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时代那些真正的“狄仁杰”们

2016-02-19 15:38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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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武则天时代那些真正的“狄仁杰”们


一个冤狱最多的历史时期,竟成为神探迭出的时代

崇古者每每说起“过去的好辰光”,总要远追盛唐:社会风气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国家财政稻米流脂粟米白,司法系统洋溢着狄仁杰般的公正严明……这都是把影视剧当教科书,把教科书当正史,把正史当真理的下场。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就说司法一项,从贞观的头到开元的尾,一共114年,很多时候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尤其是武则天当政时期,这位女皇帝因为“得位不正”,总怀疑全世界都在与她为敌,因此在法制上奉行一套鼓励告密、宁枉勿纵的原则,手下的酷吏们竞相以罗织诬构、栽赃陷害为能,干尽了坏事。

唐朝学者张鷟撰写的《朝野佥载》,是一部记叙了大量唐朝前期史实掌故的笔记,尤以武后朝事迹为多,其中的一些记录读来真个字字是血:瀛洲刺史独孤庄抓到嫌犯就问:“你是不是个健儿,是就认罪,然后我就放了你。”等对方认了,他就毒笑道:“你没听说过‘健儿钩下死’这句诗吗?”然后找来一铁钩,从嫌犯的后颈钩入,“则钩出于脑矣”;殿中侍御史王旭专门在折磨女犯人上动脑筋,“以绳勒其阴,令壮士弹竹击之”,或者把女人倒吊,“以石缒其发”;监察御史李嵩“每讯囚,必铺棘卧体,削竹签指,方梁压髁”……当然,这些酷吏跟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相比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秋官尚书张楚金。

西晒“破获”了反书大案

“秋官尚书”就是刑部尚书,是武则天当权后乱改官名的结果。很多人一看,哟,这可是执掌司法大权的最高长官啊。错!封建专制统治之下,执掌司法大权的最高长官永远是皇帝,如果是在暴政横行的特殊时期,那么官位越显赫的大臣越沦为一种“空置”状态,真正的执法者往往是些听上去官衔一般的角色,比如来俊臣,最猛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司仆少卿,可是论权势,比张楚金威风多了。

张楚金在中国历史上名气不大,“裴光叛书案”在武则天时期也算不得什么大案,那时受诬陷导致毁家灭族者,从王爷到尚书,多如过江之鲫,裴光不过是个湖州刺史,不值一书,但就是这个案子,却因为张楚金的较真,成为中国司法史上最有名的案件之一。

《朝野佥载》详细记述了前后经过。

“垂拱年,则天监国,罗织事起”,垂拱是唐睿宗李旦的年号,意思是无为而治。但由于垂拱年的实际掌权者是李旦他妈,所以“有为”得很,大兴冤狱,举国惊恐。此前,英国公徐敬业举兵反叛,在《讨武曌檄》这篇千古名文中,将刀锋直指“伪临朝武氏者”,痛斥她“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此次反叛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无论从军事角度还是社会舆论,都构成了对武则天最大的威胁,也成了她的心病,对凡是跟徐敬业勾结者,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一个叫江琛的人举报他的顶头上司——湖州刺史裴光与徐敬业有勾结,准备一同谋反。

江琛任湖州佐史,他的举报信不能不引起武则天的重视,派人对裴光展开了审讯,裴光大呼冤枉!

结果,江琛把证据拿出来了,而且是如山铁证——裴光写给徐敬业的一封充满了大逆不道之语的“亲笔信”。

裴光一看,目瞪口呆,反书上的字确实是他亲笔书写,审案的官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裴光说:“字是我写的,但信不是我写的。”连续审讯了三次,裴光都是这句话,武则天听了也感到奇怪,便让群臣推荐一个能断案的,“敕令差能推事人勘当取实”,有人推荐了张楚金。

张楚金接案后,连忙去审讯裴光,裴光还是那句“字是我写的,但信不是我写的”。

在当时那个恶劣的环境下,大家都竞相对犯人做有罪推定,张楚金完全可以将裴光严刑拷打一番,取得口供,但是他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决心把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如果在规定的时限内查不出真相,被骂一顿无能遭到贬官是轻的,万一有人再说自己是故意回护裴光,脑袋掉了也不是没可能的。

