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电影显现的江湖风雨 隐秘着东方哲学

2016-06-17 09:36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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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它为世界认识中国踢开了一扇窗,也为华语片通往世界打开了一道门

若要在电影百多年岁月里回想一下中国影人的贡献,功夫电影独占鳌头。它同戏曲电影一般,是世界影史中发轫于中国的独特一支。

自从李小龙一拳一脚一副双截棍撩乱了好莱坞的眼、颠覆了美国对中国人的偏见,李小龙以及成龙等人其实是为世界认识中国踢开了一扇窗,也为华语片通往世界打开了一道门。常有评论这样说:功夫,成了中国电影与世界勾连的密码之一。

2016年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这是“成龙动作电影周”第二年作为特设版块举行。而与一年前不同,此番片单里不仅有洪金宝最近的力作 《我的特工爷爷》,更有着海外电影市场、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的 《边境杀手》 《极盗者》。“中国功夫世界心”,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试图梳理的,便是动作电影在近些年的迭代,中国功夫在世界电影里的惊艳亮相。成龙说:“中国功夫之所以能通行世界,因为你能看见真功夫,看见江湖风雨,也能领悟到深藏其中的东方美学与哲学。”

因为李小龙迷住了昆汀,中国功夫早就在好莱坞横行无阻,正是———一入江湖即风雨

6月12日,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的官方论坛举行,以中国功夫之名,来的却有“前007”皮尔斯·布鲁斯南以及《蜘蛛侠》 的导演山姆·雷米,“世界心”彰显无遗。但无论是习惯荷枪实弹的布鲁斯南,还是常常迷恋身形的雷米,他们异口同声“中国功夫早就在好莱坞横行无阻”。如果非要为这潮流寻觅源头,最出名的非昆汀·塔伦蒂诺莫属。

对电影圈来说,昆汀是个功夫迷,这不是秘密。还是在1995年,几个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偶遇一位凸脑门、大下巴的瘦高个老外。他们惊喜地认出来,此人就是当年奥斯卡编剧奖和前一年戛纳大奖的得主。那会儿,为了庆祝世界电影诞生百年,美国圣丹斯影展来中国交流。美国人带来的8部作品里,昆汀的 《低俗小说》 和 《黑色通缉令》 最受瞩目。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们还能记得那个夏天,昆汀在现场交流时的“满口脏话”震惊了中国师生,可他翻来覆去提到的“喜欢金庸”云云却很是招人喜欢。所以,当他在街头再度碰上北影学生,一顿好酒相谈甚欢后,他随中国学生去了 《秦颂》 片场。2002年,昆汀的代表作之一 《杀死比尔》 上映,其中东京的镜头有不少是在北京取景。袁和平袁家班担纲的动作设计,北影厂从 《狮王争霸》到 《卧虎藏龙》 大量动作片的承制经验,都被认为是促成此事的重要原因。还有消息说,昆汀一度打算自己出演片中的武林高手“白眉道长”。

昆汀承认,自己做录像带租赁店伙计时,没少看华语功夫片,从邵氏的张彻、胡金铨,嘉禾的李小龙,一直看到吴宇森、徐克、程小东、成龙。所以,《杀死比尔》 为了致敬华语功夫片,还在片头硬生生插入邵氏的标志。尽管影片里时空穿梭得近乎荒诞离谱,但透过强烈的漫画式风格,观众倒真能得见几分华语功夫片真谛———尽皆癫狂,尽是过火。

无独有偶,美国导演沃卓斯基姐弟打小也是功夫迷,他们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骇客帝国》,也是由袁和平坐镇,担任动作指导。片中,“救世主”拗的诸多经典造型几乎悉数借鉴了中国功夫。当年袁家班成员之一陈虎,担任了主演基诺·里维斯的功夫教练,两人也因此结下长达10多年的友谊,以至于2013年基诺·里维斯初掌导筒,就把自己的转型之作定为功夫片 《太极侠》,而且非陈虎主演不可。有意思的是,基诺把正面角色留给了中国兄弟,自己则怀揣着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演起大反派。

正因为这些中国功夫的痴迷者存在,好莱坞在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初,狠狠掀起过一阵中国风。吴宇森的 《变脸》 《碟中谍2》、徐克的 《K.O.雷霆一击》、于仁泰的 《五行战士》《佛莱迪大战杰森》、程小东的 《潜龙轰天3》、陈嘉上的 《拳皇》 等等,都出自那个阶段。

今年初来沪宣传 《青冥宝剑》 时,“八爷”袁和平这样总结好莱坞里的中国功夫路径。“美国人是非常善于学习的。有些好莱坞大制片公司专门设立团队来收集、研究中国功夫。他们一招一式地拆解,再逐格逐格扫描入库。”这位“天下第一武指”说,“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香港过来的电影人想进入好莱坞,做武术指导是条捷径,哪怕做导演,也是拍功夫片的市场要好过其他类型。但最近几年,中国来的武术指导依然有,可风头并不如前些年。主要就是因为好莱坞的‘数据库’里已采集到足够的中国功夫,他们自己就能现学现用。”

中国功夫在好莱坞横冲直撞,如今,没有人会对哪个剧组里华裔面孔而惊奇,可也没有人再去争论汤姆·克鲁斯赤手空拳扒飞机的那段场景,有多少属于西方,又有多少采自中国。“功夫片本身也是江湖,好莱坞加入了中国人的天地,风雨满城。”

