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戊戌变法路 追寻胡同深处的宣南文化印记

2018-12-25 08:12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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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

时间:12月16日

路线:杨椒山祠——谭嗣同故居——绍兴会馆——湖南会馆——法源寺——菜市口

人数:30人

12月16日下午,一个并不寒冷的深冬日子,“青睐寻访团”的小伙伴从全市四面八方汇集到宣武门外达智桥胡同东口,这次我们将要开始一段怎样的寻访之旅呢?

很快,我们这次寻访活动的嘉宾——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专家杨早老师也到了,他先提醒大家,“今年恰逢戊戌变法120周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北京变化很大,今天让我们一起激发历史想象力,穿行胡同寻找宣南文化和戊戌变法的历史遗迹。这段路大约三四公里,我们边走边讲大约要两个小时,大家怕不怕累?”身经百战的“青睐寻访团”怎么会怕累?于是,我们精神抖擞地跟着杨早老师走起来。

杨椒山祠 

宣南这片地儿是真正老北京

这次寻访活动的起点是达智桥胡同东口的杨椒山祠,大家一来就已经看到,胡同南侧有一座大门紧闭,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古建筑,墙上挂的牌子正是“杨椒山祠”。这里曾是明朝大臣杨继盛的故居,杨继盛号椒山,他因历数了权臣严嵩五奸十大罪,被严嵩投入刑部大狱,临刑前,留下“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的诗句。

为什么以杨椒山祠作为寻访起点呢?杨早老师告诉我们,杨椒山因气节高尚受到后人景仰,死后这里就变成了祭祀他的祠堂。杨椒山祠还有个更为普遍的名字叫做松筠庵,松筠庵清朝时已经是很多文人士大夫的聚会场所,这里是宣南文化一个很重要的地点。

这就进入了我们今天的主题——宣南文化,杨早老师介绍说:“宣武门以南这个区域在清朝到民国叫做宣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域。唐朝的时候,北京还没有建都,这里叫蓟州,当时蓟州城的范围北到宣武门,南到白纸坊,法源寺就在城墙边上,被城墙围了进去。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个范围,这块北京才是真正的老北京,老到唐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城市,后来到辽金元,城市北扩,皇城才移到了北边。”

宣南后来为什么会成为北京一个大的文化社区或者说文化空间?杨早老师解释,这主要因为科举。清朝的时候政府对进京赶考的举子补贴变得比较制度化和丰富,据记载,最远的举人是广东琼州府,也就是今天的海南,海南岛举子到北京赶考,政府会补贴30两银子,最少是山东,只能补助一两,差距很大。有的远的地方还会给举子配马匹,允许使用驿站。大批举子进京,他们都是广安门进来,进城之后,很多人就会留在附近。从清朝开始,很多举子在宣南租房,各省建立会馆,这里就形成了比较大的文化区域。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广征天下图书,全国的书都往北京送,这样就形成一个很大的书籍买卖市场,这个市场主要在琉璃厂一带,还包括偏西的报国寺——那里也曾是一个旧货旧书市场,顾炎武进京也曾住那里。科举的需要,加上买书市场的变化,逐渐形成了宣南这样一个区域。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客观背景,从顺治年间开始汉人就不允许住内城,汉人只能住宣武门外,这就形成了集中的汉人居住区,汇集了大批汉族士人,官员和举子。

而地处宣南的松筠庵当年正是清朝文人儒士聚会雅集之地。杨早老师还给大家讲了一段有趣的轶事,乾隆年间,有一天是和珅生日,因和珅是奸臣弄臣,被人不齿,所以很多翰林专门选择这一天在此聚会,意思是大家都不去拜寿,结果有一个人聚会中间溜走了,偷跑到和珅府拜寿去,他因为善于利用潜规则,所以升职很快,后来官做得很大,此人叫做阮元,他在经学方面成就很高,后来在广州设立学海堂书院,梁启超还曾经在这家书院学习,这就是后话了。

公车上书

原来历史教科书也不是都靠得住

杨早老师表示,选择杨椒山祠作为寻访起点,不但因为它是宣南文化的重要代表地,它也和戊戌变法有密切的关系。“1895年,《马关条约》尚未签署之前,李鸿章从马关发回条约的内文,结果很快泄露出去,当即就有无数住在宣南地区的举子官员上书要求清政府不要签订这个条约,其中有一次发生在松筠庵,就是公车上书,非常有名,进入了中学历史教材。”

