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拒绝诱导的克制美学

2017-04-27 07:50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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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闭幕的第七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上,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执导的八部剧情长片以专题影展形式与影迷见面。包含他1995年的处女作《幻之光》和2016年的最新作品《比海更深》在内的这八部电影,涵盖他20年创作的三个阶段:早期致敬中国台湾电影前辈之余的个人表达萌芽,中期借由孩子的眼光透过家庭打量社会,以及现在掺杂私人心绪的纯然看向家庭。

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的是枝裕和,早年立志成为小说家。机缘巧合做了导演,他一直没忘心中的作家梦想,大部分执导电影的剧本,由他亲自撰写,仅《空气人偶》和《海街日记》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但不管原创还是改编自文学,也无论处于创作的哪个阶段,他用沾染纪录片印迹的镜头瞄准的家庭,大多对立意味明显:逝去的生命与活着的人、孩子的眼光与成人的世界、中年的困惑与老年的淡然、家人间的龃龉与抹不去的亲情、家庭的重组与过往的记忆,等等。然而,即便如《无人知晓》般揭示埋藏在表象生活之下的满目疮痍,他的画面也是克制、柔和,以某个暖色调的细节将观众打动。

早期作品并非皆是致敬

是枝裕和1987年进入电视台工作,看到侯孝贤导演的电影《童年往事》和《恋恋风尘》,他深受冲击。在台湾南部出生的父亲为他描述的故园风光与电影画面的“重叠”,更让他加重对侯孝贤的敬意。同期杨德昌的《恐怖分子》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也使他惊讶亚洲导演原来可以创作出如此优秀的作品。1993年侯孝贤的新作《戏梦人生》在日本上映,是枝裕和利用职业之便拍摄了纪录片《当电影映照时代:侯孝贤和杨德昌》,坚定了有生之年要拍出侯孝贤式的电影的想法。

他两年后交出的处女作《幻之光》,开场便致敬《童年往事》。《童年往事》里阿孝咕的祖母念念不忘大陆,数次离家找寻去往大陆的路径,无奈终究客死异乡;《幻之光》中由美子的奶奶执意从大阪回到乡下终老,最终如愿以偿还是逝在旅途,影片没有点明,成为由美子的心结之一。当丈夫的莫名自杀成为由美子的另一心结,她带着儿子雄一改嫁到偏远乡村,小火车路过的景致以及其后雄一在乡间隧道尽头的玩耍,呼应《恋恋风尘》。而是枝裕和在《幻之光》以及1998年执导的第二部影片《下一站,天国》中利用自然光线拍摄普通人的做法,很大程度上是受侯孝贤和杨德昌电影的启示。

致敬台湾电影前辈之余,两部作品已具是枝裕和多数作品中的鲜明主题:人如何面对相关死亡的记忆。《幻之光》里由美子要弄明白前夫为何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杀,方能与生活和解。《下一站,天国》更为极端,人死后去往天国之前的一周,需要选取一段生前最美好的记忆拍成电影,电影播放完毕,灵魂会被束缚在这段记忆内,其它记忆烟消云散。讽刺的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对记忆的选择,相同的公园座椅场景也许证明他们曾经恩爱,可是坐在身边的,并非皆是彼此。

这一主题在是枝裕和后来的电影中,也是时时刻刻将活着的人折磨。2001年的《距离》,日本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死亡成员的家属,每天都在过着难以承重的日子。2008年的《步履不停》,树木希林饰演的母亲看似看开一切,却一直无法释怀长子的救人身亡,袒露真实的人性。

不把愤恨与同情带进“社会议题”

是枝裕和在电视台的工作经验影响《距离》的风格,影片极像纪录片。是枝裕和从加害者家庭的角度,描述社会中真实的灰色地带,但并不附加任何的批判色彩。艺术家的这份冷静,随后又延续到他2004年拍摄的《无人知晓》。

这是根据日本轰动一时的“母亲遗弃四个同母异父的孩子”真实事件改编的影片。民众对母亲咬牙切齿的愤恨,同样没被是枝裕和带进影片。影片致力于呈现活在被遗忘的角落里的四位孩子的正常顽强、苦中作乐,以及环境逼迫之下自我保护而产生的渐变。他们与影片中被同伴孤立的女中学生一样,是活在阳光背面的群体,但不代表没有走向阳光的权利。

