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看了一个“假的”贾樟柯?

2017-10-24 08:07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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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我是不是看了一个“假的”贾樟柯?

◎章旭

如果说,贾樟柯的电影里一直隐匿着同一个故事,那一定是关于时间的故事。

于是,单是“时间”这个主题和“贾樟柯”这个名字的相遇,就足以令《时间去哪儿了》被镀上一层迷人的光晕。

只可惜,这层光晕终究是个幻象。

《时间去哪儿了》是金砖五国合拍的首部影片,五部短片依次为:巴西导演沃尔特·塞勒斯的《颤抖的大地》、俄罗斯导演阿历斯基·费朵奇科的《呼吸》、印度导演马德哈尔·班达卡的《孟买迷雾》、南非导演贾梅尔·奎比卡的《重生》,以及中国导演贾樟柯的《逢春》。

官方的海报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唯真情能抵时光。”在这个晚秋时节,这句宣传语确实明媚又温存,但治愈性的外壳之下,影片对于“时间”这个主题本身的探索,却又显得苍白、浮泛。

同样的时间主题,同样的短片合成模式,使《时间去哪儿了》很容易被拿来和《十分钟,年华老去》相比较。但显然,相形于被奉为圭臬的后者,《时间去哪儿了》无论在想象力的丰富度,抑或意蕴的深度,都有些贫瘠。

在《十分钟,年华老去》中,对于时间的吟味主要循着两种基调:一种是哲学性的,它指向的是关于时间的本源性困惑,即时间是一种外在的维度,抑或一种内在的体验。另一种是诗性的,它指向的是,时间作为一种被感知的存在,如何在经验中敞开自身。

可以说,《时间去哪儿了》试图行走的,主要是第二条路径。在《颤抖的大地》中,时间是灾难之后,平复着母亲的创痛,却荡不去孩子思念的“一个月”、“六个月”;在《呼吸》中,时间是妻子为了挽留丈夫的生命,而用手风琴为丈夫制造“呼吸”时的那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时间”;在《孟买迷雾》中,时间是儿子疏于回馈给父亲的,老人和流浪的孩子互相赠予却又过于短暂的“充满爱的时间”;在《逢春》中,时间是中年夫妻在“老了”的慨叹中,希图“把被拿走的东西,再一点点拿回来”的未来。

然而,这些表达,在诗性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匮乏。柏格森认为,时间是一条意识的延绵之流。而这种延绵感、流逝感,恰恰是时间最诗性的基底所在,换句话说,时间的诗性是从它的内部生发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部赋予它的。而《时间去哪儿了》却试图从外部,为时间注入一种“意义”,在影片中,时间是功能性的,它是弥合亲情、印证爱情的一种介质。这样赋予时间以一种正向的价值,或许会使时间这个命题更富有一种“人文”意味,从而更容易感染人,更容易完成一种情感上的渲染,但也会因此而遮蔽了时间本身的诗性。

比如影片中,每部短片的最后,都会有一段点题式的结语:“时间会揭示一切”;“时光犹如水,爱情似波涛,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无人知晓什么时候时间会改变它的态度”;“每个开始注定了结局”;“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在我看来,这些看似赋有“人文关怀”的词句,并没有使影片更“高级”,相反,倒有“煽情”之嫌。我更期待看到的表达,是让时间自己说话,而不是替时间说话,是让时间在经验中自行绽开,而不是由他者去言说它、提示它。

相比较而言,我以为《颤抖的大地》是五部短片里诗意最丰沛的。虽然很多人认为它完成度不足,缺乏故事性,但这种“漫无目的”的白描式叙述,才更接近时间的本真性,也赋予了时间更多的自我言说的空间。

我以为诗意最匮乏的部分,是“贾科长”的《逢春》。毋庸置疑,《逢春》是五部短片里人为痕迹最浓重的,甚至对时间这个主题的关切,也是借由人物之口直接说出。在春分时节,涛嗔怪丈夫:“感觉时间……快要把我仅有的一点点东西拿走了。”丈夫问:“拿走?啥东西?”涛说:“就是,你对我的一点点在意。”看到这里,我简直怀疑自己看到了一个假的贾樟柯。最后,涛更是直白地抒情起来。这样的直抒胸臆,不啻为对诗意的一种消解。

《十分钟,年华老去》中,导演沃尔克·施隆多夫在旁白中讲道:“如果我得解释它(时间),我做不到。我仅确知如果不经过什么,便不会有时间的流逝。”可以说,这段话切中了时间的一种双重性,即时间不仅是人认知、理解的对象,更是人感觉、体验的对象。而后者则是时间得以入诗的关键所在。比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比如“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些诗句无一直接谈论时间,却因充盈着时间感,而格外隽永。而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同样需要对时间这一抽象命题进行感性维度上的铺陈,使其在经验的缝隙间自行流动起来。

而《逢春》恰恰缺乏这样一种感性质料的铺陈,它更像是把时间作为一个概念,生硬地嫁接进一个故事。同样是表达爱情在时间中的流失,《十分钟,年华老去》中妻子守着一桌盛馔,等着迟迟未归的丈夫,而墙上挂着他们往昔的合影,这静默的、几近单调的镜头,显然比《逢春》中的夫妻对白更富有张力与余味。

说到这里,《站台》与《山河故人》中的那个“贾科长”,着实令人怀念。在那里,贾樟柯的镜头下,时间是几个少年向着火车的方向雀跃奔跑,而几年后妻子哄着孩子,崔明亮在炉火旁沉沉睡去;时间是川流的人群中扛着大刀走过的少年,多年以后又从涛的视线中匆匆而过,只是彼时,他已是青年。那样的贾樟柯沉敛克制,又诗情洋溢。他平静地凝视着故乡、故人,凝视着寒来暑往、风物流转——时间是他电影中御用的主角,它催生着人们的惆怅,又见证着人们的深情。

深情是贾樟柯的一个深邃的印记,他让我相信,当一切都在时间里不能自持地流散了,总还有什么依然如故。《站台》如此,《山河故人》如此,《逢春》也是如此。只可惜,《逢春》里中年夫妻希图修复感情的契机,居然是祈望生二胎。这个微妙的契机,使得这一对昔日恋侣的“枯木逢春”虽然温情,却多少像一个假象。

贾樟柯作为中年人的疲惫、粗糙和油滑,在这部片子里被集中显现了出来。而那个成立青年实验电影小组的贾樟柯已经渐渐远去了,或许,他正像他故事里的人一样,在岁月变迁之中,剥掉了自己凌厉、锐意、有力的外壳,留下了最柔软的部分。

于是,如果想看一部艺术片,《时间去哪儿了》确实有些苍白。但如果只想看一部电影,《时间去哪儿了》还算可以在时光匆促、世事辗转之间,给你带来一丝暖意。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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