便赢得8.5万点赞、2.3万转发,帖中展现了天津某图书馆的主厅设计方案。

方案亮点有二:

首先,从外观看,颇似眼睛,为此还在主厅中添加了一个球形报告厅,以模仿眼球。

其次,主厅中摆放了一个巨大的公共设置,即“书山”。将图书摆放、座椅、攀爬结合为一体,据说可“依次铺展抬升,用书籍来引导人们奋进”。

一座不考虑阅读方便的图书馆

建筑师的设计初衷可以理解,希望公共图书馆不只是提供单调的阅读空间,还能让人们“玩起来”,获得常去常新的感受。但打上“能让你贴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书山有路勤为径’,什么叫‘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之类标签,便有些无聊。

“爬书山”只是一种比喻,表示精神劳作的辛苦。因为有“书山”一词,就真用水泥和书堆一座山,因为有“书海”一词,就真把立面做成波浪形,用书架模仿海洋,这怎么能算哲理呢?不过是幼稚、粗浅的类比思维而已。实在想不出来:一个人究竟要多不懂阅读、多久不泡图书馆,才会设计出如此奇怪的建筑来,才会为这种图书馆点赞。

读书需要安静、舒适,古往今来,每个阅读者对他人的要求都是相同的,即“离我远点,让我安静一会儿”,可“书山”却带有开放、游戏的性质。

随坐随读当然好,却非健康姿势。无支撑的低头阅读,当角度达到45度时,颈椎承受压力为直立时的3.7倍,当角度达到60度时,则为4.5倍。这意味着,一个正常体重的人在此姿势下,颈椎至少要承受27公斤的压力,实为取病之道。

图书馆的优势在分类清晰、检索方便,可把书放在“书山”上,该如何分架?假如要看的书都安排在最高层,取阅反而成了一件苦事。

书怕光,不宜置于阳光直射下,否则封面褪色、内页发黄,这是最起码的藏书常识。可不仅“书山”反其道而行之,此前因摆放大量盗版书而遭质疑的“篱苑书屋”亦如此,令人无语。

显然,“书山”只是一个噱头,从设计之初就没想让人真的坐在上面阅读。果然,其最高层的“书架”因摆不下书,干脆贴上书脊图片充数。按图书馆诗意解释的逻辑,这也许是在说:阅读修炼到极致,只需看看书名就行。

设计师的价值应在实用方面

建筑以优美为本,还是以实用为本,这是一个可以长期争论下去的话题。

日本著名建筑师中村好文曾说:“追求夸张的造型与竞争心理有关,总想做一个新奇的、别人没有的东西,希望把他的建筑变成一个话题,但只在外表上竞争,意义不大,应该在功能上竞争。设计师的价值应该在实用方面,比如大家都在用双层玻璃,如果更进一步,让双层玻璃间的热空气流动起来,在全楼形成循环,以节约能源,这才叫设计。好不容易建一幢楼,应从节能、低碳角度去考虑,让人们真正用好它。如果仅仅追求外形,那就是一个广告性的建筑,这样的建筑越大,浪费就越大,等于是在宣传:浪费是件好事。”

从这个思路看“最美图书馆”,就会发现其浪费是惊人的。“一声震得人方恐”的代价是,给今后留下巨量的清洁、除尘工作。随着“书山”上的书快速变旧发黄,今后更换还是不更换呢?更换的话,成本太大;不更换的话,这个“知识的台阶”又沦为故纸堆,岂不是越爬越腐朽?

过多考虑当下效果,忽略长期维持,体现出成本与收益的不均衡。偏重当下,就会留下更多人为操作的空间,这就需要建立一个机制,能从长期效益的角度来评估公共建筑,使其不沦为个人业绩的纪念碑。

近年来,国内涌现出许多类似的“解构主义”建筑,中国因此被称为“世界建筑的试验场”,这些建筑打破传统建筑秩序,致力于“技术美”。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它自然有可取之处,但一提“高大上”就是搞怪,就是对此风格的模仿,使这种反传统、反流行的建筑变成另一种传统和流行,这就走向了反面,体现了现有机制缺陷与风格中负面因素的媾和。

警惕“椅子困境”

在尤奈斯库的名剧《椅子》中,人们不断将椅子搬到舞台上,不顾是否需要,随着椅子越来越多,原来处在舞台中心的演员被挤到了边缘,最后被迫消失。

戏剧隐喻着现实:现代技术让物质生产变得更容易,远超人的实际需求。生产者的期待是,用更多的生产去“促进”需求,可结果却是人被淹没了,商品反而成了主角。

作为现代人,我们其实都生活在“椅子困境”中。

阅读的主体是人,图书馆应以人为本,然而,我们的“最美图书馆”越来越多,可这些图书馆的网站设计却少有佳作,提供的服务项目依然有限,在资料共享上亦无法让人满意。去图书馆借阅,不仅效率低,还要看运气。

图书馆的核心在内涵,但内涵是无法直观表达出来的,无法为操作方带来直接回报,所以大家只好在颜值上竞争。在最不需要比美的地方比拼,书反而成了装饰品。

上世纪40年代,周有光先生在美国时,常去图书馆看书。管理员见他阅读品位甚高,便为他提供了一间单人阅览室,可免费定期使用。类似的服务,目前国内哪家图书馆可以做到呢?

有读者,图书馆才有存在的价值,这需要一点一滴的积累,需要实实在在的努力。如果只是提供一个免费吹空调、免费登高、免费观景的空间,有必要投入这么多吗?把图书馆建成游乐场,究竟谁受益?

用反阅读方式推广阅读

阅读需要沉潜,“最美图书馆”却很高调,建设未完成,宣传已先行,流露出“创造时间”的急切心态。

现代社会高度多元化,每个人内心的时间均不相同,所以消费主义需要营造出剧场氛围,通过“大事件”、“大场面”,以将更多眼球吸引过来。通过这些“大事件”,孤独的个体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仿佛在经历着共同历史,从而消除了内心的紧张感与荒诞感,于是,他们的时间被不知觉地劫持了。

然而,这种喧闹恰好是阅读文化最排斥的。阅读力求创造一个自我的空间,以与众人区分开来,阅读者往往拒绝被环境所引诱,面对所谓天人合一,所谓庄严宏大,阅读者有怀疑的自由。如果他也耽于阶梯、书山之类表面意象,他又何必去书中寻求呢?

生活如戏剧,所以才需要阅读来超越戏剧,来探索生命的真实,这与“最美图书馆”的做作、矫饰正相反。事实如此,我们正用反阅读的方式力挺阅读,而有怎样的点赞者、转发者,就必然会有怎样的设计者。类似的热闹还将不断上演,直到阅读被彻底逐出人们的日常生活。

或者,多少年后,当阅读已成传说,我们又可以悲天悯人的口吻对下一代人说:我们那时多重视阅读啊,还有座真实的“书山”可爬。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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