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芩从豆汁面茶中品味京味文学

2017-10-13 18:44 千龙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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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首届北京十月文学月,京味作家叶广芩参加十月文学院揭牌仪式,并接受千龙网记者专访。千龙网记者 闫莉青摄(资料图片)

千龙网讯 10月12日至31日,第二届“北京十月文学月”将为京城读者带来一场文学盛宴。千龙网·中国首都网联合十月文学院约采了9位“十月签约作家”。

叶广芩,生于北京,叶赫那拉家族的一员,1968年分配工作到西安,国家一级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战争孤儿》《采桑子》《全家福》《青木川》《状元媒》等。

“豆汁,和我们的文章很有一拼”

记者:您特别喜欢北京,特别喜欢饮食文化,北京有很多特别有代表性的饮食文化,您能不能用一两种食品来形容一下您心中的北京?

叶广芩:从个人角度,我最喜欢北京的,一个是豆汁,一个是面茶,都是很普通、很大众的食品。甚至,像豆汁三两块钱就能买一大碗,它是一种平民的吃食。

但是我说豆汁,确实就像我们的文章一样,好文章是什么?好文章是你读过以后,很难一句话把它的主题给总结出来。一句话把一个小说内容说出来了,好人是谁,坏人是谁,这不是好作品。真正的好作品是你读过以后,把书关上了,你得想半天,这里面是什么样的韵味,五味杂陈,这才是好文字。

那么豆汁,和我们的文章很有一拼,初喝到嘴里,一股很平淡的,不咸不淡,甚至有点酸味。但是你喝过以后,你品尝喝下去的豆汁的味道,一言难尽。你说它是甜的吗?它也有点甜味。你说它酸的吗?它确实酸得让你还能接受。你说它是有点苦头吗?也确实是有点苦头。各式各样的味道,五味杂陈在你的嘴边。我说这就是代表了我们的人生,代表了我们的生活,一言难以把他说清楚,这就是北京。

外表上看,豆汁灰不溜秋很不起眼。这也是北京人不张扬,某些做法上很内敛。北京人在一块,举手投足很有分寸,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做派,而并不是像傻瓜一样一味地北京的张扬那种。他是心里边很明白的,所以我说有的时候就像豆汁一样,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他具备了非常复杂的内涵。

记者: 还有一个食物您也很喜欢。

叶广芩:面茶,糜子面熬的稀糊糊,上边撒上芝麻酱,再弄点花椒、芝麻盐。这也是普通的吃法,但是你看一个糜子面粥的内涵,加上很华丽、很香的芝麻酱,我说他这种华丽和他那种很淳朴的底蕴结合得非常巧妙。面茶的味道是华丽的味道——芝麻的香味盖过其它所有果仁的香味的。这种华丽和糜子面粥相结合了,这是我们北京人的一个特点,既能经得起华丽,又有一个深厚的底蕴,普通来垫底,这是我们的一个文化。

所以我们写文章、写京味文学作品的时候,他必须有生活,而且是平民百姓的生活,作为作品的底蕴,所以写北京的小说才能够好看耐读。如果脱离开基层的生活,脱离开整个底蕴,光谈上边的“芝麻酱”“芝麻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必须有下面这种平常作为铺垫。

采桑子

叶广芩作品《采桑子》书写大宅门里的悲欢离合

“北京在我心里边是一个很神圣的地方”

记者:您是著名京味儿文学作家,跟您独特的童年家族经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您1968年就被政策分配到陕西,您对北京的书写其实是站在他乡的立场上来回望故乡的表达。您是不是对家族、北京的理解,跟身处在北京作家的书写还是不太一样呢?

叶广芩:小鸭子和小鸟,它们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什么,它就认为那是它的妈妈。哪怕是个人,它都要死死地跟着,它把那个认成它的妈妈。我想从我来说,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和北京永远永远地无法分割了,无论走多远,家乡的这个情节是永远联系在一起的。虽然西安给了我很多的、很充实的一些生活内容,也给了我一些很难别处体会到的生活经历,但是在人的骨髓深处认可的家乡,那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所以,回过头来再看北京,我觉得那种亲切,那种远离的、不可触及的向往,对我来说是一生永远存在着的。正是因为回不去北京,所以在心里边常常把北京完美化、理想化,甚至于概念化,这也包括对北京的建设、北京的历史、北京的人情和我的亲情。我觉得我的作品,恐怕跟现在在北京生活着以及一些永远没有离开过北京的人,这点感情是不太一样的。我的小说里面的人物,不管好的坏的,他都有一种理想化的东西在里边。