因为李安对古典意趣的挚爱,中国侠士的礼乐理想得以喷薄而出,也许———隐才是“侠”的终极命题

去年此时,中国功夫在上海同样引发了探讨,因为 《刺客聂隐娘》。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说,中国的功夫片是个门类,可探入门里后,是另一片广袤良野。当我们在谈论功夫片时,如果李小龙、成龙这样崇尚真功夫的,负责良野四季的春华秋实,那么侯孝贤、王家卫这些走人文路线的,则掌管静水流深。这股“人文武侠”的水流,其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李安。

2000年,《卧虎藏龙》 在奥斯卡上大放异彩,这将中国武侠电影带到全新高度。李安曾在一次访谈中说,那些热衷中国功夫片的西方观众,对于中国文化里的古典意趣根本没机会接触,“我有些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想拍人文气息的武侠片。不只是打。”

“武”字拆开,原本就是“止戈”。正如 《少林寺》 里,李连杰饰演的觉远,打败王仁则后剃发为僧,选择归隐;代表中国传统武侠片一座高峰水准的 《侠女》,结局也是双双隐于江湖,不问世事。东方传统哲学里,“侠”的终极便是隐,从此种豆南山下。所谓“人文武侠”从某种意义而言,也是隐,好让中国侠士骨血里的礼乐理想喷薄而出。

与动作为中心的功夫片不同,《卧虎藏龙》 走得更深,李安随镜头更多走入了人物的精神地界。李慕白修道近乎圆满,却被师仇与情爱扰心,不得不下山,寻找安顿心灵的方法。玉娇龙初始的处境也是一团混沌未明的,《卧虎藏龙》 是从人物出发,才有了竹海、镜湖,超然于世。王家卫把叶问跟宫二作为对立面,一显一隐。宫二说,叶问的咏春拳只有“眼前路”,而她的八卦掌会绕圈,会隐到对手身后。显与隐,这代表了两种人生态度,宫二属于后者,所以最后她留下,用一生来回念。至于聂隐娘,原作的结尾说隐娘“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侯孝贤所做的,无非是借用流云风物,把观众拽进晚唐奇诡波谲的隐秘历史。

在李安看来,所有功夫或武侠电影都面临一个母题:武如何变得合情合理,让人认同。类型化的功夫片,会把武的合理性嫁接给“民族大义”,譬如 《叶问》 《精武门》 《黄飞鸿》;会与公序良俗、正义观建立关联,譬如 《三侠五义》 《小五义》。而李安、王家卫他们做的,则是努力把“武”与“侠”从各种背景上剥离开,只把习武与个人修行对接,让侠打开真正的人文空间。这些,并不仅仅是文艺范儿导演们强加给功夫片的书卷气,而是原作小说里本就蕴涵的道家风尚、古典经韵。普通观众爱看武侠小说、电影,心底最深层的期待终究落在“侠”上,“武”不过附丽而已。习武之人,武功再高,全都是一己之私,只有当他愿意把力量让渡出来,匡扶正义,他的武才真正与观众心理有了联系,也因而有了存在意义。

千古文人侠客梦,不过是文人们凭借遥想侠的一身武功,圆自己“修齐治平”的大梦。从 《卧虎藏龙》《一代宗师》 《一个人的武林》 《刺客聂隐娘》,概莫如外。

幸有夹缝里求生的功夫人,华语功夫片仍在开拓边缘,只要———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今年的“成龙动作电影周”里,“成龙”更似一个标签,标注着华语功夫片的荣耀往昔,也标明华语功夫人眼下的开拓进取。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期间,成龙的新片、也是中印合拍片 《功夫瑜伽》 剧组走上了“亚洲第一红毯”。与印度瑜伽切磋碰撞,向迪拜的飞车寻求动感的延展,成龙在与唐季礼导演的最新合作里,探索的是华语功夫片在市场夹缝里如何获得新生。

“没什么可忌讳的,比起20年前,如今的华语功夫片好像越走越艰难了。”语出洪金宝。一同出自“七小福”,但近年来洪金宝的亮相频次远远低于成龙,2个月前,他自导自演的 《我的特工爷爷》 上映,表现中规中矩,从市场里舀走3.2亿元票房。有人将该片视为洪金宝自省之作———“特工爷爷”是退休多年的军官老丁,他独自生活在中俄边境的小镇上,腿脚不便、记忆力衰退、年迈而孤独,唯一能带给他欢乐的邻居小女孩“春花”却因赌鬼父亲而卷入了一场争斗事件。为了救女孩,老丁不得不重出江湖。

拍摄过程中,洪金宝常常想,若李小龙不是那么早离世,也许今日的华语功夫片会是另一番光景———至少不会衰落得这么快。但他没有提及另一层深意———许是好莱坞已通过自我学习中掌握了功夫要义,能从感官上达到七八分形似,也可能是华语功夫片过去的那座“梦的公园”已然消弭,华语功夫片要想再闯世界,真到了穷极思变的时候。变数之下,成龙连番与上影合作。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开幕红毯上,成龙和他的 《铁道飞虎》 剧组集体亮相,今年,这部翻拍自 《铁道游击队》 的经典新片,将用一种别致的方式表达观众熟悉的故事。

洪金宝也在谋划,他已将个人工作室安在上海。选择此处重出江湖,洪金宝用了黄霑为电影 《笑傲江湖》写的歌词“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这首 《沧海一声笑》,唱的是江湖风流人散,而诞生于1990年的这部电影,也如江湖一襟晚照,送别一个时代,逢迎奇峰陡起的新机缘。

责任编辑:张静(QC0008)  作者:王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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