《无人知晓》同时是最能体现是枝裕和“会拍”孩子的影片。饰演老大的柳乐优弥,当年成为戛纳电影节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帝。影片能给观众带来切身的震撼,得益于他与“弟弟妹妹”的台词和表演,均是在是枝裕和的引导下,没有剧本的临场发挥。而小朋友比成年演员还抢镜的现象,在是枝裕和的电影中比比皆是。看过2011年的《奇迹》、2013年的《如父如子》的观众,对小田切让或福山雅治的印象,极有可能没有对他们的“儿子”般深刻,小朋友完全是不见套路的真情流露。

家庭影片夹带对母亲的愧疚

是枝裕和“暂时放下”(9月将在日本公映的他的新片《第三次的杀人》是部法庭题材的悬疑电影)对社会议题的关注,成为外界评定的“小津安二郎式”的家庭电影导演,源于2008年母亲的去世,让他下定决心拍摄《步履不停》。影片中,是枝裕和把对母亲的亏欠之情,投射到阿部宽饰演的男主角良多身上。作为“奔四”的人,良多没有稳定的工作,与父亲、继子的关系也难称和睦,可是为良多默默付出的母亲认为,儿子不是为了成为“有用之人”才出生的,简单知足活着就好。可叹因为人生路上总会慢上一拍,良多错失诸多回报母爱的机会。

影片最初的故事大纲,创作于2001年,讲的是1969年尚是孩童的是枝裕和,与父母一起听邓丽君翻唱昭和时代的歌谣《蓝色街灯下的横滨》。《步履不停》片名从这首歌的歌词而来,但听歌的情境,被是枝裕和“偷梁换柱”嵌入《比海更深》——台风肆虐的深夜,广播输出邓丽君温婉演唱的日文歌《别离的预感》,听到“比海还深,比天还蓝”的唱词,寡居的老母亲感慨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说过爱谁比海更深,问及名字亦叫良多的儿子,人到中年,事业、婚姻、生活皆失意的他嗫嚅道也许。

这部电影,同样深埋是枝裕和对母亲的愧疚。镜头对准的低矮破旧的公团住宅楼,鲜明地带有时代的痕迹。这类住宅,曾因室内装有方便居民饮食起居的设施,被一代日本人视为理想的栖身之所,可是如今居住的,多是无力改变境况的“遗老”,是枝裕和的父母便是如此。母亲直到去世,也没实现搬到独栋楼房安养天年的心愿。不过电影中再度扮演母子的树木希林与阿部宽,重拾是枝裕和的私人记忆时,母亲并无半点对儿子无能的指责,相反以玩笑口吻带出她对儿子现状的担忧。

两部电影皆让年迈的母亲,用朴素的语言说出生活的智慧,同时加入第三代的观察,他们看到的父亲与祖母、家人以及社会相处的方式,带着纯粹的定格镜头的性质,一帧一帧铺陈开来,作为中间纽带的良多,不但在母亲心中占据最大比重,在儿子眼里也是不可替代。《比海更深》里,良多最终能对过去释怀,某种程度上是因儿子对他的体恤。是枝裕和之所以被誉为小津的继承人,大概也因如此,尽管他不愿承认。

《步履不停》中动不动就对家人尤其良多爱答不理的老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其实不比老伴少,只不过他把心思花在了“讨好”并无血缘关系的孙子身上。《比海更深》里的前妻带着儿子与良多的一月一见,所为也非追讨良多拖欠的抚养费,更多的是想用无法剪断的情感,刺激他重新振作。时代变迁,她难以像昔日的婆婆般,对“窝囊”的丈夫始终不离不弃,可是也无法做到对他不闻不问。而虽然无法回到过去,她与婆婆的关系仍然亲如母女,儿子对奶奶也颇为依恋——这很容易让观众想到小津那部已然名垂影史的《东京物语》,守寡的前儿媳纪子,多年之后仍将公婆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  作者: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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