记者:我读您的小说也是感觉,它是类似对北京的一种想象,在童年的时候一开始就给您植入到了记忆中。尤其是在身在他乡的时候,可能这种想念、眷恋就会更加强烈了。

叶广芩:想的都是好的。我们回忆我们的人生,你虽然年龄不大,你想想你的童年你记的都是好事,你爸你妈说你打你可能都忘了,就是这么简单。

记者:能感觉到您特别特别喜欢北京,您觉得北京在你心中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叶广芩:北京在我心里边是一个很神圣的地方。我想的永远是那种白塔、红墙、黄瓦和我们家四合院的那种恬静,亲情的那种祥和。当然,那里边的喜怒哀乐也充盈在其中。可是现在有了些年纪的时候,回过头再想北京,内涵太丰富了。首先,做人大气。北京人很幽默,很看得开,这种性格从小熏陶,这是北京所赋予的。陕西人有陕西人的性格,他有他的生活习惯。但是我觉得北京人的这种大气,这种做人的的荡气回肠,对一个作家来说,那确实是太重要的一笔财富。

状元媒

叶广芩创作的家族小说《状元媒》

“我的不足在于对于今天的北京了解得十分有限”

记者:今天的北京文学,在描写新北京,或者主旋律正能量作品这方面,有哪些可以提高或者是一些比较好的方法呢?

叶广芩:写北京,就是写今天北京的整个风貌,和北京正面的、非常鼓舞人心的作品,我觉得北京也是做了不少的工作的。有些作家也为此写出了大量的作品,在北京整个文学界也是很有名的。我都很喜欢看,因为我离开了北京,我很想了解今天是什么样的,它可能吸引了我,就是从这一点,我觉得我想了解新北京、了解今天北京的动态。这是我所欠缺的。

还是希望北京的作家们能够更多地写今天北京的生活,我的不足在于对于今天的北京了解得十分有限,如果能够借助今天在北京生活的作家们的笔反映出今天的北京来,我觉得那就更精彩了,就是一个立体的北京了,是一个从过去到现在一脉相承下来的北京,这点还有待于我们在北京生活作家的努力。

记者:在我的理解当中,作家不仅仅应该写自己,更应该写世界,就是应该站在一个更高的立场上来看这个世界。从您的家族小说也好,后期小说也好,能感觉到它是有一个比较大的格局在。我觉得跟北京给您的熏陶也是非常相关的。

叶广芩:是。很有关系。我们在北京,比如在出租车上,和朋友在一起聊天,聊的都是国家大事,有的人说北京人吃着大白菜,关心政治局。这只有北京人才具备这种特质。把国家和自己化为一体,它是不分割的一个整体,这种精神,北京表现得特别强烈。自己和国家,彼此之间是没有任何缝隙的。

三两句话就能把彼此的距离给拉近。老北京还没话找话跟陌生人聊天。这也是北京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在我身上有时候也挺鲜明的。比如说,和陌生的朋友接触,我很多时候都是主动地去和别人接触,从来没有很被动地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一声不吭,我觉得这不是北京人的气质。这种气质大概从小培养出来了。

北京人有一种关照感。比如大家都在一起,作为一个北京的孩子来说,出现在这种场合他会关注到各个层面的人,他不会冷落任何一个。这桌上有一个人不说话了,那么从这个北京人的心理角度会马上没话找话地来提高他的兴致。他对各种人有一种关照感。北京人和北京这个城市一样,它是一个开放的城市,所以人也是心胸很开放的、能够容得下别人的人。有些外地说排外等等,你在北京是很少有这种感觉的。

记者:当前对北京的书写也是有很多的作品,有一些年轻人他在面对北京、面对他所身处的这个城市的时候,他在描写的过程,他会面临很多现实的压力、现实的问题,但是他在写作的时候,很容易把这种自己的文学写作变成一种个人情绪的宣泄,焦虑的情绪或是非常压抑的情绪的一种宣泄。您觉得书写北京文学作品当中,应该怎么处理这种个人经验和整个城市书写之间的关系呢?

叶广芩:我想每一个作家,他的经历不同,他的写作角度也不同,写作方式也不同,表现的内容也不同。这个不能强求,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想在北京生活的作者们。我确实是对于今天北京的生活不是特别地了解,但是我觉得有一点,无论是压抑也好,舒展也好,总的来说,北京的这一切所给于我们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必须要把自己的心态放平。不能夹杂出任何一份很激愤或者很不平常的内容、心态。也许是我年纪比较大了,所以我在写作的时候,我首先要把自己的心放得很平缓平和,就是写一个非常激昂的故事,这个时候,我也要用平和的角度把他叙述出来,这是一个各人的经验体验。当然年轻作家,他有他的路数,这点不能强求,我觉得存在都是有各自的理由的。

对社会的看法,对于人生的理解,人熟了,这文章自然也就熟了。不能强求年轻人写老态龙钟的小说。写作还是顺其自然,自己觉得怎么方便,自己觉得怎么能表达我的想法就那么写去。文无定法。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整理/张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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