这段历史其实我们在中学都学过,简直耳熟能详,但是杨早老师却向我们披露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目前教科书上关于公车上书的描述基本都是根据康有为自己的记录写的,很多历史学家重新考察的时候发现康有为的表述靠不住,为什么说靠不住呢?首先他说那期间只有这一次上书,还是冒着风险,其实不然。据考察,当时上书朝廷要求不签马关条约的情况有200多次,这次只不过是其中一次而已,他还说这次活动集中了18省的举人,1200多人,这个地方能站得下1200人吗?这是个神话。”虽然杨椒山祠目前进不去,但是大家目测这院子里怎么也放不下上千人,那基本需要一个大广场的面积了。

“后来有人清理了名单,发现康有为根本就不在这个名单里,梁启超排在280名以后,所以我们基本上可以认定,这次上书和康梁没有直接的领导关系,他们或许有人参加,甚至没有参加,但后来被描述成1895年康梁就已经开始涉足朝政的一个证据,这个看来不太靠得住。”也许历史的真相就是这样扑朔迷离,杨早老师慨叹,估计这个传说还会传很久,因为大家都已经接受这个说法了。

寻访团的小伙伴们都很遗憾无法真的走进杨椒山祠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历史气息,只能望门兴叹。我们在蜿蜒的胡同中慢慢走过去,走到院子的西南角,看到一个古朴的亭子探出围墙,非常引人注目。据说道光年间在祠之西南隅建一“谏草亭”,亭内有椒山手植榆树一株及石碑一块,难道就是这个亭子吗?不得而知。

米市胡同

宣南最具特色的会馆文化

在杨早老师的带领下,巡访团的小伙伴们穿行在达智桥胡同、校场口胡同等典型的宣南胡同里。狭小曲折,一不小心就容易迷路,大家只好紧跟老师一路急行军,结果忽然发现前方味道有点不对,原来老师拐进公厕了,我们差点跟进去。

终于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本来我们下一站寻访地点是不远处被称为“北京会馆一条街”的米市胡同,结果发现那一带全部遮上了围挡,据说在进行施工修缮,我们只好隔着路口远远观望。杨早告诉我们,米市胡同一带有很多古迹,包括不少有名的会馆,例如康有为的故居南海会馆。这一带正是宣南会馆集中之地,那就先来聊聊会馆是怎么一回事。“会馆的来源最早出现在西汉时期,马前泼水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朱买臣被老婆嫌弃,他后来当官之后老婆想复婚,他把水泼在马前,说你能把水收回来,我就和你复婚,于是又有个成语叫做覆水难收。朱买臣离婚之后没地方住,进京赶考就住在会馆,会馆最大的功能就是给这些进京赶考但又没钱租房的同乡举子提供一个住宿的地方。”

北京会馆有的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州,有的是一个县,或者几个县共同建一个,从中可以看出教育资源的分布。1949年曾统计过北京会馆每个省有多少房间,其中有4个省超过2000,一个省将近2000,其他都在1000以下,杨早老师提问:“大家可以猜一下这五个省哪几个房间最多?”大家七嘴八舌回答,湖北、浙江、湖南、山西、江苏……一看就是按照今天高考大省的思路来的,虽然比较靠谱,但是没猜对第一名。

老师公布答案:“会馆房间最多的是广东,2400间,第二名是浙江,三是安徽,当时安徽科举非常强,皖学和桐城文派很有名,第四是山西,山西不是因为科举,是因为晋商,在北京商人中大概四分之一是山西人,叫‘老西儿’,会馆除了给举子住的,还有给商人住的行馆,第五是江苏。”

当时北京有400多家会馆,这些会馆靠什么维生?“主要有这几个,一是捐助,各省当官的人捐钱,但这个不太靠得住,靠得住的是一个制度,叫做印结费。你到北京高考,怎么证明你就是你,不是冒籍,不是冒考,不是高考移民,这个证明需要同乡京官来做,他们出个证明,考生付一笔费用,这个费用里就会有一笔扣出来变成当省的会馆的费用。还有,会馆租房也可收钱,会馆性质很像现在的驻京办,会有一些特产拿来卖,有很多做生意的方式,1949年有个调查数据,北京会馆收支相抵的占42%,剩下的还有11.6%有盈余,还有12.6%是亏的,要靠捐助,还有34%没有收入,也没支出。”

