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功业:追梦运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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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运河上,弥漫的晨雾在寒风中渐渐消散。阳光散淡,投射到两岸的高楼上、河面上,让天津的这个冬天有了许多温暖的意味。

曲曲弯弯里,冰封难阻的流淌,继续着向海向梦的生命之旅。这很像当代昂扬向前的中国,历经千百的危难,面对重重的险境,依然柔韧而坚毅,舒缓而澎湃,给人一种凭栏望海、信仰不失的坚定。

母亲与水。三岔河口那座天柱一般的引滦入津纪念碑的顶端,一位右手抱着婴儿左手承接向天的年轻母亲,永恒着天津人对祖国大地、生命之水的感恩之情。

瞩望着海的方向,能在心里听到金钟桥金声玉振般的鸣响。这是南运河的终点,也是她和子牙河、北运河汇聚一起,挽手奔向远方大海的起点。

记不得有多少次了,晨光里,夕阳下,我在运河边上有多少次匆忙或者闲散地行走。直到将近30年的岁月把我从一个扛着行李走出天津西站,沿着南运河一直走进这座大都市的外省青年,打磨成一个壮心难移,却已鬓发参差,对这片土地有了再生之爱、故乡之情的地道土著。岁月的刻刀,不仅雕刻脸上的皱纹、心中的伤痕,也雕刻那些能写和不能写的文字,低吟或者诵唱那些真情的诗章。

原来的大红桥在哪里?原来的河北大街在哪里?原来的北大关耳朵眼胡同口的炸糕店在哪里?原来的南运河边低矮破旧的大杂院小窝棚在哪里?原来深巷老街里那让我闻香而来的大福来锅巴菜和羊汤馆在哪里?目光迷离中,是一座座的新厦,一片片的高楼。改了的是地名,改不了的是记忆。金领国际、中新城上城,老城里的鼓楼,不用再走进老城里就可以推窗风风光光地看到。津河一号、龙悦花园、小园社区、福至里安居房,运河边上一片片具有时代特征的新公寓、新楼群,让普通百姓也走进电梯豪宅,而不再只是城里富家人独享的专利。

人居,其实是人文最忠实的记录者。一座老城的消失,一座新城的诞生,常常伴随着依依难舍、难说对错的苦痛,也刷新着属于更新一代的时尚,创造着新都市的繁华。

不息流淌的运河水,见证着那些在这里生活了几辈子的人们如何为这座城市的新生牺牲着,也快乐着,沿着运河行走,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大丰桥南岸,大伙巷、小伙巷都不见了,只有那座历史悠久的大清真寺,矗立在运河边那片等待大手笔开发的开阔地上。大丰桥北岸,酒精厂消失了,航空机电厂搬迁了,被地铁更远穿越了的大广场,又一次被围护起来。天津西站那座德国风格的标志性建筑被整体漂移,成了最有特色的纪念馆。而将在这片被称之为天津城市副中心的中心地带上代之而起的,是更雄伟、更现代化、也更有诗情画意的新西站。

沿着南运河,我溯流而上。阳光的舞步轻盈跳荡。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自然不同于一条自然的河流。她开凿出的不仅是水脉,更有这抽刀难断、生生不息的人文之脉。我曾经从杨柳青、沧州、远走济宁、镇江、扬州、桐乡,一直追寻到大运河的源头,想找出浸淫天津六百年的水墨意蕴。到头来却不得不感慨,尽管南风北渐,遍地徽商,在千里京杭大运河上,相比苏杭天堂,这里现在还是最难听到桨声欸乃的一段。除了那些从白洋淀时不时溜过来打些小鱼虾的小蓬船,早年间直达京城皇庭的漕粮,不再依托这条水脉。即使那多次下江南的乾隆爷还活着,也不必再在桃花堤吟诗、水西村下马,让那些属于文人墨客、遗老遗少的风流韵事,充斥了后人的谈笑。

这不仅是气候季节的差异。一条开凿日久的运河,就像一个秉性难移却沉入了新城生活很久的外乡人,这一方水土的养育,这风土民俗的融入,其实早就春风杨柳,潜移默化,根深而蒂固了。

(作者供图)

运河湾上,一条河海两鲜的美食街,是这几年刚出现的豪华仿古建筑,有的还在建设中。除了那些大小轿车,人气尚不丰满。龙悦路上的农贸市场,却在几乎望不到头的一条小街上从早到晚拥挤了最直接、最百姓的俗常。

南运河上,有许多的桥。这是人与水相得益彰的最好见证。河流的风景,被人创造着,被桥提升着。许多的桥,与路相融,让急促的车流人流,常常忽略了桥的存在。如大丰桥,红旗桥、团结桥。许多的桥,彰显个性,像人海里的情人之眼,一目难忘。如新三条石桥强烈的现代工业意味,如光绪年间修在直隶总督行馆前的老铁桥又称金花桥的古色古香,如大鹏展翅恨天低的陵园路桥,有窗含西岭千秋雪诗意的小稍直口桥,以两个黄鹂鸣翠柳为设计理念的福姜路桥,有“门泊东吴万里船”之美的冶金路桥.......。一座座桥和那河边的风景,堆石垒岸,杂树生花,晓风朗月,天天就这样水牵入梦。

