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真的大神 诺兰更像一个中间商

2017-09-05 08:43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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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影史远未盖棺定论,然而对于市场和观众而言,克里斯托弗·诺兰早已封神。他的作品常常不仅靠华丽的视觉效果吸引到大批普通观众,也凭借复杂的非线性叙事结构和逻辑线索俘获了一票资深影迷的赞誉。当然,有人跪地膜拜,就会有人不屑一顾,只不过围绕诺兰的粉与黑,往往会上升到智商与品位的层面,于是争论焦点不断地游走转移、争论本身也变得不再可信。

然而这一次,当备受期待的《敦刻尔克》终于露出完整面目时,或许真的到了一个诺兰可以走下神坛的时刻。

诺兰之前的作品不外乎悬疑、漫画、科幻三大类型,其所著称的“烧脑”风格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些题材架空现实后极大的想象和虚构空间。但作为真实历史事件,《敦刻尔克》显然带有更多的事实限制,对于玩惯了花样的诺兰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挑战。

诺兰的确没有放弃惯用技巧。利用岸上、海上、空中三个事件空间,他设定了不同的时间切片,让三条线索清晰地交替叙述,并且没有追求高潮式的线索交汇,而是自然地相遇又分头而去。应该说这种去戏剧化的处理和对智力迷宫的告别,是必然也是明智的选择。但附加值削减后的非线性结构似乎也只是某种刻意为之罢了。从影片效果来看,非线性的意义实际并不大,甚至替换为正常时序下的多线叙事也无妨。而且后半段三条线索之间的频繁切换,还使得每条线上的情绪刚有积累就被迫中断,折损了观众完整的情感体验,难以获得共情与感染。如此鸡肋的结构模式,除了风格标签的自我固化,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必要的存在理由。

形式上徒有其表,至多算作失误,不足以宣判整体的失败,内容上的虚弱却无可挽回地让作品陷入了平庸的尴尬。电影以游荡在敦刻尔克街头的六个英国士兵的背影开篇,清冷无人的小城、漫天飞舞的劝降书、枯竭的水龙头、捡拾的烟头、突然响起的枪声、接连倒下的战士,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残酷的战争气氛和败军的惊惶感,几行字幕和一张劝降书就交待了宏大的事件背景。可惜,这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到此为止,此后的诺兰似乎被越来越开阔的格局稀释了力量。

在那张劝降书上,英法联军三面被围的局势一图了然。这是一个封闭空间式的建构,诺兰也正是基于此才得以在整部片子中对德军进行虚化处理——所有威胁无疑都来自画外空间的压迫。但是画外之力不意味着可以默认存在,只有通过不断地暗示、渲染、提醒才能表现出空间界限的持续压缩,封闭空间里的逃离欲望也才会更强烈。诺兰显然忽视了这点,除去可数的几架德军战机和算不上密集的空袭,英法联军好像没有遭受太多不堪其扰的攻击,观众对于压迫性的感知缺少直观来源,只能单纯接受粗暴密集的配乐轰炸以及演员兀自表现出的恐慌。

在场面调度上,诺兰也暴露出了力有不逮的欠缺。敦刻尔克的撤退是一次40万人的战败,加上丢弃、毁坏的大量物资装备,海滩上必定是一派拥挤、萧条景象。而士兵脸上,种种慌乱、恐惧、绝望乃至暂且偷欢、自我麻醉、放弃挣扎的哀兵之相,或者振作精神、勇敢面对的顽强之态,都可能并存并立。然而诺兰镜头下的海滩却见不到太多丢盔弃甲的混乱,即使防波堤上的队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仍然达不到40万的震撼感,更何况所有人的脸上几乎流露着相同的心理状态,泯然无差。相比之下,乔·怀特在《赎罪》里只用了五分多钟的长镜头,就展现出一幅复杂的全景式敦刻尔克素描。类似的情况还体现在表现海上沉船和空中对战的桥段中,单调的处理方式也给人以乏味之感。尽管诺兰在许多镜头的运用上有着非常规的视觉追求,但相对于107分钟的片长,那些惊艳显得多么零星,更像是舍本逐末的低头把玩,而非俯瞰全局的匠心独运。

同样乏味的还有故事和人物。故事一直是诺兰电影最核心最强大的部分,他所有的炫技都是为了把一个本就不落俗套的故事讲得更加扑朔迷离、引人入胜。《敦刻尔克》没有这样的故事。或者因为历史结局是既定的,或者是诺兰想更接近现实地演绎“事实”,三条线都鲜有起伏的情节,几乎几个字就能说清——竭尽全力地逃、竭尽全力地救、竭尽全力地护,男孩乔治的死和穿着英国军装的法国人已算是最“意外”的安排了。在这样的情节下,每个人物都成为了一部分概念的载体,他们的命运也像轨迹既定般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去戏剧化本身并没有问题,但去戏剧化不等于淡化甚至取消合理的矛盾。事实上,诺兰也没有完全放弃冲突的设置,他在炮弹后遗症士兵和高地兵团威逼吉布森离开商船的地方还是流露出表达的企图。只是这些冲突没有得到充分伸展,诺兰每次都迅速为之找到一个转移出口。于是这些设置变成了一种撩拨式的存在,珍贵却意义有限。

这样的撩拨有时不免叫人猜测诺兰的“可疑”与“投机”——他并无意真的去探讨深刻问题,也不打算占用观众快感享受的时间去挖掘阴暗的东西,只是遵循一种成熟叙事套路的标配而已。更大的“可疑”之处出现在结尾,在虚化了所有正面的战争冲突和意识形态判断后,敦刻尔克撤退被诺兰表述成一个关于求生与回家的故事。但到了最后,丘吉尔充满政治意图和策略的演讲却以一种升华的意味出现,虽然演讲内容巧妙地通过人物实际所见的方式来传达,削弱了形式上的宣言感,但全片主题上的某种断裂依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当然,诺兰的“投机”不是现实政治,而是电影商业在价值观层面的某种正确。

公正地讲,《敦刻尔克》算得上一部平稳之作,只不过对于“神级”导演,我们的期待和要求必然更高。事实上,《敦刻尔克》所暴露出的问题,在诺兰之前的作品中也多少存在着。比起“大神”,诺兰的意义其实更像一个引渡者或者中间商,将艺术电影所创造的实验性手法运用到主流商业作品,真正建立起先锋艺术与普通观众之间的低门槛连接。但引渡者和中间商的问题在于,其所运用的技巧本质上不是原生的,也不会在理念的终极指向上朝向自我。所以诺兰的电影往往更像一道道预埋好了解题线索的智力游戏,精巧严谨却也机械冰冷、刺激好玩却也流于表面。这种智力游戏适合《追随》《记忆碎片》,也适合《盗梦空间》《星际穿越》,但《敦刻尔克》就未必了。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  作者:徐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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