米市胡同比较有名的一家会馆就是南海会馆,也就是康有为故居,可惜现在也不开放,正在修缮。“道咸年间,广东赴京考试的人里面四分之一都是南海县的,所以南海县的商人和官员合资把嘉靖名臣董邦达的故居买下来,成为南海会馆。公车上书的时候康有为应该住在南海会馆,当年,康梁正是在这里开始策划变法。”南海会馆有十三个院落、一百九十多个房间,后来逐渐沦为大杂院,曾经挤住着150多户人家,真希望修复之后能恢复历史原貌。

南海会馆是维新派的重要活动地点,康有为来京参加会试至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都曾住在这里。1895年7月康有为等维新派还在会馆内创办了《中外纪闻》,它是北京出版的第一种民办报刊。米市胡同一带集中了很多报馆,“戊戌变法的时候有个《强学报》,这个报纸的编辑部就在这里;中国最早的杂志是洋人办的叫《万国公报》,编辑部也在此地,还有五四时期李大钊在这里办了一个很有名的杂志叫《每周评论》。清朝民国时期,宣南可以说报馆林立。”

浏阳会馆

谭嗣同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和结束

寻访的下一站我们来到了南半截胡同的浏阳会馆,这里也是谭嗣同故居。看样子这个院子也早就成了大杂院,不过目前正在进行腾退,居民都已经搬走,我们正好可以随便进去逛。

杨早老师介绍,1865年谭嗣同就出生在这个地方,出生时此地还不是浏阳会馆,是他在京任工部主事的父亲谭继洵的宅子,谭嗣同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里度过,后来父亲调任新疆,他也随父亲远赴新疆。1877年,浏阳官员想建一个会馆,就把这个宅子买下来,其实主持建造会馆的人正是谭继洵,估计是属于半卖半捐的性质,从那时才变成会馆。

谭嗣同曾经两次进京,1896年他进京认识了梁启超,结成变法的同志,成为著名的“维新三公子”之一;1898年他二次进京,受到光绪皇帝赏识,官封军机章京,从事维新变法。“1898年9月谭嗣同在这里被捕,9月24日被捕后关到刑部,4天后在菜市口被处斩。可以说谭嗣同整个的人生从这里开始,也基本在这一带结束。”

戊戌变法在庚子年间被平反,这里后来就变成谭嗣同的祠,每年湖南同乡都会到这里公祭谭嗣同,这个院子民国租给一家姓周的人,慢慢就变成大杂院了。我们一众人挤进院子里,里面已经破败不堪,到处搭满了违建小房,据说谭嗣同在戊戌变法时曾住在会馆主房北套间,自题为“莽苍苍斋”,如今竟也难以辨认了。

绍兴会馆

鲁迅在这儿思索中国前途

离开浏阳会馆走了没多远,便来到南半截胡同7号的绍兴会馆,它是宣南著名会馆之一,得名主要因为鲁迅曾经在此居住,不少名篇正是诞生于此。

杨早老师介绍,这是绍兴第二个会馆,第一个靠着宣武门,这个是道光六年绍兴一个大学问家张学臣提议创建的,里边相当大,院子里曾经有块进士碑,绍兴中进士的人上面都有名字,蔡元培也在其中。

鲁迅1912年从南京教育部到北京教育部,就住在这里,开始住的小院叫“藤花别馆”,比较吵闹,后来就搬到“补树书屋”,原有棵开淡紫色花朵的楝树不幸折断,就补种了一棵槐树,故名,据说曾经有位绍兴官太太吊死在这棵树上,故而没什么人愿意住。

绍兴会馆如今也是一个大杂院,大门口和院子里都贴着腾退的公告,这一日正好是腾退最后一天,已经无人居住,大家鱼贯而入,因为院子里已经被房子挤得满满的,只留下一些羊肠小道,形似迷宫,院中有棵很粗的老槐树,不知道是不是鲁迅说的那棵“补树”。鲁迅《呐喊自序》写道:“夏天蚊子多了,我便摇着蒲扇坐在高不可攀的槐树底下,一边于密叶缝中看那一点点的蓝天,一边思索着中国命运的前途……”鲁迅在这里写了《狂人日记》《孔乙己》《一件小事》《药》等名篇。如今站在破败的院子追忆100年前鲁迅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很有一种穿越感。