张楚金有心查案,无计可施,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天,午后的太阳渐渐向西,阳光从西窗射进卧榻,西晒更加让他无法安枕,就拿起枕边那一纸作为证据的反书,想再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破绽,谁知阳光照在纸背上,映出大量粘补的纹路,“向看之,字似补作,平看则不觉,向日则见之”!张楚金大喜,跳下床紧急升堂。

等原告和被告都上了堂。张楚金对江琛说:“你伪造反书,诬告裴大人,可否知罪?”江琛嘴硬,坚称自己无辜。张楚金便让手下抬来一个水瓮,在里面注满水,“令琛投书于水中,字一一散解”,江琛一看,面如死灰,“叩头服罪”。原来,他看那些举报谋反的人一个个都升官发财,便将平时裴光写的公文拿来,剪取其中的文字,按照文法排列,再以精妙的粘贴术做成“反书”举报上去,本以为自己奸计得逞,谁知被张楚金识破。

武则天对政敌残酷无情,但绝不是任人欺瞒的糊涂虫,她立刻下令将诬告者江琛重打一百大板,然后斩首示众,并“赏楚金绢百匹”,表彰他的明断。

顶撞武则天的御史

无独有偶,在武则天当权时期,还有一个叫张行岌的御史,比张楚金更厉害,因为他为了一桩“谋反案”,居然当面顶撞了武则天。

事情记载于唐代学者刘肃撰写的笔记《大唐新语》一书中。

时代背景就不详述了,反正在一个大家都跟抢红包一样举报邻居的年代,每个人都只在乎比别人下手快,才不管是否真假。就这么的,驸马崔宣也被举报了,举报者先把崔宣的一个小妾给诱拐后藏了起来,然后报官道:“崔宣的小妾因为知道他要谋反的事实,所以被崔宣杀了,尸体扔进了洛水。”读者也许会注意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逻辑:崔宣谋反是真的吗?他小妾知道;他小妾去哪儿了?因为知道他要谋反所以被他杀了,尸骨无存——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武则天却不管,下令御史张行岌审问此案。

张行岌连续审了几天,上奏说崔宣不认罪,证据也不足,很可能是诬告。武则天大怒,要他重新再查,复查之后,张行岌上奏,更加认定是诬告。

武则天见张行岌如此的不识相,冷笑道:“崔宣谋反,迹象分明,你想袒护他是吗?好,那我就让来俊臣接手这个案件,你可别后悔。”

倘若当时武则天和张行岌是用微信聊天的,那么接下来张行岌一定是发了个抠鼻子的表情:“臣断案并不比来俊臣差,您要是非把这案子改成来俊臣去审讯,他也得拿出证据,用事实说话,如果顺着您的意思抓人杀人,那算什么法官!”

武则天被这几句话顶得目瞪口呆,然而接下来张行岌歪着脑袋的一句话差点把她气笑了:“我说陛下,您该不是在试探我的节操吧?”

对这种二杆子精神放光芒的强项令,从刘秀到武则天,谁也没辙,武则天只好说:“得,我跟你掰扯不清,这么着吧,崔宣只要杀了他的小妾,谋反就坐实,你要是想救他,就得找到他的小妾。”

张行岌总算为崔宣争取了几天时间,赶紧催着崔宣家里,让他们撒出人去找那个小妾。崔宣有个远房堂兄弟叫崔思竞的,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每当他们在家中商议援救崔宣的办法,举报者总是很快能拿出应对措施,于是他“揣家中有同谋者”,便当着众人对崔宣的妻子说:“嫂子,我想过了,干脆拿出三百匹绢布,请个刺客把那个举报的人杀了!”说完他转身走人,埋伏在崔宅的附近,不久,便见到一个姓舒的门客从侧门溜出,到那个举报者的家中通风报信。

姓舒的在回来的路上,走到一个叫天津桥的地方,被崔思竞拦住,叱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鼠辈小人!我哥哥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却与其他人串通一气陷害他!你赶紧说出那个小妾藏身之处,我送你钱财,足够你过下半辈子,不然我让我哥哥说谋反之事是和你同谋的,看你有没有的活!”姓舒的哀求他手下留情,说出了小妾藏身的地点。