我和妻子信步走着,她也拿着一部相机照东照西。

红旗桥和咸阳路桥之间,在人民医院大楼和津河一号公寓楼群的后面,是一座弧形的河湾。运河搂抱着的河岸上,是一座叫水趣园的水主题现代园林。也是弧形的长廊上,雕刻着一组组的人物故事,展现着水与人的文化和历史,水专业的工艺流程,使之成为集城市景观和宣传科普知识为一体的工业旅游主题公园。天津,自元代开埠。因天子渡水而得名,因九河下稍而延生,因水之不竭而中兴。这是天津水史里的一段话。寥寥数语,简短文字,耐人寻味地概括着天津与水相生的历史发展。井里打水,河上挑水,推车卖水,所谓舟车贩浆,已是天津城很难再见到的古老画面。建水塔,设水站,自来水管进大院,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生活场景。开山修渠,水库泵站,引滦入津,甘甜的滦河水烹出香茶,让天津人从此告别了喝咸水苦水的历史。一个个城市供水营业中心,水表入户,卡式计量,海水淡化,一桶桶纯净水、矿泉水进入百姓家庭、日常生活。水的流变,是观念的流变。眼前幻化着的,水的风景,其实是人的风景。

水趣园,也是南运河上长洲、欢乐岛和运河古韵等四个主题公园中的一个。长廊与水主题展览馆的圆形广场上,有练轮滑的老幼男女,手背着,身倾着,脸上笑着,构成动感的美。公园里,一座从水厂拆换下来的黑漆漆的高大水闸,闸孔徐徐开启,旋转的手轮静止地指向半空,如斜倚在水岸边杨柳下的琵琶,反弹着韵律悠扬、优美动人的时光曲。一堵圆形的墙,周边带着齿状鲜明的钻孔,也成了公园里的文物。这是芥园水厂百年前的文物了,当年的至今饱满的砂浆,现今的仍不褪色的红砖,忠实着一个城市与水相关的历史。缓缓流淌,浸淫着、漫漶着,用这一河感情之水,记录着一个养育与感恩的主题。

公园的中心,是一座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人物半身雕像,面东背西。西面,是运河湾。东面,过了红旗路,芥园道水厂的机器仍然高速运转着,与这城市里的发展息息相关,不可或缺。那红色碑座上的文字说:刘茀祺(1902一1955),清华大学毕业后深造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在美国著名的给水顾问公司工作四年后,于1932年携美国夫人一起回国。1934-1937年任天津济安自来水公司总工程师,设计了华北第一座快滤池。日本占领期间,不为日军工作。抗战胜利后,任天津市卫生工程处主任。解放后,他任天津自来水公司总经理兼总工程师,主持了天津市供水系统的全面改造工程。被评为天津市特等劳动模范。他并为原平原省省会新乡市修建供水工程,为全套城市供水系统由国人设计的史上第一。1954年出任建设部组建的我国第一个给排水设计院的副院长兼总工程师。

(作者供图)

碑文到此为止,但是没有提为什么这样一位有才华、有成就的水工科学家会英年早逝,人生如此短暂?1955年,在刘茀祺身上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我思索着,该做一番怎样的探究。

后来,我查到了一些碑文上没有的文字:抗战时期,日军的炸弹投到了天津的上空,刘茀祺为了保证天津大部分地区的供水,常常需要在周围炸弹的轰炸声中带着工人去抢修管道。天津解放前夕,美国大使馆劝他和美国侨民一起撤回美国,并已为他在美国安排好工作。他以一颗赤子之心,毅然留在国内,率领员工坚守供水岗位,完成中共地下党委托的护厂任务。并在解放炮火中,确保天津正常供水。他创建了我国首例在潮汐河流上“避咸取淡”的水源改造工程,解决天津喝咸水的大问题;制造和铺设大口径低压钢筋混凝土管,解决解放初期金属管材奇缺问题,使输水工程得以实现;在主持设计、施工的大型滤站中,引进美国最先进的池型。并开创滤池运行靠水力系统集中控制。全部控制设备,都是自行设计和制造。计量控制仪表,由上海开发制造,开辟仪表国产化的方向。整个滤站达到当时国际领先水平。项目建成投产后,被清华大学拍摄为教学电影。在自来水生产运行中,他同样有许多建树。如,五十年代初期净化水质便采用无机高分子助凝剂——活化硅酸,和氯胺消毒。这两种技术迄今依然被广泛沿用。

而刘茀祺,是因病而英年早逝的。他的美国夫人格蕾丝,带着三个孩子一直生活在中国。她在南开大学当英语老师为生。“文革”中,自然没少受冲击。到1974年才回美国。一个他们的儿子刘维汉,后来写过一本书,回忆他们的父亲母亲。

芦花高蹈,菖蒲染金,匍匐在水岸柳下,与水相亲。桥头河畔,一棵棵白蜡树和国槐,高踞于土坡堤岸,向往着白云蓝天。落叶满地的灌木丛中,不时惊飞一只只蓝尾灰翅的大鸟,扑棱棱飞向楼与树的高处。不是很细心,不会发现那突然变成小黄河的一段,原来是有一条偷排污水的管道深藏在水下,把这一段修好的运河又拉回到污浊的漩涡里,让人不由地扼腕痛惜。修一条运河不容易,保护一条运河更不容易。

如果是春夏秋的旅游季节,也会有从海河解放桥码头开出直达杨柳青的游船驶过。也会有接踵的游人在这南运河上舞桨声,弄灯影,品茶饮酒喝咖啡,为这河这水添一些浪漫出来。河的两岸,有一盏盏造型各异、有着惊人之美的太阳能灯具,是夜晚里那太阳一样的光芒,是白昼里那夜晚一样的星月。河边柳下,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游人,也不时能看到不避寒冷、被爱情燃烧着的恋人。一条漂亮的狗儿挣脱主人的绳索,撒着欢儿,沿着河,向前奔跑着。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心情。节能、环保与审美,生活、创造与爱情,就这样在这条古老与新生着的运河边上,与我们的时代之爱如此相得益彰,让人们过目难忘。

作者:刘功业,诗人,散文和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天津市作家协会第四届主席团委员。

(本文为“大运河沿线八省市社科联+北京市网信办”联合主办的“我身边的运河故事”征集发布活动来稿。)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