杨早老师还为我们介绍了曾经住在绍兴会馆的另一位名人——李慈铭,据说他特别讨厌北京,但他说了一句名言,说“京师有三尚可,戏尚可听,花尚可看,书尚可买”。这三个尚可都在宣南,听戏在天桥、八大胡同的戏园子,买书说的是琉璃厂,看花专指法源寺的丁香花,法源寺正是我们寻访的下一站。

法源寺

停放谭嗣同灵柩的地方

跟着杨早老师从烂缦胡同、西砖胡同,一直绕到法源寺前街,眼前便是著名的京城古刹法源寺。这座寺庙据说是唐太宗为了纪念辽东牺牲的将士建立的,叫做悯忠寺,辽代叫做大悯忠寺,法源寺是用雍正十二年改定的。这里最有名的便是丁香花,名为“香雪海”,龚自珍写过好几首诗赞这里的丁香。

法源寺和戊戌变法的渊源在于,这里曾经是谭嗣同停灵柩之地。“这里离菜市口很近,成为很多在菜市口被杀头的逝者停灵柩的地方,六君子去世之后,有人停莲花寺,而谭嗣同的灵柩是停在法源寺。”据资料记载,当年六君子就义时,刘光第排第二位,刀比较快,切口比较整齐,谭嗣同排第五位,行刑的时候刀已经卷边,结果挨了很多刀,甚至有的刀痕砍到肩膀上,受了很大的罪。

杨早老师还指出,李敖的《北京法源寺》书中搞错了一个很大的事件,他在书中写谭嗣同在戊戌前夜访问袁世凯是在法源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外地高官觐见时要住在离皇城比较近的地方,便于上朝或是皇上叫去问话,法源寺离皇城比较远。谭嗣同夜访袁世凯是在法华寺,现在美术馆东街后面,离东华门特别近,进宫很方便,所以李敖是写错了。这个质疑出来之后,李敖表示,这个说法是根据谭嗣同的孙子写的年谱里的记载,而且,这是小说,为了制造集中的戏剧冲突,就都归到法源寺了。

鹤年堂

独特的菜市口的行刑文化

离开法源寺,我们沿着西砖胡同回到菜市口,来到鹤年堂药店门口,这也是我们这次寻访的最后一站,大家很好奇,戊戌变法和这家药店有什么关系?

原来,这并不是一家普通的药店,杨早老师告诉我们,鹤年堂药店在明清的时候和同仁堂齐名,是明朝永乐三年一位叫丁鹤年的回民创建的,它的招牌很有名,相传是明代权相严嵩所写。

“我们此行在这里结束是因为清代菜市口杀人永远都在鹤年堂门口,鹤年堂据说每逢杀人头一天会接到通知,说明天要出红差,准备酒食,酒饭有两种,一种是给监斩官和刽子手,一种是给犯人送上路的断头饭。第二天,监斩官从刑部大狱把犯人提出来,囚车游街,游到菜市口,监斩官通常会到鹤年堂去休息一下,等到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开斩。这样,鹤年堂就变成了一个候场、准备室一样的地方,杀完人之后,鹤年堂还会为没有家属的犯人,出资收殓,具有慈善的性质。”

因此可以说,鹤年堂在整个菜市口的行刑文化里面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关于鹤年堂还有很多传说,其中一个说有人半夜敲鹤年堂的门讨刀伤药,结果第二天发现给的是冥币,原来是鬼,所以老北京有句俗话“到鹤年堂讨刀伤药”,意思是你就是个死鬼。据说鹤年堂还提供过人血馒头,人血馒头最早的时候不是吃的,是家属不想受刑者失血过多,用馒头塞腔子里的血,后来传说人血馒头可以治痨症,也就是肺结核。

“这个地方是有清一代很多人被杀的地方,最早是肃顺等顾命大臣,清末有戊戌六君子,庚子年间有三大臣,都是在这里被砍头,所以我们最后一站选在鹤年堂,给戊戌变法之路作一个终结。”杨早老师说。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疲劳,仿佛在历史中穿行,那些风起云涌的沧桑往事一一在眼前掠过。宣南这片最具北京特色的地方,如今也在慢慢消失,很庆幸在这些遗迹尚存之时,听到了关于它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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