崔思竞找到张行岌,把事情一说,张行岌立刻调集人马,“搜获其妾” ,崔宣得以免罪,诬告者的下场,当然是跟江琛一样。

用推理找到太平公主的财宝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强压之下的反弹,在诬告成风、冤狱遍地的武则天时期,出现了很多不肯同流合污的审案高手,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一说起那时的“名侦探”,首先想到的肯定是狄仁杰,不过按照五代时和凝、和蒙父子编著的笔记《疑狱集》所载,有个人那时比狄仁杰的断案知名度更高,他就是湖州别驾苏无名。

武则天赐给了女儿太平公主两大箱金银珠宝,太平公主将其藏于密室之中,到年底了想盘点一下自己的财政状况时,惊讶地发现,这两箱珍宝竟不翼而飞!

武则天大怒,限令三天,必须破案,“不获必死”。从长史到捕吏都计无所出,愁容满面,正在这时,苏无名来了,大家欢呼“得盗者来矣”,拉着苏无名去见了武则天,武则天问他:“你真的能抓到那伙盗贼吗?”苏无名说:“能,但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要设定破案的期限,二是这个案子暂时不要追究了,答应我这两件事,我保证把那伙盗贼绳之以法!”

武则天一愣,条件一还好理解,可是这第二条“暂不追究”是为什么?破案难道不是要趁热打铁吗?怎么能放之任之?时间一长,罪犯跑了或者销赃了,这案子还怎么破?但是武则天本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奇才型”的政治家,所以对奇怪的主张和建议有很强的包容心,便同意了。

苏无名回到县衙,给大伙儿放大假。过了几天是寒食节,民间有扫墓的风俗,苏无名突然召集所有的吏卒,严肃地说:“你们十人或五人一组,在城东门守着,如果看见一伙儿胡人,都穿着孝衣往北邙山墓地走去,就赶紧来向我报告。”

不久,吏卒来报,说果然有这么一伙儿胡人去了北邙山:“他们人来到一座新坟前,摆上供品,哭而不哀,之后还相视而笑。”苏无名抚掌大笑道:“得之矣!马上将他们拘捕!”

果然,这伙儿胡人正是勾结宫内宦官盗窃太平公主的珍宝的盗贼。苏无名让吏卒们掘开那座新坟,打开棺材,只见两大箱珍宝就在里面。

大案告破,洛阳震动。武则天大喜,召见了苏无名,问他是怎么破案的。苏无名道:“我来洛阳前就听说宫里发生了盗窃案,失窃的财物数量很大,料是团伙所为,到洛阳那天,恰巧看到十几个胡人向北邙山抬着棺材送葬,神色警惕而不哀痛,怀疑其中有鬼,但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知他们把棺材埋到了哪里,也不知他们后来各自奔向何处,但既然是一大堆财物,分赃不是立刻可以决定的事情,必然先放在一处,等事态平缓一些了再做处理。所以要紧的是不要逼这伙盗贼狗急跳墙,把财宝取走,畏罪逃亡。我算定他们一定是在寒食节这天,借扫墓之名聚在一起,查看珍宝情况,正好一网打尽。当我听吏卒说他们祭奠新坟时相视而笑,分明是确认了财宝仍在坟墓中,所以立行逮捕!”

武则天对苏无名的推理才能大为赞赏,当即决定赐他金帛,并升官两级。

熟阅《狄仁杰断案传奇》等书籍或影视作品的人不难发现,狄仁杰“破获”的很多案子,是后人把张楚金、张行岌、苏无名等人的功绩安在了他的身上。一个冤狱最多的历史时期,竟成为神探迭出的时代,这固然表明当时社会情况的复杂,更说明大唐(或大周)依然维持在起码的法纪之下,从笔记中可以看出,武则天对那些罗织陷害别人的酷吏,只是为了稳固权力的一时利用,最终都没给他们好死,而真正长期信任和重用的还是狄仁杰这样正直的大臣,这也是武则天能将贞观之治成功过渡到开元之治的原因之一吧。 

责任编辑:王健岚(QN0029)  作者:呼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